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修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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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尚宗·象脉·尚象居——
此刻，谢素尘端坐于桌案前，依次阅过过案上玉简。或是目光掠过便顺手更换，像早已明了其中内容，或是忽而眉头微蹙，停在某处，似被其中内容牵住，陷入思量。
他对周遭近乎毫无所觉的专注，令藏在殿顶横梁上的明风绪越发笃定，自己定然藏得极好。
明风绪对谢素尘手中玉简本是极好奇的，只是此地毕竟是象脉枢纽尚象居，自己需得谨慎为上，不能探出神识去查探玉简。心念一收，他的注意便不由自主落回谢素尘的身上。
这样一瞧，明风绪才发觉，谢素尘的面颊轮廓其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平日那略挑的眼尾最是凌厉，此刻却因垂眸凝神，被纤长睫羽掩去眸色，那份凌冽的压迫感亦因此淡去，竟显出几分清冷沉静。
谢素尘身形虽是高挑，却是宽广衣袖间亦能觉出的纤瘦。尚象居常年云雾缭绕，法宝与阵法双重加持之下，他独自一人坐于桌案前，愈发显得殿中空旷，人影寂寥。
饶是向来看不惯此人向来恭维宗主，为难剑脉，打压自己所敬仰的同脉长老墨驰烟，在这一刻，明风绪也不得不于心中承认，谢素尘的确生得一副好相貌，远远望去，恍若谪仙。
明风绪却不知，他自以为悄然窥伺的每一息动静，其实皆落在谢素尘的感知之中。
不多时，谢素尘收起手中数枚玉简，衣袖轻拢，像是脉务已处理得告一段落。
明风绪正疑惑他为何停下，主殿外忽有脚步疾近。一名修士快步入内，低声唤道，“主事。”
藏于暗处的明风绪对来人并不陌生，象脉执事游引星，正是如今最得谢素尘倚重的下属之一。
明风绪在心里轻啐一声，谢素尘的走狗。
他曾亲眼撞见游引星仗着谢素尘之势，对墨驰烟出言不敬，自此便是厌恶至极。
然而此刻，明风绪仍不由屏息凝神。谢素尘与亲信私下密谈，最易泄出他所关心的情报，他此行潜入，原本为的便是为了赤浑山灵矿之事。
游引星匆匆觐见，禀道，“宗主已自外回返四尚宗。”
谢素尘抬眼，语气淡淡，“我未得宗主飞讯。”
游引星面色略有犹豫，却仍垂首交代，“此次宗主回宗，是与一行五人的西洲隐山剑宗修士同行。为招待客人，宗主只言腾不开手，因此命他手下的木十三执事随属下前来问候。”
谢素尘眉梢微挑，“木十三？看来是才提拔的新人了。引他进来罢。”
四尚宗四脉自有规矩。术脉多修五行之术，凡入内门者，皆以所主修五行为姓，依排序得名，待修为精进，得以获得长老之位，方能更换回本名。只看“木十三”三字，便知其资历浅薄，应是术脉主继位之后的第十三名木系术修。
不多片刻，木十三便跟在游引星身后入殿。
这名新近得宗主提拔的术脉修士举止拘谨而恭敬，双手捧上一尊瓶身剔透洁白的玉瓶，“宗主此次前往青须山秘境，得了一枚千岁玄参。宗主回宗后，便命属下前来象脉，将此灵材交予谢脉主，助脉主炼制七转养荣丹，以养心脉。”
七转养荣丹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谢素尘旧伤发作的痛楚。谢素尘听到这里，便已明白，宗主仍想把“亲自为他疗伤”这件事往后拖一拖。
更何况，往昔宗主自外回宗，多是亲身至尚象居，将所得灵材亲手交付，即便实在被事牵绊，也必派出身边最得用之人。
而如今，他刻意遣一名资历浅薄的新晋执事前来觐见，分明是在敲打他谢素尘。
谢素尘面上不显，只衣袖轻挥，收下玉瓶。余光却淡淡扫过身侧的游引星，像一句无声的提醒。
游引星会意，向前半步，眉间便浮起两分张扬，“木十三执事。我身为象脉执事，常因宗内事务与术脉诸位道友往来。今日见你，却觉得面生得很。”
木十三飞快瞥一眼谢素尘神色，见他并未制止游引星的盘问，便更显拘谨，“弟子前些日子才从术脉外门调入。平日多在外走动，谢脉主与游执事对我面生，也是应当。”
他顿了顿，似是急于表明功劳与缘由，又补上一句，“宗主本想亲自前来送上玄参，只是此次回宗时，恰与西洲隐山剑宗少剑主华流云前辈结缘。宗主需招待贵客，腾不出时间，弟子方得幸前来尚象居。”
这些情报，谢素尘早已知晓。
他此刻故意示意游引星当面问起，不过是为了让梁上那位藏匿者听得一清二楚。
四尚宗四脉共治，对外与剑修宗门之往来，本就该由剑脉牵头。纵使是宗主时衍之，也不宜轻易越过剑脉，私自招待外来剑修。
