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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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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你的美丽去迷惑他们啊,身体上的伤口,总有一天会复原,可是心被伤透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阿织嗓音幽幽的,在昏暗的室内响起。
白珏像是受到她嗓音的指引一样,抬头朝镜子里的人望去。
她从来不懂男人,不懂他们为什么像鬣狗一样去追寻不该得到的东西,像野兽一样去伤害别人。
所以她愤怒,她憎恨,她用冷漠和语言去折磨他们。
可是,阿织说,人生最苦,是求不得。
皮肉之伤不过是逞一时之快。
倘若……倘若他们以为自己触手可及,但又最后发现从来都是求而不得呢?
“……他们会为你舍生忘死、言听计从,只要你,轻轻朝他们一笑。”阿织的声音在她耳边吹气一般轻轻道。
若是他们不曾先有所觊觎,就不会落入她的陷阱。
烛火在两旁的檀木烛台上摇动,湘妃色的轻纱轻轻摇摆,夜风从镂空的花窗阑干里吹进来。
白珏淡淡的、淡淡的勾起嘴角朝镜中微微一笑。
……
从阿织房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白珏走到门口,抬头望去,阿织还在窗前朝她微微摆手。
白珏笑了一笑,但才转过身,却不妨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刚刚那个黑衣人,他正斜倚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抛着一把小剑。
见白珏终于出来,他神色一亮,还朝她欢快地招手,像与她打招呼一样。
不过白珏并没有怎么搭理他,而是转头朝巷子里走去,这边路太窄,她的马车停在了巷子口,过去需要穿过这一条窄窄的巷道。
但她一动,那黑衣人却也跟了上来,还仿佛自来熟一般很是自然地与她走在一块。
白珏没有理他,她已经看见了巷子口的碧枝,碧枝正在那儿等她。
月色已渐渐笼罩下来,深蓝色的天空里,高高悬挂着一盏一盏橘黄色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辉,四下飞檐红瓦的亭台之上,嬉闹声远远传来。
但这里是安静的。
这一条巷子里的小路,是两幢楼阁的背面,并没有挂上华灯,远处的光辉和喧嚣都仿佛是背景一样,从遥遥的地方透过来。
周桢喆慢慢地走,落后她半步,他嘴里含着笑,他今日一直在笑。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出行奴仆随从甚众,显然是深闺里娇养的贵女,却偏偏自己一个人冲在前面,甚至不惜身处险境,就为了救一个优伶。
他在她侧后方看着她,微风吹过她的长发,她头顶发冠上的一颗银色宝珠一闪一烁。
哦,她还身穿男装。
但看了她今晚做下的事,身穿男装这样的小事竟也不算什么稀奇了。
他的快活和笑意从身心深处透出来,仿佛感染了前方那个少女,她微微侧过头,几丝柔软的鬓发拂过她的脸颊,她如殷红果肉一般的嘴唇微微轻启道:
“你笑什么?”
白珏实在觉得他奇怪,从一见面就很奇怪的人,他的长相是如此奇怪,行为也是如此奇怪,明明救了人,却不管被救的人,反而在楼下等她。等到了她,却又不说话,只亦步亦趋跟着她,还一直笑。
但她今日也很快活,阿织的话,仿佛解开了她从醒来就一直压在心底的难题。
两人一边走,阿织的话仿佛又出现在耳边。
她回头看了这个人一眼。他身上穿着黑衣,但那衣领和袖口却纹着暗金的边,虽然是身处陋巷,但月光和灯火交织照进来时,他身上的衣服隐隐透着暗纹,像是辉光一样。
他在这陋巷之中闲庭散步,头发也束得很是随意,有一种浪荡不羁的气质。
白珏心想,这样的人,想必是招蜂引蝶、花中常客。她心中轻蔑,但脸上却慢慢浮起了笑。
正好,拿他试一试呢?
倘若不用鞭子,反而只用微微一笑就能俘获人心……那岂不是更好玩?
