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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番外 ...


  •   时值六月,梅雨初歇,暑气未盛,正是各府衙惯例晒书的时节。

      吏部衙署深处的藏书院前,早已清出一片开阔空地,青石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其上铺着崭新的青竹席,纹路细密,洁净干爽。

      日头温和,不烈不燥,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风里裹着雨后的清润,格外舒爽。

      几名书吏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将藏书院中的藏书一一搬出,所有卷宗分门别类,整齐摊开在竹席之上。书吏们手持软毛刷,轻执书页逐卷翻晾,动作轻缓,半点不敢折损。

      唐衍立在一旁,偶尔俯身指点几句,言语间满是对这些卷宗的敬重,眉眼间尽是严谨。

      正忙碌间,两名书吏抬着一个陈旧的木箱走来:“唐侍郎,这只木箱上了锁,查阅登记册,并无此箱的记载,想来是先前文书遗漏了。请大人示下,该如何处置?”

      其中一名年轻书吏小声嘀咕:“这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锁都锈了……不知是哪位前辈留下的。”

      另一人压低声音:“我听老吏说,这藏书院里有些箱子,是当年崔相还在吏部时亲手封存的,谁也不许动。也不知是真是假。”

      唐衍目光落在木箱上,略一思忖,缓缓道:“将箱子抬去尚书值房,交由宋大人定夺。”

      书吏们虽有不解,却也不敢多问,依言抬着木箱,轻步往尚书值房而去。

      尚书值房内,气氛却与院外的闲适截然不同。

      吏部尚书宋枕雪端坐于案桌之后,一身绯色官袍肃整挺拔,衣袂端严,神色沉凝专注。

      堂下各司官员垂手侍立,身姿恭敬,考功司郎中双手捧着一叠叠厚重的黄册,逐册呈递至案前——那是官员们的考语、履历与任内实绩,每一页都字迹细密,朱笔圈点分明,载着无数官员的宦海沉浮。

      宋枕雪逐册翻阅,见某官任内刑狱清简、劝课农桑,政绩卓著,便提笔批下“称职”二字,拟予升秩;见某官浮躁贪功、政事废弛,毫无建树,便落笔“平常”,只令留任观效;更有那老病不堪、才力不及,甚至贪墨懈怠者,便直接归入“不称职”一档,待拟好奏疏,候旨罢黜。

      其中有一册,记录的是一位在地方任职九年的知县。宋枕雪细阅他的履历,九年之间,兴修水利三处,劝垦荒田千顷,刑狱年年清简。他提笔,在考语末尾郑重批下:

      “勤政爱民,实心任事,堪当大任。拟升知府。”

      笔落的那一刻,堂中仿佛有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另一个人的宦海浮沉,在他笔下尘埃落定。

      堂中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与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无人敢轻言半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偶有疑难之处,宋枕雪便抬眸,与身侧的侍郎、考功司郎中低声商议,斟酌考语,权衡升降,半点不敢马虎。

      凡九年通考者,必细核三任实绩,不差分毫;凡外官朝觐考察者,必对照地方舆情,反复核验。一字之褒,胜似华衮加身;一字之贬,严于斧钺加颈,尽显吏部尚书的严谨与担当。

      唐衍默默静候在值房门外,直到宋枕雪处置完公务,堂下官员尽数退去,他才轻叩门扉。

      “进。”宋枕雪的声音温和。

      唐衍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大人,今日藏书院晒书,发现一只上锁的木箱,未登记在册,特来交由大人处置。”说罢,便让人将木箱轻轻抬至案旁,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刹那,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方才宋枕雪与属下议事的场景,崔榭在屏风后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宋枕雪端坐案前,神色沉凝,批阅考语时眉宇间那份从容与笃定,与当年在苏州府衙时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几分在京为官的沉稳。

      他看着他与侍郎、郎中低声商议,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看着堂下官员恭谨垂首,无人敢轻慢半分。

      那一刻,崔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枕雪还是吏部司务时,连进这间值房都要小心翼翼。如今,他已是这间值房的主人。

