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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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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绪回到自己老宅里,门房的老头却说兄长还未回来,他不信,先去他房里看了,确实空无一人。但他实在按耐不住,便又准备跑去周桢喆的书房里候着。
他一路小跑过去,风迎面刮过来,将他早已汗湿的衣衫吹的冷透了,背后也带来一丝凉意,他最后在兄长的书房前停下脚步。
周明绪喘了口气,平复了下呼吸,缓缓地推开那扇雕着镂空阑窗的木门。
咯吱一声,木门被打开。
书房内迎面是左右四张红木椅子,椅子后是一张半人高的书桌,书桌右边是一扇窗子,侧面和后面是几排书架。
书桌上摆满了堪舆图、书册之类的东西,另外有一个笔架和一方砚台。
周明绪知道兄长所涉乃家国大事,并不准备去书桌那坐着,他直挑了一张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了,静静等着。
风从门外吹进来,此时天将擦黑,黄昏的气息带来几分凉意。
周明绪坐在椅子上,先是垂头一动不动地静静呆着,后来一直等到夕阳完全落下了,黑暗慢慢侵袭了进来,一直没有任何声响,他才迷茫一般抬起了头。
“唉……”周明绪微微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像是随着风飘过去,将书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一页书册被翻开。
周明绪被这风吹动书页的声音吸引,不自觉将视线投过去,但是他的双眼也并没有凝神细看,他只是无意识地朝那边望过去而已。
望着望着,一样东西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兄长满是机密战事的书桌上,偏偏还放着一卷雪白的卷轴,上面隐约是一幅画儿。那画看起来十分得主人爱惜一般,与书桌上其他用旧了的发黄的堪舆图截然不同。
周明绪脸上不由自主浮起一丝微笑,他陡然想起哥哥所说的“成家”,想来,这一幅画定然就是哥哥所钟意的女子之物了。
想不到哥哥这样冷冰冰的人,也有这样的柔情。
他本来也不准备起身打开去看,他此刻坐在椅子上,心中全是对榕妹妹的忧虑,虽然得知哥哥心有所属的消息,让他略微品尝到一丝放松与喜悦,但这浅淡的喜悦,还不足以吸引他的全部心思。
所以他正准备收回视线,但偏偏那风又一吹,将那书页吹动,又轻轻拂动了那个卷轴。
卷轴的下半截晃动了一下,最后向下滑动,露出了那画像的一部分。
周明绪的视线被吸引,就看到那副画上,像是画着一个身穿银白长袍的袅娜背影。
周明绪猛地站起来,像是不敢置信一样睁大了眼睛,他突然上前去,拿起那副卷轴打开。
就看到上面画着一个妙龄少女的背影,那身形明明是个女子,却偏偏穿着长袍,头上带着银珠小冠。
这样一个背影,即使没有画出正面,他也知道是谁。
这、这不是榕妹妹吗……
周明绪茫然一般抬起头。
突然前院的大门处好像传来了声响,像是有人回来了,随即几盏灯火也亮起。
周明绪一惊,慌忙将那副画卷起来,像是藏起来不敢再看一般。他将它放在桌上,自己赶紧跑出书房,还做贼一般轻轻关上了门,立刻往外走到院子里,正好碰见哥哥和两个副将走了过来。
周明绪还微微喘着气。
周桢喆见到他了,惊讶一般道:“明绪?”
冯吉和程钊见了,也行礼道:“二公子。”
周明绪气未喘匀,额头上都是汗,他抬起眼,道:“兄长……”
冯吉和程钊对视一眼,看这样,怕是有事情相商,两个人低头拱了拱手,悄悄退下了。
周桢喆背着手,往前走去,周明绪跟在他身后。只听周桢喆淡淡应了声:“嗯……”
周明绪一边跟着他,一边抬起眼看了看前面的嫡亲兄长,他此刻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
桌子上的画,画的是谁?哥哥你怎么认识的她?你怎么能认识她?你怎么可以?!
但最终,对榕妹妹的担忧占了上风,他不再想那些扰乱他思绪的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哥哥,白侯爷的事不知你听说没?”
周桢喆脚步一顿,却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明绪被这一眼钉在原地,背后的冷汗陡然就下来了。
哥哥、哥哥他……他的气势怎么这么足的吗?
他一直只知道哥哥从小苦练,是个不折不扣的周家子弟,对外人从来不苟言笑,但对他这个弟弟,一直都有几分温情。
可这一眼,他才突然明白,他的哥哥周桢喆,是征战多年的大将军。
周桢喆猛地看了他一眼,看到弟弟似乎被自己这一眼吓到,这才突然醒过神来,收敛了气势,回头不动声色般淡淡道:
“怎地突然问起白侯爷的事来了?”
