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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醒 ...


  •   薛沛霖坐在车里,盯着窗外路过的人,但凡是女人,他都会定神看看,她想看到那个穿着白裙的李欣然。

      车绕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一直转到回家的那条正街,街边楼墙上、电线杆上贴满的搜查令,让他无法不注意,画像里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是那个在他成长过程中没有带给一丝温情与爱的人。那人于白川吉野而言,是面子;于沛霖而言,是叛徒。车转进沿江的山路上,他闭上眼,不愿再看到这个人的样子。

      在金城银行员工宿舍被关的整整一个月里,他愤怒地把屋内的陈设摔得粉碎,像一头小兽一般冲上去要和手岛连中决斗,可手岛不仅不恼怒,反而非常平静地捡起地上的碎片,三两下便把他固定在柔软的软垫上,却一点也没有让他受伤。手岛如一位老师耐心地对待这位不成熟的学生,他给被绑在床上的沛霖解释心中的共荣圈,解释美好的亚洲世界,解释他那套救赎的理论。

      薛沛霖不屑一顾,他望着房顶那碎了一大半的倒挂莲灯,面无表情地说:“这里不需要你们的救赎,我们自己能救赎我们自己。”

      “呵!”手岛笑了,他的笑没有轻视、没有鄙夷,只是一位长者听到小孩子天真玩笑话后无奈的笑。

      “你还是觉得自己是中国人,那我就以你的角度来给你分析:这里曾经确实很伟大,繁华的大唐盛世,所谓四方来贺,八方来朝。可那都是过去,过去的辉煌不能代表永久的辉煌,如今的中国已经不再辉煌了。1895年,日清战争,你们从百姓身上收刮的1亿两白银打造的北洋水师,被我们打得全军覆没;1900年,五万多人就打到了你们的北京,赔款4.5亿两白银,4个半的北洋水师;1911年,你们建立所谓的民主共和国,结果推了个想当皇帝的总统;再看现在,你们当家管事的,内部自己都斗个不停,你觉得你们自己能救得了你们?”

      薛沛霖扭过头,不愿看到手岛的脸,他不知该如何辩驳,只能闭上眼把一切隔绝在黑暗之中。

      “James,如果你认为你是日本人,那你就一定不会痛苦。我们善于向强者学习,我们学习大唐,我们学习西欧,因为我们懂得谦逊、善于学习,才成就如今的伟大。我举一个很小的例子:就拿你感兴趣的飞机来说,我们可以年产50000台,而中国,却在到处伸手,企图美国、苏联能给他们几架淘汰的飞机。他们中国人,缺的是学习精神。而你流着日本的血,应该为能成为这样的救世主而感到自豪,而不是为了那一点点的牺牲而愤怒,而且是无能的愤怒!”

      “你叫那是牺牲?一点点的牺牲?”薛沛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岛。

      手岛依然是和善的笑容:“伟大的成就是靠万千人的牺牲所铺就的!”

      沛霖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他生长的环境、家庭的教育从未告诉过他这样的道理,他不敢相信这么残忍冷漠的话语会从手岛那样的笑容中说出来,仿佛那尸坑里堆堆叠叠的人都可以用一句光荣的“牺牲”所掩盖。

      那个夜里,手岛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那句“无能的愤怒”提醒了他:他的愤怒在手岛眼里,如同小孩子在地上哭闹一般,只会让人觉得好笑,不会有任何作用。第二日一早,他告诉手岛:他同意加入陆军,但他有一个要求:

      回家看看自己的母亲。

      车沿江而行,一排排樟树挡住太阳,阳光却霸道地通过缝隙射进这临江山道,薛沛霖不用睁眼,也知道再转个弯就到家了。果然,不过五分钟,右边的井村拍了拍他:“到了。”

      他睁开眼点点头,车外左边那位卫兵也如往常一样,准时到达自己的岗位。这样的陪伴,薛沛霖从鱼门乡回来后,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下车,左右一个“同伴”,带着他走进自己家。手岛告诉他,母亲几天没进食了。

      为了那个抛妻弃子,自己逃走的叛徒?

