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向南时》图啵叽

28、奔现

　　楚就盯着房门看了好一阵，才拿出手机给程前回了话。

　　“礼物很好，我收到了，谢谢！我今晚吃铁锅炖。”楚就本来只敲下了十个字，后来又补上了一句。

　　等待程前的回应好像过了十几年那么漫长，长到十几岁的少年人觉得自己在眨眼的功夫成为了三十几岁的中年人。

　　程前的回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及时，楚就略微有些埋怨自己没抓对时间。

　　这个时候，程前应该还在上最后一节课，而他这样的大闲人在这一刻有些搞不太懂人间疾苦。

　　马千里哀怨的信息进来时，楚就已经把箱子装得差不多了，只是他放在桌面的字帖没了踪影。

　　厨房里，覃素素还在忙着，努力处理着刚刚买回来的乱七八糟的食材。

　　大锅炖是一个大工程，食材就堆满了灶台和半张桌子，覃素素本就属于江南女子的身形在这些食材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娇小了。

　　楚就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不打算再给覃素素增添什么她快担不起的重担了。

　　“老马，你把上次你打印的字帖再打印一份给我带来吧，我家今天吃特色，欢迎你来蹭饭。”

　　楚就有些疲惫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过去，他少有地感到了孤独，也或者说孤独的时间太多了，今天的格外强烈。

　　他就蹲在夕阳红光照进来的那块区域里，闭着眼，犹如一只懒惰的老猫。

　　嘟嘟。

　　微信提示音响起，程前的名字高高挂在了联系列表的顶端，楚就扫了一眼在下方看到了没有红点的马千里，时间还停留在十分钟之前马千里发来的那句哀怨上。

　　消息又发错了人。

　　“字帖没了？我看你书法有了很多进步，慢慢练练就好了，不需要这么急于求成。铁锅炖，江淮的正宗吗？下次来我家，我给你炖！”程前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夹杂着各种因素发出的声响，最后是程前貌似在吃饭的咀嚼声。

　　“没，就是又要跟着竞赛组出去将近一周，我想着没事就练练字吧！好，下次去你家吃……”

　　“啊！”

　　覃素素的惊呼声伴随着冰箱运作的嗡鸣声消失而响起，楚就下意识地看向了小冰箱的位置发现指示灯灭了。

　　他举着手机，快速地朝着厨房走去，就看到覃素素有些无措地于黑暗中举着锅铲。

　　“妈，您放下，我来处理吧。”楚就像是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了，所以格外平静地保持着通话来到了覃素素跟前接过了她造成的一片狼藉。

　　由于覃素素的判断失误，她错误地用小锅装满了一锅的食材，以至于汤汁溢出，烧断了电。

　　还好，楚家这片小区算是上档次的小区，防水防电设施很全面，也就没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舅舅，要不你先收拾东西吧，我们今天断电不上晚自习，有什么事情，我们一会再说。”听筒那边传来的各种声响让程前帮不上忙也不想耽误楚就。

　　他开口轻轻询问，传来的却是女人的歉疚声：“不好意思啊，这位同学，楚就给我收拾残局呢，我没想到那个大锅炖的食材那么多，我们家的中大号锅竟然当场阵亡了。我让楚爸爸带了大锅回来，估计楚就马上就可以空出来手了。”

　　覃素素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抱歉，不知道是对于程前这个通话中的人还是对于她正在收拾残局的儿子楚就。

　　“没事，阿姨，您先挂断也行，我晚点再给楚就打，我就是问他几个问题。”程前尽量斟酌措辞，试图给对方留下一个还算不错的印象。

　　“问问题啊，我们楚就还会给人讲题啦？哈哈，楚就讲题的时候是不是绷着一张脸，看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他啊，就是那样，你和他熟了就好了。”覃素素笑了笑，这个反应并不像楚就最亲近的人给出的。

　　程前有些语塞，不知道该不该将通话继续下去。

　　他和楚就很熟了吧，但是楚就好像一直都不是个太冷漠的人啊。

　　他很想和覃素素说，楚就不是那样，他很热乎一少年啊。

　　在他尴尬期间，一声开门响清晰地传了过去。

　　门开了，楚爸爸回来了。

　　“老公，不好意思哈，我又一次造成了厨房事故，我也没想到那个锅会溢成那个样子，结果就……啊呀……楚就，你的衬衫脏了，你快别弄了，把脏衣服换下来，妈妈给你买新的吧！”覃素素刚刚和老公诉苦，转眼就看到了楚就的衣服脏了。

　　她二话不说就要去让楚就换衣服，听筒那边的声音也变得若即若离，手机貌似被换了人手。

　　“我先收好，否则还要浪费一件衣服。您和爸先去一旁坐吧。”楚就的声音很低，但程前还是听见了。

　　见他不肯停手，楚辞在一旁直接给家政阿姨拨了电话。

　　“楚就，你先过来和你妈妈坐一会，你妈妈请假给你做饭，你给她设置的难度倒是不低，你妈妈吓得不轻，你陪陪她，阿姨马上就来了，剩下的交给她吧。还有你身上这件衣服脏了去换一件吧，到了换季的时候了，你也该添几件衣服了，你那一柜子都是白衬衫白卫衣，哪个都爱脏，你这次换几个颜色尝试一下。”

