《偃师和他的爱人》玉堂芙蓉

37、自由飞翔

　　李玄青抬腿跨坐在蜻蜓身上，拍拍身前的位置：“来。”
　　燕非惊了：“能载得动人吗？”
　　“能不能载得动，不在于蜻蜓，在我。”李玄青牵起他的手，将他按坐在身前，“相信我。”
　　飞翔是人类亘古的渴望。燕非没怎么犹豫，就乖乖地坐下，李玄青抱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起飞了。”
　　钢筋铁骨、橡胶蒙皮的道具蜻蜓如同蒸汽朋克的怪兽，在这个人工搭建的森林中袅袅上升，悠然徘徊在树冠的顶端，穹顶的射灯和消防喷淋头触手可及。燕非因为轻微恐高微微颤抖，但飞翔的快乐盖过了一切。怕被人察觉异常，他咬紧牙关，才没有让笑声和尖叫溢出口腔。
　　李玄青牢牢抱住他，给予最坚实的依靠。忽然，他咦了一声：“竟然有个天窗？”
　　巨型蜻蜓忽然加速，一道四五米见宽的天窗出现在眼前，燕非心说：擦，不会吧？！
　　还没来及得细想，蜻蜓已经冲出了天窗，带着海腥味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燕非终于忍耐不住，哈地一声尖叫出声来。
　　蜻蜓再次加速，扶摇直上，像一只小炮弹，直冲云霄。
　　天色已经入夜，圆月昏黄，天地如蒙上一层薄纱。云朵一团一团，碧海深沉而澎湃。在这如梦似幻的背景里，一道黑影徐徐升起，远远看去，它穿过一簇簇云团，似乎要冲到月亮上去。
　　一阵陈失重感袭来，燕非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呼，但飞翔的快乐盖过了一切！
　　他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似乎唯有大笑可以抒发这种快乐。

　　不远处的海滩，罗小乙拿着望远镜看向天空，忽然，将望远镜狠狠地摔在沙滩里，满腔羡慕嫉妒恨：“这般浑厚的灵力，不说去拯救世界，反而用来谈恋爱！浪费！狗男男！”骂完，还是认命地拨通李玄青的电话。
　　过了好久，李玄青的声音伴着呼呼的风声传来：“怎么了？”
　　“上有卫星，下有雷达，飞行不报备，你想挨炮弹吗？”
　　李玄青轻笑一声，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罗小乙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天空，巨型蜻蜓已然不见踪迹，想必进入了天魔道。
　　地府有黄泉道，天界有太虚道，人间有人间道和天魔道。人间道就是人类目前所在的空间，天魔道乃是三界交合之处，不为人世所能见。现在人间道律法严明，很多妖魔鬼怪修行者都喜欢在天魔道内游荡。