      想到这里,沛霖不禁冷笑一声。门推开,两位“同伴”也识趣地没有跟进去,但每个窗子旁站着的卫兵提醒着他:这里也是座牢笼。

      “母亲。”

      薛沛霖看到桌旁站着的那个女人缓缓转过头。她苍老了许多,脸色蜡黄,面庞瘦削,面皮勉强挂在凹陷的两颊上,胡乱散布的头发更给她添了一些沧桑。她回头看见自己的儿子,终于露出笑容,笑容中带着一丝忧愁。

      “母亲。”沛霖呼喊着大步走上前,轻轻把自己母亲揽入怀中,像小时候母亲安抚他一样抚摸着她的后背。

      “他自由了。”惠野轻声说道。

      “别管他了。”薛沛霖知道母亲说的“他”是谁,他想到街上贴的那张画像便觉得厌恶至极。

      “沛霖,”惠野从儿子的臂弯里抬起头,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儿子的脸颊,笑着说:“你父亲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心中一定有重要的事,重要到他别无选择,只能离开我们。”

      沛霖不愿和母亲讨论那个人,他目光移到桌前,熟练地转移着话题:“母亲今天做了什么菜?好久没吃您做的菜了。”

      说到儿子爱吃的,惠野暗淡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她欣喜地一一介绍桌上的菜:“我没有孙妈、阿菊做的好,只是以前跟着他们学了些皮毛:清炒菜苔、排骨莲藕汤、还有你最喜欢的红烧鳊鱼,现在这些菜都难买,他们找了好久才找到。还有,还有你嬢嬢做的茶点,手岛不让我们见面,但他还是帮我们把这些茶点带来了。”

      “又是这个手岛。”沛霖听到这名字,气不打一出来。

      惠野笑着把儿子拉到椅子上,为手岛说着话:“别人我不知道,但手岛一定不会伤害你的。小时候我在沙滩边把他带回家,他就一直陪伴我,这世界上不会有比手岛对我更忠诚的人了。”

      薛沛霖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些菜苔放在惠野的碗里:“母亲,别提他们了,我们一起吃。”说罢,便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把菜和饭往嘴里送,惠野看到他吃得起劲,自己的食欲也被带起来,母子俩享受这美好的温情时光。正吃着,大门外一阵争吵将母子俩的注意力转移。

      “我反正什么也没有了,死就死吧,我今天就来问问我的菜苔钱给不给?不给那我也活不了了!”

      “滚蛋!”

      沛霖听出来骂人的是自己那几个“同伴”之一,忙小跑出去查看情况,推开门才看到那位“同伴”已经举起枪了。

      “井村!”

      薛沛霖喝住那日本卫兵,走上前去把他的枪口推下来:“怎么回事?”

      “没事,James,有人闹事,你安心吃。”井村用撇脚的中文解释道。

      “怎么没事?我......我山上种的...就那么一点菜苔,等着换点米吃,你们......全部抢走了,我......我也活不了了。不给钱,我死在这儿和死在家里...也没什么区别。”门口站着一村民,说话结结巴巴的,他眼珠子不停地眨巴着,偷偷瞟着那把枪,浑身颤抖。他上衣很明显短了一截,下面的裤子上打满了补丁。

      薛沛霖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他觉得刚刚吃的不是菜苔,而是人的肉、人的血,他也成了杀人者的帮凶。他默不做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抽出币值最大的一张递给他。

      “这怎么会够,这一张到市场上买1斤糙米都不够。”说话人带着哭腔。

      薛沛霖几乎不用花钱,所以他对物价一无所知,但从这人焦虑的神态中,他知道眼前这人没有说谎。他用手推下井村再次抬起的枪口,轻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善待?”

      井村默默放下枪,不再有多的举动。他一直瞧不起薛沛霖,因为这人流着一半下等民的血,而且总是摆出一种善良怜悯的姿态,对于帝国的大东亚计划没有半点了解和兴趣。但奈何这人有个好舅舅,他不得不在他面前演戏,演出自己多爱这些下等民,但他觉得这些远没有活人靶场上训练新兵有意思。此时的他,在沛霖身后翻着白眼不屑地看这半个下等民和一个下等民如何演一出无用的慷慨大戏。他知道不论这大戏如何精彩,他们也只会是大东亚伟大蓝图中的一粒灰尘。想到这里,他心里舒畅了不少。看到眼前这个傻子把手里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乞丐,他也无动于衷,因为他知道这些钱,等物价再涨几周,就是废纸了。

      沛霖目送着那位村民沿着长长的樟树走下山,井村一行也再没多的举动,于是他安心地转身进屋继续陪母亲吃饭了。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继续吃吧。”他不愿告知外面发生的事情,否则厨房里那一堆菜苔会让母亲心里更不顺畅,他夹了一点菜塞进嘴里,可这菜嚼在嘴里如蜡一般,让人无法下咽。这一桌菜,又是几条人命换来的呢?