谢素尘沉默片刻，只轻叹一声，刻意将情报再度暗示，“宗中有他宗剑修前来拜会，我身为四脉之一的象脉主，竟是不知。”
谢素尘这句刻意的感叹，便是彻底引动了明风绪心中因剑脉长期被宗主打压而生出的不满。他本为潜入象脉，从谢素尘这里查探有关赤浑山矿脉的情报，此时，心思却是被宗主越剑脉招待他宗剑修一事搅散了三分，怒火被引向了宗主与他的术脉。
木十三似因听出谢素尘不满，忙又解释数句，大约是宗主在青须山秘境偶遇了剑修华流云，知其本有拜访四尚宗之意，遂同行回宗。也正因这份“偶遇”，华流云来访之讯未能及时传到除他所掌的术脉之外的剑，象，占三脉。
谢素尘似不以为意，任由这份解释在殿内回荡片刻，给暗处的明风绪足够时间将情绪发酵，才又缓声道，“宗主派你来知会我一声，稍迟缓些也无妨。只是隐山剑宗乃是西洲剑修宗门之首，如今前来拜访，却未能及时通知剑脉，便是懈怠了。”
木十三一时作语塞貌，像是根本未被叮嘱过此类质问该如何应对，唇齿微张，迟缓了半息。
未等谢素尘再开口，游引星已冷笑一声，语带锋芒，“剑脉那边可不像我们主事这样心系宗门好说话。主事是担忧，若让剑脉的人抓住流程错处，借机闹起来，怕是叫我们四尚宗在西洲外客面前失了颜面啊。”
梁上明风绪的怒火当即又涨了两分。
他几乎已在心中定下主意，待会儿便悄悄潜出象脉，直奔向尚术楼前大闹一场。
明风绪的逻辑极简单，既然时衍之不给剑脉面子，那他便要让术脉在外宗人面前丢尽里子。
谢素尘适时开口，像不愿把话说绝，“引星，慎言。”
游引星立刻垂头应声，“喏。”
谢素尘的视线却微不可查地扫过殿顶横梁。云气在殿中缓缓流转，他已从那一点细微的呼吸变化里判断出，明风绪被煽动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又若无其事地与木十三闲谈数句灵矿之事，话语中刻意透露，因自己身体不适，才方知晓近日灵矿分配不均，引得剑脉与术脉争端骤起。
他把“自己后知后觉”的姿态摆得恰到好处，既像无心之失，又像被人蒙蔽。目的却极清晰——
要将藏于暗处的明风绪心中那一点残存的调查灵矿的计划，彻底扭成对宗主与术脉的不满，让他先暂缓针对象脉，先将矛头指向术脉。
明风绪果然如他所料。
听到“灵矿分配不均”与“剑脉术脉争端”几个字，明风绪心头最后一丝克制也被点燃。趁三人交谈之际，他悄然潜行，离开了尚象居主殿。
就在明风绪将离未离的瞬间，谢素尘指间牵动一缕水云之气，轻入浅雾。明风绪腰侧那柄黄阶下品灵剑上所挂的藕丝剑穗便随之轻轻荡起，一缕材质独特的七彩藕丝便悄然脱落了。
一切皆发生在分毫之间，匆匆离开的明风绪对此毫无察觉。
待感知中那道气息彻底远去，谢素尘便顺势结束话题，令游引星将木十三送出象脉。临出殿前，他将那一缕七彩藕丝交予游引星，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极轻，却不容置疑。
木十三只作未曾察觉谢素尘与游引星的私语。他见谢素尘看向自己时眸色不变，便仍维持着那副恭谨无害的模样，随游引星离开尚象居。
殿门合上，云气依旧。
谢素尘抬手捻诀，自先前引起明风绪一点注意的桌案暗格中取出一枚明镜法宝。镜面光洁如新，散出如月皎白般的清辉，静静浮在他掌心。
此宝名为“窥世云盘”，乃四尚宗象脉自上古传承之物，相传原为监察宗门灵气流转，以防魔祸潜伏入侵而炼制。以其窥探宗门之内，只要不触及各脉核心禁处，便不会惊动宗门各处的阵法符文。
术诀轻转，镜中清光翻涌。
下一瞬，术脉尚术楼前的景象便尽数展现于眼前。
画面中，西洲修士华流云携随侍来访，衣袂如雪，行止从容。与此同时，先前一直留于内殿的墨驰烟也缓步行出，立于谢素尘身侧，目光随镜中画面一同落下。
谢素尘淡淡开口，只若随口一提，却意带讥讽，“先前明风绪潜入我殿中，墨长老倒是只当未曾发觉。”
墨驰烟轻叹一声，语气并无辩解，反似纵容，“风绪的性子，是有些顽劣了。”
谢素尘冷哼，“明风绪若是知晓，他潜入我尚象居时，你便在内殿之中……你觉得，他可还会如往常那般仰慕信任你？你不怕我当着他的面，揭了你的真面目？”
墨驰烟神色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近乎淡漠的平静，“谢脉主并非不知轻重缓急之人。”
谢素尘眸色微沉，语气更冷一分，却也更干脆，“那墨长老，便也该是知轻重缓急之人。术脉那边，还请你去走上一趟，要在引星将藕丝证据交给术脉之人前，将证据夺回。记得，你与他产生争执的过程，要让宗主的人，看得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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