      崔榭的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自豪与柔软。

      宋枕雪抬眸,无奈道:“崔相,你该回去理政了,总这般待在我这里,不合规矩。”

      崔榭却浑不在意,径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宋枕雪:“有何不合规矩?我这个丞相,想来想去,还是待在宋大人身边最安心。”

      两人成亲之后,因相位悬空三年之久,崔榭一上任,便被堆积的政务缠得脚不沾地。

      宋枕雪也未好到哪里去——钱尚书先前兼任吏部尚书一年有余,秉持着能拖就拖的原则,将官员考核的文卷尽数搁置。宋枕雪接手后,上百名官员考核考满、待升迁的文卷堆积如山,皆需他一一审阅批核。

      除此之外,吏部大小琐事接踵而至,加之陛下决意肃清官场不良之风,时常诏宋枕雪入宫,商议修订最新《考功法》,他常常忙得连喝一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于是,崔榭便日日在午饭时分来吏部,陪宋枕雪用午膳,午休也一同在值房歇息;偶尔手上无急务,便来得更早一些,待在屏风后,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批文卷。

      就像今日,崔榭难得清闲,早早便来了吏部,恰逢宋枕雪与属下议事,他便坐在屏风后,翻看着侍女小桃画的最新画册,直到宋枕雪忙完,才缓缓走出来。

      只是宋枕雪总觉得,这不合规矩。

      像崔榭这样,身为丞相,却在上值时间随心所欲,日日泡在吏部值房,大抵也是朝堂上独一份的。

      可崔榭偏是仗着陛下的偏爱,有恃无恐。

      用他的话说便是:“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臣子,而是有软肋、有牵绊、能被信任的人。我的软肋是沅沅,我的牵绊也是沅沅。”

      宋枕雪反驳的话未说完,就被崔榭堵住唇,按在榻上狠狠“欺负”一番,直把他闹得耳尖泛红、眼眶湿润,哭着求饶,崔榭才肯罢休。

      事后,宋枕雪软软靠在他怀里,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鹤郎,你方才说的……真的是歪理。”

      崔榭低笑,指尖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尾:“可沅沅不得不承认,这歪理有用。”

      说罢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两人不是第一次在尚书值房这般缠绵,这种明知不合规矩、却又忍不住靠近的禁忌感,每次都让宋枕雪为之沉迷。

      大概唯一的好处便是,每次崔榭来吏部,属下们都心照不宣,绝不会贸然前来打扰,悄悄把时间与空间,都留给他们二人。这事,在吏部上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下值后,宋枕雪便将那只上锁的木箱带回了家。开箱一看,里面的纸张早已泛黄发脆。

      崔榭却半点不嫌弃,坐在灯下,一张张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再小心翼翼地叠整齐,放进另一只精致的木盒中。

      宋枕雪凑近看时,才发现那只木盒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最上面是小桃画的两人在苏州和京城的日常:

      画下面压着一叠纸,是宋枕雪闲暇时写的诗句文章,有些他自己都忘了写过,却被崔榭一张张收着,连涂改的草稿都没舍得扔。

      再往下,是那枚旧箭镞,是那盏花灯,是那枚玉扣,是两人定情时的那两缕结发……

      满满一盒,全是关于宋枕雪的一切。

      全是崔榭藏在心底的偏爱。

      烛火暖黄,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屋内静得只剩指尖拂过纸张的轻响。

      崔榭将最后一张泛黄的纸叠好,放进木盒,抬头便见宋枕雪正望着箱中残留的旧纸,眼底满是恍惚。

      “在想什么?”崔榭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宋枕雪回过神,轻声道:“在想,鹤郎为什么要把这些都收集起来。”

      崔榭低笑出声。

      他抬手,将木箱盖上,眼底满是珍视:“只要是与你有关的,我都想好好收着。”

      宋枕雪靠在他怀里,心头暖意融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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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正文已完结,元宵节会继续更新番外。 下一本会开《大王快过来》钓系咸鱼受X谪仙疯批攻,依然是感情流。 更完本文番外就会无缝开下一本,感兴趣的小仙女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