      天色渐暗,井村敲了敲门,母子俩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

      沛霖起身,把桌子上的餐盘收拾好,端进厨房里。他卷起袖子,舀起水缸里的水,一个个盘子洗了起来。盘子洗完,他走到母亲跟前,抱了抱这个憔悴的女人,转身上车离去。回去的路上,薛沛霖看到几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排队转进一个巷子里,他盯着他们的背影,想看看这里面有没有欣然的影子。

      “你总这样盯着女人看,会把他们吓跑的。”井村煞有介事地看着他,露出狡黠的笑。

      “什么?”

      井村看着眼前这傻子,他一脸天真地望着自己。

      “你该不会?”说完后看到左边那人的神情,他瞬间大笑起来,前座的“同伴”也笑了起来,他们的笑里带着一些戏谑。

      “哪里女人最多?”薛沛霖真挚地眼神对上井村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想去女人多的地方?”井村笑着盯着薛沛霖,那笑容让薛沛霖不适。

      “哪里?”

      “哈哈哈,哥哥带你去见见世面。”井村笑着拍拍薛沛霖的肩膀。

      “没被长官批准过的地方可以吗?”前面的士兵用日语问道。

      井村摆摆手:“没问题,那里的女人和大烟馆的鸦片一样,我这是帮长官呢,他一定不会责罚我们。”

      司机听后也大笑,车身一转,便穿进了小巷子里。汽车开到巷子尾,这静谧巷子的里头有一扇欧式拱门,门上用铜片贴着三个大字----“繁乃家”。

      繁乃家原是一处民居,可现在这里已经被日本士兵占满。薛沛霖跟着通过这白色的欧式拱门,门后竟然还有几个卫兵看守。井村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证件,看守的卫兵看到后瞬间立正敬礼,可这卫兵和井村的军衔一模一样,这让薛沛霖疑惑不解。

      一群人进入,空气中一股浓密的胭脂水粉味扑面而来,沛霖不自觉地捂住鼻子,因为这味道中还掺杂着别的气味,和大烟馆门口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样。薛沛霖瞬间明白这是什么样的场合,里面的女人都身穿和服,想必都是日本人。他潜意识里觉得这繁乃家一定没有他要找的人,于是转身要走。

      “手冢少佐。”

      三人用日语立正问好,沛霖回头看到一位年轻的军官,他对井村三人点点头,便转身进了一间房,看似态度礼貌,其实高高在上,薛沛霖感觉这人应该不简单。

      “他是谁?”

      “手冢少佐,航空队的队长,他可是皇室的宗亲,我们新兵训练在一个队。”

      “你们一起训练,可现在他是少佐,你却还是个上等兵?”薛沛霖疑惑。

      井村笑笑没说话。

      四人又转移到其他话题,薛沛霖眼神却盯在那所谓的皇亲贵戚身上。只见那人身边的副官对着他耳语了几句,那人回头,对上沛霖的目光。那位皇亲贵戚眼神并未闪躲,而是审视又略带鄙夷地盯着薛沛霖。他表情微妙得让人不易发觉,但这情绪还是被沛霖捕捉。

      “井村!”

      “我们也好久未见了,不如和你的朋友们一起来玩吧!”手冢笑着,带着一丝轻蔑。

      “是!”井村忙回应着,拉其他人往屋子里走。

      薛沛霖本不愿在这场所逗留,但手冢这个航空队队长的身份让他产生好奇心,脚不听使唤地跟着这群人进了屋。

      屋内是被重新装潢过的,十分典型的日式风格。正对大门竖着摆放着八张小圆桌,桌旁分别布置着几个为客人提供的坐垫。随着左右排布的小圆桌向前,尽头便是横立的长桌。手冢自然地径直走上最里面的长桌上,其他人顺着小圆桌坐下。音乐响起,一群脸上涂满白色、身穿和服的女子鱼贯而入,他们笑意吟吟,自然地落座到宾客周围。薛沛霖旁边也落座一位女子,她身子一软,靠在了沛霖怀里。他定睛一看,这人竟有些眼熟:“你......”