　　楚辞像是在下达命令一样地和楚就交代，之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程前耳边传来了很是刺耳的声响，他好像被摔了。

　　“呀，这手机怎么还在接听，手机屏摔了，我先帮你把电话挂了吧！”楚辞抬手就要挂断。

　　“别挂我电话！”楚就不顾自己手上的油渍，冲到了跟前将手机捡了起来。

　　他反手在餐桌上抽了几张纸巾简单擦了手，然后朝着电话说了句“对不起”。

　　“没事，你那边状况很糟糕吗？不好意思，帮不上什么忙。”程前第一次被卡在了中间，挂也不是，不挂也不是。

　　“没事，就是最近可能都不想吃大锅炖了。”楚就看着布满了手机屏幕的裂痕，头也没回地朝着卧室去了。

　　电话虽然没有挂断，但是随着门关上的声响就剩下了沉静。

　　楚就没了动静，程前也陷入了沉默。

　　程前不知道楚就此时是什么心情，但终归是不快乐的。

　　从来没有和父母相处过的程前见过的家庭矛盾也不少，可是像楚就这样的，他的确没什么经验。

　　程大强要是作，那就是一作到底，大家一起不痛快后就都痛快了。

　　万宇星那边父母常年分居两地，想吵想闹到了见了也没了脾气，只是相对无言。

　　而楚就他们一家人像是很和谐，但又像是矛盾重重。

　　按照马千里曾经的形容，楚就家算是出了名的模范家庭。

　　母慈子孝，事业有成，学业有成，阖家欢乐，让人艳羡。

　　可就从这个几分钟的电话中透露出的是：楚家父母好像从来都不懂楚就想什么要什么，他们只知道给予，一顿胡乱地给予堪比无端地剥夺。

　　程前与人打交道不多，更别说安慰人，万宇星才是他身边的社交高手。

　　既然无法感同身受，那就另辟蹊径。

　　“好了，舅舅，你也别小气吧啦的了，这个菜我给你记上，等你来了，我们炖一周。都这个点了，阿星给我打饭去了，一会给你展示一下我东北食堂的大妈癫痫式颠勺手艺，五块钱的菜能给我剩几毛的肉丁。”程前咧嘴笑着，企图让自己的洒脱缓解楚就的情绪。

　　“好，吃一周，蹲火炕，看极光。没事，都是小场面，不慌。”

　　楚就再望天，天边的红霞已经没了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金陵阴天，星月皆无。

　　楚就伸手拉上了窗帘，把自己放入到了极度的安静和漆黑之中。

　　本来门外的夫妻两个还在说着什么，后来只剩下了寂静。

　　“亲子哪有隔夜仇，等你睡一觉，饿醒了，自然就想起阿姨和叔叔的好了。”程前用了自己十几年里最高的文学水平试图安抚楚就。

　　“他们挺好的，可能是我做得不够好吧。我妈属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类型，她除了会煲汤炖药，大概也不会做什么了，今天的确是我为难她了。我爸也忙，他最近忙着晋升副院的事情，能陪我回来吃顿饭很不错了。呵呵，人啊，总是不知足，总想要很多。程前，你有没有突然贪心的时候，比如想要都考好，想要去好大学想要好多朋友，想要……”楚就不自觉地说了很多，说完了心里好像更空了。

　　他静静地等，等着程前给他一个回应。

　　两个隔着千里的人，最后却用了一通靠谱却又最不靠谱的电话来谈心。

　　“有啊，我比你贪心，我小时候想见我爸妈，后来舅给我冷脸，我想他消失，再后来去参加竞赛，我想拿奖，想成为别人羡慕和崇拜的人，想有出息，想逃离……人啊，总是不知足，总想要很多。”程前学着楚就的口吻，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

　　也就是两秒钟的迟疑，少年们笑作一团。

　　“是啊，总是不知足，总想要很多。程前，等高考毕业了，我们见一面吧！我想要你这个朋友！”楚就一扫阴郁，爽朗地笑着。

　　“我还以为我们现在就是朋友呢？我觉得你就是找个借口想要来我这蹭吃蹭喝蹭住！”程前也笑，但却又那么一丢丢失落。

　　他们两个原来还没跨进朋友世界的大门啊！

　　“朋友啊，怎么也得奔现吧！第一次那是认识，现在这是熟识，后来就得是现实了吧！我承认，我就是馋铁锅炖了！”楚就话刚落地，万宇星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阿星同学大概是打饭给大妈送了三亚小礼物，所以被打了一大勺的牙签肉，乐不得地回来和程前显摆着。

　　“橙子，兄弟看你最近又瘦了，这些都给你吃，你是不是很感动？你看看你眼眶都红了，你真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