白珏一边问他,但是嘴角却微微笑了起来,黑曜石一样的眼眸漾着柔光一样睇视着他。
那目光如此柔和,像是带着微微鼓励一般,又像是在试探着说:‘快告诉我呀,快来用言语取悦我罢’。
周桢喆脸上的笑更加扩大,他的愉悦从心底里冒出来,许久都未如此畅快了,于是他压低了嗓音,胸腔微微振动一样,却故意道:“我不过是笑,今日月色正好。”
白珏看了他一眼,斜睨一般轻瞪了他一下,却没有显得很恼怒。
这个人还算有点意思。
巷子并不算长,他们这一路已经行了一半。周桢喆捏着手中的那把小剑,突然道:
“我此次来的急,也没想过会遇见你,这把小剑,便当做我送你的见面礼吧。”
说着他将那把小剑往前一递。
白珏却看了他一眼,道:“我才不要你的礼呢。”
“那怎么办呢?我的礼已经送了,可是你不要……”周桢喆收回了剑,却笑着道:“但是呢,你不要是你的事,我的礼却送了,那你需得还我一件。”
白珏挑起了眉毛,失笑道:“哦?那你要什么礼?”
“你的名字。”
白珏看着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一般,从抿着嘴笑到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玩味般侧过身子看他,手背在背后,却摸到了袖子里,阿织刚刚为她缠发时留下的丝带。
她突然冒出一个好主意。
她眨了眨眼睛,垂眸想了一会,笑道:“好呀,那你闭上眼睛。”
周桢喆含着笑看着她,包容一般顺从的闭上了眼。
白珏拿出袖中的那一条白绫,展开之后轻轻压在了他眼眸上。
“我现在蒙住你的眼睛,你数一百下,如果能找到我,我就告诉你名字。”她的嗓音像是玉珠落入了冰盘,带着轻巧的狡黠。
周桢喆仍旧笑着,并不反抗。
轻软的丝帛带来微微的凉意,覆在了他的眼睑上,只微微露出他锋利的剑眉和挺直的鼻梁。
白珏要为他系上丝带,所以离他很近,此刻遮住了他潋滟多情的眸子,这个人的面容,反而生得很无情。
他的额头平坦,鬓发如云随意一扎,两颊清瘦,嘴唇却很薄,此刻虽然含着笑意,但也不让人觉得很柔情。
他一定不常笑。
白珏心想。
他的身材比她高大,此刻他微微低下头方便白珏的动作,正因这低头,与仰着头为他覆上蒙眼带子的白珏在一块,两人远远看去,仿佛对视凝望一般。
喧嚣声已渐渐淡去,想必是看花灯的人群散了,巷子墙角下的草丛里传来阵阵的虫鸣。
微风轻轻吹动他的一缕发丝,一下一下拂动在她的脸颊上。
有一下没一下的。
很痒。
白珏双手系着带子,并没有去管它。
她将莹白的丝带从他的耳侧一直绕到脑后,白珏最后很贴心地将丝带系了一个死结,保证他一时解不开。
“好了。”她放下踮着的脚,双手背在背后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她嘻嘻笑了一下,道:“数一百下哦,不许耍赖。”
蒙着眼的清俊青年含笑点了点头。
“……不许动哦。”白珏一边看着他,一边后退。
“……嗯。”周桢喆仿佛宠溺一般笑着应到。
白珏一直退到巷子口,碧枝已是等的着急了,一见到她就上前为她披上了披风。
看碧枝刚要开口说话,白珏将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下,示意她噤声。
碧枝看白珏憋着笑意,仿佛要捉弄人一样的坏模样,也不禁笑了,姑娘总算开怀了,有些活泼气儿了。
白珏对她示意完,拉着碧枝赶紧爬上马车,碧枝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两人一上车,碧枝就轻声叫车夫驾马。
说罢她关上了帘子,在帘子将将落下那一刻,白珏眼睛却微微张大,惊讶一般看清了旁边站着的一个人。
是裴峥,他不知道何时站在这儿了,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微微垂着头,月光从他的背后投射过来,将他的面容隐入了黑暗里,看不太清楚。
但是白珏看到,他的手捏的很紧,那力道仿佛要捏断骨头一般,手上的骨节都被捏得发青。
帘子一瞬间落下,视线被阻断,下一瞬白珏却了然一般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有意思,好有意思!
阿织说的,真是有意思啊。
以往她总是愤懑不平,对他们都横眉冷对,对裴峥这个人惹人嫌的,更是横加好几顿鞭子,这才看到他的表情有过一次改变。
但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不过是对别人笑了一笑,却一下捉弄到了两个人。
人心,竟然这样有趣吗?
车厢里的笑声传来,车夫已经快马加鞭,拉着马车飞驰行远了。
蒙着眼的周桢喆被留在巷子里,哪里不知道他这是被耍了。
但他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轻叹一般。他也没有取下覆眼的丝带,只是侧耳倾听了一会,便分辨出马车驶向了哪个方向。
随即他脚下轻轻一点,借着力飞身踏上了墙垣,轻飘飘几下,已融入了黑暗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