      “公子是中国人?”那人缓缓从沛霖身上坐起来,眼神暧昧地盯着他。见他不做声,又轻轻一推,笑着小声说:“这地方可从没中国人来过,”说完低头媚笑,头自然而然地倒在沛霖肩膀上,眼神妩媚地盯着沛霖:“您一定是薛家的那位小公子了。”

      那女人把话说完,完全不在意听了她的话愣在座位上的那个傻小子,起身便开始跳起舞来。她一抬脚,一弯腰,引得众人喝彩。这阵阵欢呼喝彩声让薛沛霖记起来:这人便是之前在俞子安身边的如斯姑娘。

      只见如斯柔软的身子又一歪倒进手冢怀里。手冢倒是保持着皇家的优雅,他笑着从桌上拿起一壶酒,眼神暧昧地看着如斯。如斯似乎也从中读出某种信号,默契地闭上眼张开嘴,那媚态让在场的男人都倾倒。酒从酒壶的细口缓缓流出,一瞬间如斯的嘴里便灌满了酒。可手冢并不给她吞酒的机会,那酒继续往下倒,如斯忍住喉咙的不适,快速吞进满嘴的酒,任由那酒洒在她粉嫩的脸上也不躲避,继续张嘴接着从酒壶里不停倒出的酒。

      薛沛霖眼看着如斯倒在手冢的怀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直到壶口再也滴不出一滴酒。她胳膊上被掐红的手印若隐若现,这是她对自己身体不适的小小挣扎,除了薛沛霖,在场无人在意,全场疯狂的笑声和鼓掌声将这女人身体的痛苦所掩盖。

      表演完的如斯又落座到薛沛霖身边,接过他递上的一杯酒,轻轻一抿,竟然是白水,她低头一笑,没人察觉。

      “合子姑娘还需时间准备,手冢少佐请耐心等待!”正桌上,一位中年女子跪在手冢面前,手里举着酒,嘴里解释些什么。薛沛霖一看那位女子的装束,就知道这是老板娘了。

      “他们在说什么?”薛沛霖转头问如斯。

      如斯轻笑着说:“合子姑娘,我们这里最漂亮的。听说以前是个学生,进来第一天就被手冢看中了,但姑娘不愿意......”

      “不愿意?”薛沛霖问道。

      如斯看到转过身来的井村,忙笑着说:“哪有不愿意的,还是个雏儿,第一次遇到这事儿,自然害羞嘛!”说完便笑着走到井村身旁,“如果是我们井村先生如此聪明的将领,说不定害羞都没有了,直接就躺您床上了。”

      薛沛霖转身,看到如斯又和井村眉来眼去,好不暧昧,他便趁这机会观察手冢。

      手冢听到后,有些愤怒,只见他推开老板娘的酒,手指着老板娘愤怒地说些什么,老板娘连连点头,便快速逃出了屋子。

      如斯声音提高了一点,对着井村说道,“我日语还不够好,还是用中文给您讲吧。”

      薛沛霖心里翻了个白眼,原来井村也如此八卦。

      “那合子小姐其实是个中国姑娘,那可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呢!美是美,可性子烈呀。您知道手冢少佐上个月养伤了吧?”如斯神神秘秘地,拉着井村的胳膊,那脂粉香味勾得井村入神。

      “外面都说是指挥打仗时被刺的,他航空队的,怎么会需要近身肉搏呢?其实那一刀是合子小姐刺的。本来我们老板娘说杀了她得了,可手冢舍不得啊,让老板娘留活的。”

      如斯声音不大,一边讲故事,一边给井村倒酒,但薛沛霖总感觉她眼睛时不时就往自己身上瞟,那些话仿佛不是说给井村听,而是为了说给他听。

      “漂亮吗?”