“我、我,”周明绪咽了下口水,道:“白府与我们有旧,哥哥你忘了吗?温县主原是看着我们长大的。”
周桢喆愣了一下,怅然一般抬起头望着远处,沉默了半晌才悠悠叹道:“……原来是这样啊。”
周明绪被他这一声叹息叹得心里砰砰跳,只觉得这一句话不仅仅是回答他的那一个意思,仿佛还有许多未尽的含义藏在其中一样。
但他也没有时间深想,快速道:“哥哥,如今白侯爷不知怎地触怒天颜,白府上上下下……”
周桢喆突然打断他,侧过头问道:“那你是在担心白侯爷?”
周明绪噎了一下,道:“……我担心白府的人,毕竟是旧识……”
“那你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因他出事而受牵连的别的人?”周桢喆淡淡道。
“我……”周明绪额上冒出冷汗,他突然就生出一种别扭的心思,不想将榕妹妹她拿出来,光明正大地跟自己的亲生哥哥讲。
他存着一份侥幸,心想,那画上的人,没有正面也没有落款,也就无从验证,究竟是不是他的榕妹妹。
但倘若他先拿出来讲了,榕妹妹那样好的女子,也是一样喜穿男装,若是,若是……
若是正好是哥哥钟意的那一类呢?
那岂不是会白叫哥哥伤心一场。毕竟,毕竟他和榕妹妹,早已经是情投意合了啊。
于是他垂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狡猾一般避开话题,道:“我只是担心白府。”
周桢喆失望一般收回视线,他们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前,他望着光秃秃的院子,过了几息,才开口道:“不必担心了,我已呈书圣上,不日白侯爷就可回府了。”
周明绪闻言,一下子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亮光一样看着周桢喆,再也按耐不住喜悦,连忙笑道:“多谢哥哥,多谢哥哥!”
然后他立刻转身就跑走了,看样子像是急着与人报信一样。
周桢喆望着自己弟弟的背影,神色淡淡,直到他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推开了书房的门。
周桢喆慢慢走到书桌前,像是疑惑一样,他突然被桌子上的乱相吸引了注意,他拧眉望着那一张卷起来的画轴,拿起来慢慢展开,脑中突然想起弟弟刚刚碰到他时气喘吁吁的模样,这才恍然大悟了过来,哑然失笑。
白珏自从醒过来,一直顺风顺水,在白府说一不二,在外也是随心所欲,这一遭,算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挫折了。
“娘……”白珏在温夫人怀里弱弱地开口。
温夫人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天都快黑了,怕是已经过了酉时了,快起来洗把脸,陪娘一起吃点东西罢。”
白珏摇了摇头,声音闷闷地,道:“我不饿。”
温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道:“你不饿,娘饿呀,叫厨房做点子清粥,陪着娘用两口罢。”
白珏这才坐起来,娘儿俩挨在一块儿,秦嬷嬷为她们布菜。
这才吃了两口,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白珏抬起头,就见到周明绪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榕妹妹,榕妹妹!”周明绪还未进门,声音就已经传来。
碧枝在一旁赶紧打起帘子,周明绪就一溜烟跑了进来,直到两人面前才停住脚步,站在那儿不停喘气。
“怎么了这是?快过来歇口气儿。”温夫人招呼他过来。
周明绪这才羞赧一笑,对温夫人拱手道:“姨母。”
温夫人道:“明绪吃了没?过来陪我们一起用两口。”
周明绪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就不吃了,只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温夫人放下筷子,道:“哦?”
白珏也抬起眼,凝神望过去。
周明绪挺直了背,在白珏的目光下,感觉心里甜滋滋一般,总算是为榕妹妹带了个好消息了,他笑道:“好教姨母放心,侯爷已是没有大碍了,说是不日就会回府。”
“啊呀!”温夫人拿起帕子欣喜道:“可是真的?”
周明绪重重点了点头,道:“是!承蒙家……”他咬了下舌头,不知怎地咽下‘家兄’两个字,转而道:“……家师走动打探,说是白侯爷廉政清明,有不少人上书还他清白,圣上已是允了,恩准不日回府。”
温夫人连连道阿弥陀佛,秦嬷嬷也是上前来跟着念佛,一屋子婢女们喜极而泣。
白珏也是,带着喜悦和感激一样柔软的目光凝睇着他。
周明绪心中的愧疚在心上人的目光下一点点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