　　秋初酷暑的风在高空中冷却，劈头盖脸的吹过来，透心凉，燕非不由地打了个冷战。就在此刻，李玄青从背后探出一只手，呼呼啦啦飞出数不清的白蝴蝶，这些蝴蝶在前方结下方阵，飞快地扇动翅膀，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网，既能挡风又不挡视线，简直妙极！
　　“这是什么？”燕非大声问。
　　“魂蝶。”
　　“之前没见你用过！”
　　“因为魂蝶属于傀儡术中的‘无界’，要消耗大量的心力。”
　　燕非担忧起来：“那，你会不会觉得难受？”
　　李玄青摇了摇头，笑道：“要不要做一次蜻蜓驾驶员？”
　　燕非一愣，继而兴奋道：“可以吗？”
　　李玄青再次与他十指相扣，按照道具蜻蜓的表面，道：“跟着我念——以吾之识，代汝之身，无界！”
　　“以吾之识，代汝之身，无界！”燕非跟着念道，紧接着，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仿佛变成一汪水，从小小的瓷碗中溢出，流到干净光滑的青石板上，感受到无法形容的自由和安逸。又仿佛长途骑行的车手摘掉了头盔，视线从180度变成了270度，或者像一棵树终于刺破前辈隐蔽的巨冠，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接受阳光的洗礼。
　　之后，他似乎变成了道具蜻蜓，他能看到内部每一个齿轮，每一只螺丝，感受到高空的气流在翅膀上下穿梭，还有地心引力在不甘心地拖拽着格格作响的躯体。
　　他想：我要飞向月亮！
　　道具蜻蜓调转方向，乖乖地向月亮的方向分享。
　　他想：我要翻滚两圈！
　　道具蜻蜓如同飞机特技表演，在空中连滚两圈，要不是李玄青抱住他，他得被甩出去！
　　——我就是蜻蜓，蜻蜓就是我！太爽啦！
　　听着燕非咯咯的笑声，李玄青勾起唇角，轻声问：“要不要拍个照片？”
　　燕非惊喜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两人用前置摄像头拍了合影，背景是黑色的夜空和丝丝云缕，乍看倒是泄露不出飞行的秘密。
　　李玄青看了一眼今晚的毛月亮，提议：“我想看你和月亮合影。”
　　“需要我让蜻蜓换个方向飞吗？”
　　“不用。”李玄青道，“我们站起来拍。”
　　闻言，燕非不由地有点腿软。只是坐在蜻蜓上就够刺激的了，还要站起来？
　　“别怕。我会接着你。”李玄青温柔地道，架着他的胳膊，将他带着站起来。燕非哆哆嗦嗦，像个布娃娃似的被李玄青摆好，转过身背对着月光。
　　李玄青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背光之下，他的五官更加柔和了，尽管有点紧张，但目光清澈而坚定，唇角还笑，肩头顶着一轮圆月，恍惚间，有了一种神女的味道。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他低声呢喃。
　　风声略大，燕非并未听清他说什么，僵硬地摆着姿势，问：“可以吗？”
　　李玄青回神，举起手机：“好了，看镜头哟！”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撤了一步。估计是刚才晃了神，他忘了自己身在千米高空，一撤步就踏了空！
　　燕非脸色聚变，一个箭步上去拉他，指尖堪堪错过，李玄青急剧下坠！
　　燕非脑子一片空白，来不及怎么思量，整个人就跟着跳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再次袭来，呼呼的气流拍在脸上，燕非登时清醒了，但此刻后悔也晚了。
　　——完蛋了，今天要交代在这里！
　　他的脑海中迅速划过自己没有做完的事情，想起为父母还债这一项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做完，竟然觉得此生无憾了。
　　迎着寒风，他努力睁开眼睛，李玄青就在他下方不远。
　　不！此生还有遗憾，就是没有和爱人携手白头，别说白头，连坦诚相对，都没有过。
　　燕非心里苦笑一声，伸出一只手，希望能够抓住李玄青——纵然生前不能融为一体，那就死后化作一堆泥吧！
　　李玄青怔怔地看着上方的燕非，脸上有不可置信，亦有无限的悲怆。
　　天地一片寂静。
　　忽然，一只白色的蝴蝶落在他的指尖，紧接着，数以万计的白蝴蝶出现了，组成一个半圆的巢穴，将李玄青的身体稳稳借助，紧接着，燕非掉下来，被李玄青以血肉之躯接住了。
　　燕非一看这场景，就明白了，李玄青根本死不了，自己白着急了！不由地有点气恼：“你又吓我！”
　　想要起身教训这臭小子，却被他牢牢地扣在怀里。
　　“你放开我！”
　　“不。”李玄青的嗓音充满了水汽，“让我抱一会儿。”
　　悲哀中带着祈求的语气，让燕非微微一怔，心一软，就不再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李玄青才将他松开，两人盘腿坐在蝴蝶编制的软巢中，蜻蜓在他们身边逡巡。
　　李玄青修长的手抚摸着燕非的脸颊，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调皮和灵动，沉静如寒潭。燕非微微怔忪，他觉得此刻的李玄青有点陌生，但似乎这才是真正的李玄青，一个剥去面具和铠甲的李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