      “漂亮!一大堆官爷们排着队想看,还不一定看得到呢,您今天有福了,手冢先生来了,老板娘怎么都得把合子姑娘带过来。”

      “怎么?你是说只有手冢才有那个面子?”井村听到如斯的话,略带玩味地看着她。

      如斯自然懂得察言观色:“再大的皇亲国戚也比不上‘魅力’二字啊。您在如此厉害的地方任职,那魅力可比手冢高啊!说不定合子小姐看到您,就欢天喜地地扑上来了,就像我一样。”说完,如斯又顺着倒在井村腿上,眼睛如狐狸般勾着他。

      这番话倒很让井村满意,他勾了勾如斯的下巴,凑近闻了闻如斯脖子边的香味,调笑道:“你想让我和手冢抢,我才没那么傻,你就够让我销魂了。”

      不知怎么的,如斯说的话让沛霖冥冥中一种不安的感觉,他猛灌了几口酒,那酒烈得他整个胃烧得慌,他已经不想呆在这里了。

      “你们继续,我让司机送我回去。”沛霖摇摇晃晃,起身准备出门。

      如斯笑着走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薛家小少爷别走啊,您先等等,这合子小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正说着,如斯抬头看见屋外,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情。“来啦!”如斯声音如莺歌一般好听,在场所有人被她的声音所吸引,转头看向门外,门外的女子就像有魔法一般,把那群男人定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那女子皮肤白皙,身上的红色和服称得她格外娇俏。她低垂着头,被两个中年妇人搀着进了屋。那圆润的鹅蛋脸,配着一张高挺小巧的鼻子,美得让人窒息,尤其是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让人着迷,即使那眼睛已失了焦,但依然没有为她的美减去一分一厘,反而让合子小姐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精致的布娃娃。

      薛沛霖抬头的瞬间,刚刚几杯酒过后身上的灼热感被那女子如水般柔情的眸子浇得冰冷,他瞬间酒醒,愣在那里,脑袋里面不停地打架:

      她是合子小姐,不是李欣然。

      李欣然是坐在课堂里对国家大事侃侃而谈的勇敢少女,是站在学校礼堂上演出一幕幕抗日戏剧的优秀演员,是奔走在江城的街头分发着抗日宣传单的爱国青年......不论是谁,她李欣然都不是合子小姐。可眼前那人明晃晃地告诉他这个残忍的现实:合子小姐就是李欣然。

      “她不能在这里。”脑海里一个声音大喊,薛沛霖丢下手里的酒杯,一个大跨步拉住了欣然的胳膊,拦在了她前面。就在那瞬间,失了焦的眼睛突然有了神,布娃娃突然有了灵魂,欣然恐惧的眼神转为惊喜,又一瞬转为委屈,豆大的眼泪从那双滚圆的眼睛里流出。

      “这是怎么回事?”手冢不满地问井村。

      薛沛霖这突然的举动打得井村措手不及,一面是皇亲贵戚,一面是将军的外甥,他知道谁也得罪不起,于是小心翼翼地上前,拉了拉沛霖的衣角:“怎么了?”

      薛沛霖望着屋内这一圈穿着日本军服的人,又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看热闹的日本军人,他知道硬碰硬是不行的了。

      他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说出了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语:“这个漂亮,我要了。”

      井村听到这话便慌了神,他小心翼翼地说:“这可是手冢少佐的人,连白川大将都得让他三分,你当众抢他的人,不好吧!”

      薛沛霖冷冷地盯着井村,说:“那你告诉他,这个人,白川的外甥要了。”

      井村心里万分后悔,自己今日□□上脑,带着这下等民来惹这么个麻烦。他假笑着退后,又小心翼翼地走到手冢跟前,低着头祈求道:“这是白川大将的外甥,您看他就是个十七八岁血气方刚的少年,没尝过。您尝过的那可比他多的多了,肯定是不介意的。今晚您给大将一个人情,让他尝一尝这滋味儿,明天还给您,您看如何?”

      在场除了薛沛霖,其他人都听懂了,他们戏谑地看着薛沛霖哈哈大笑,觉得这年轻人猴急猴急的。手冢听完,也大笑起来,他摆摆手,跟老板娘嘱咐了几句,便放白川的外甥和合子小姐出了屋。

      出了屋后,刚刚扶着合子小姐的中年妇人指引着两人往另一间屋里走,走到一楼楼梯口,指引着他们上了二楼。二楼房间里传出来的都是尖叫声、哭喊声和求饶声,那都是中文,没有一句日语。

      欣然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吗?那她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薛沛霖不敢细想,他忍着心里的情绪让妇人指引着进入到一间房。两位妇人安排好一切便退下,带上了房门。他们一出房门,沛霖便赶紧起身观察这屋子,屋内除了一扇封闭的窗户和刚关上的门,便是坚实的墙。

      “别想了,逃不出去的,我都跑了上百回了。”李欣然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不出一丝情绪。

      “欣然你别怕,等我们从这地方逃出去,就去找嬢嬢,找俞叔,让他们送你出城。”薛沛霖双手放在欣然的肩膀上,安慰着她。

      “那你呢?”

      “我要留在江城,把那些欺负你的人、欺负江城百姓的人,都杀了。”薛沛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沛霖,”李欣然脸上带着一抹微笑,“沛霖,我不怕,你陪我说说话吧。”

      薛沛霖看着那个毫无生气的欣然,她把腿放在床上,缩在床的一角,一脸疲惫、但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沛霖走到她身边蹲下,抬起头望着她,听她讲自己想讲的话。

      “医院的伤兵上不了船,爸爸下船回医院救人,我想帮他。在路上我遇到了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她身上都是血,躺在地上好像快死了。我想去救她,结果就......”李欣然苦笑。

      门口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嚎声和咚咚咚地撞击声,沛霖起身想出去救人,李欣然拦住了他。

      她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没用的,每天都有这样的人,先是挣扎,然后被逼着吸几次鸦片,就妥协了。”

      听到欣然的话,沛霖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他不愿细想欣然经历了什么,只想带她离开。

      薛沛霖起身,略显笨拙地将欣然抱在自己的身前:“我明天早上就跟白川吉野说,我娶你。只要我要娶你,这里的人一定会放了你。”

      “你要娶我?”李欣然木然地问着。

      “嗯,我娶你。”薛沛霖郑重地点头。

      那个晚上,十八岁的少年和十八岁的少女头靠着头坐在一张小床上。周围的声音如同地狱里的嘶吼,他们躺在床头,像儿时一般互相讲着自己看过的故事,从 《卖火柴的小女孩》到《皇帝的新装》,从《稻草人》到《大林和小林》......他们伴随着对方说话的声音慢慢进入梦乡。

      梦里薛沛霖看到江堤边的李欣然,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洋裙,将头发半扎在脑后,任由江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裙摆。她一跳一跳地跑在薛沛霖的前面。风吹动,蒲公英随着江堤上的绿草飞到空中,李欣然兴奋地往前跑着,一边跑一边喊着:“沛霖,别急,慢慢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锁着的窗户打进屋子,薛沛霖用手挡了挡阳光,他眯瞪着眼望向一旁,发现身边没有了欣然的身影。

      “欣然。”他一边喊着,一边起身,桌子上留着的一封信吸引了他的注意:

      “亲爱的沛霖:

      你究竟从哪里来?大概是天上吧,像天兵天将,给在地狱之中的我燃起微光。看到你的那瞬间,我好高兴。我想那每夜哭嚎的日子应该要结束了吧!终于可以远离手冢,光明正大地逃出这里,而不被拔掉牙齿、打断腿了。

      你说要娶我,我太高兴了,你可是我心心念念的男孩啊!

      可沛霖,白川又怎会无条件答应你呢?我不想看到你变成和我一样的傀儡。

      所以,亲爱的沛霖,我不能嫁给你。我希望我们的婚姻只是因为单纯的相爱,而不是因为一场救赎。

      亲爱的沛霖,谢谢你救我,可我希望你要救的不只是我一个。江城的民居里,有好多和我一样的女孩,他们被剥夺作为人基本的权利,被这些士兵变为宣泄的工具。那些女孩都是这场战争下的祭品,战争一日不消,就会有更多女孩收到伤害。

      我的脑子好乱,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没有交代了。

      在这里的夜晚,我总想到在学校的美好时光:地理老师给我们画过长江,她奔流而下,是如此的包容。音乐老师教我们唱《长城谣》,我们约好胜利后一起去爬长城。诗词课老师教的最后一首诗是《春望》,那天全班同学都哭了。

      沛霖,我想好了,我要踏上那条救赎自己的道路,请为我祝福,祝福我开心地走向下一世。

      我希望,等我再次啼哭时,睁眼看到的是祖国的壮美河山,看到的是人民的幸福笑容,看到的是民族的自信强大。

      所以,我自私地请你留在这一世,在这一世帮我,帮下一世的我走向那片美好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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