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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早上她还在这儿。”安德森医生看着空空如也的病床，纳闷地抵着下巴思索。
负责照顾病人的学徒率先发现蒂娜消失，连忙去找安德森。
也是在他们即将动身前往通知米茨时，米茨带着菲特利斯匆匆赶来。
蒂娜是在被送来的第二天恢复意识的，清醒之后她对食物和水表现得十分抗拒，也不愿与人交流，整天抱膝靠墙坐着。
“她瘦得可怜，我劝了好久她才愿意吃口面包，不过她身上的伤好得很快，第三天就能下床了。”安德森担忧地望着窗外，“她只带走了一条毯子，外面那么冷，一定会生病的。”
安德森想起昨晚，蒂娜的体温高得不正常，伴随着咳血。她给蒂娜准备了药，但只是被放在床头，连位置都没变过。
不知什么原因，蒂娜抗拒任何治疗手段。
她和任何被送到这儿来的病人都不一样，没有半点儿求生欲，活着更像是对她的折磨。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吗？”米茨问。
安德森小姐摇摇头：“她少了一条腿，走路都费劲。不过那个孩子还挺懂事的，会主动把其他病人的脏衣服抱到收纳间，没有传言的那么疯。”
没人受伤，米茨松了一口气，但在找到蒂娜之前，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她见识过村庄里变成龙裔的那些人的攻击性，骑士单独对付它们也略显吃力，更别说普通人了。
米茨向安德森道谢后离开了诊所，莱落的街道上聚集了不少人，米茨只能下令让他们暂时回到屋子里，这样才能最大限度降低伤害。
“这位小姐到底要干什么？简直是胡来！”人们对突然的命令抱怨连连。
“对啊，好不容易有个大晴天，我都不能出门买东西。”
“还有，她前阵子让船队都停回港口，害我们少捕了多少鱼？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不一定！”
“喂，别说了，我早上看到小姐来城里了，别被她听到。”
那些抱怨的声音终于消失，只不过没人发现米茨就停在墙边的阴影里，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还以为您会直接跳出去，斥责他们的无礼。”菲特利斯刚才被米茨用力一扯，整个人撞在墙上。
她不明白为什么米茨能容忍这些。起码她绝不会允许自己说她的不是，会严厉地反驳，甚至发火。
她觉得米茨很奇怪，对所有人的情绪都不一样。唯独在她面前，总像只喜欢呲牙的小猫。
“因为现在不是管这些人的时候，蒂娜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她的确能压抑住变身成龙裔的冲动，但万一又像那天一样呢？”
瘸腿龙裔和断了一条腿，却能变身成龙裔的蒂娜，说是巧合也太过分了。她能把自己一口吞掉，就还能吃得下更多人。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召集卫兵，只是一小会儿，她不会跑太远的。”维塔老师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米茨没法找她商量，只能先靠自己。
很快卫兵们就把城里翻了个底朝天，人们的抱怨声越来越大，甚至冲着敲门的卫兵大喊让他们滚远点。
但在不知道潜在威胁的前提下，他们发火也并非无法理解。
菲特利斯告诉米茨，如果被他们知道有龙裔混进城里，会造成更大的恐慌，所以卫兵们只是顶着个“抓捕逃亡盗贼”的命令挨家挨户问询。
安定惯了的人们肯定不在乎盗贼能给莱落带来多大威胁，毕竟杰莲娜还在的时候，那帮家伙巴不得绕着走。
可惜一直到傍晚，米茨跑得腿都酸了，还是没找到蒂娜。
她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仰头问菲特利斯：“就算早上她还在城里，现在一定早就跑远了。可是我们问了城门的哨兵，也没人看到她。”
“不行——啊！”她跳起来，刚要说什么，就吃痛喊了一声。
这位活泼的小姐扭了脚，一脸苦相：“我们得去找她，一定要把她抓回来。”
“您还是先担心下自己的脚吧。”
“我没事。”米茨说着要证明给她看，但嘴角越扯越大，她越是忍耐，就越在意脚上的扭伤，结果比刚才还疼。
菲特利斯对她很无语，轻叹一声：“需要我背您到马车那边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米茨怒视，“我可没说要你背！”
“我以为您刚才看我的眼神是这个意思。”
“眼神？”米茨当即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你好好看着我的脸，我哪里有这个意思，嗯？”
夕阳下，她蓝色的眼睛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平静只是表象，要是谁敢靠近，一准被卷进去。
而且她实在太像杰莲娜了，光是站在那儿就像是缩小版的她。
令人厌烦。
“重点不在这儿，而是您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追击她，这些事可以留给卫兵们做。”菲特利斯顿了顿，“按以往的经验，龙裔都有自己的巢穴，受伤后会跑回去修养，您可以想想蒂娜的巢穴会在哪儿。”
“林地？”米茨脱口而出，很快，她又更正，“莱顿镇？蒂娜老家在莱顿镇，她有没有可能跑回去了？”
名册上的资料显示，蒂娜的双亲都死在了和多拉科战斗的前线，而她也没有姐妹兄弟，回到领地后一直孤身一人，不然也就不会被妈妈派去监视林地里的龙裔。
“有这个可能，您最好派人去莱顿镇找找。虽然在人类看来，抵达莱顿镇要花上整整一天，但龙裔的脚程快，用的时间会短。”
说完，她发现米茨正严肃地看着自己，问：“您还有什么疑问？”
“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既然龙裔的存在被当作王国的秘密，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了解它们？”
菲特利斯眼神闪烁，背过身去：“您无需对我的身份好奇，起码现在，我只是您的管家。”
“你很可疑，菲特利斯。”
“您一直都这么觉得。”
回答简直无懈可击。
米茨被噎得说不出话，绕过她，一瘸一拐地往马车上走：“别忘了通知卫兵，去莱顿镇看看。如果发现了蒂娜，先不要轻举妄动，送信到城堡寻求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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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莱顿镇。
匍匐在黑夜的木屋，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头小心翼翼探出来，确认周围没人后，那人低声叫着：“塔尔德，可以走了。”
两天前，断了一条手臂的塔尔德逃到莱顿，躲在了曾经的朋友家中，不，并非朋友，只是利益相同。
莱顿的男爵负责帮他联络龙裔血的买家，分得两成的利润，虽然听上去很少，却也差不多是一位男爵半辈子的收入。
谁都不想让到手的金币溜走，更别说塔尔德向他许诺，成功逃出领地后会分给他额外一箱金币。
塔尔德面如死灰，一边猫着腰蹭到门边，一边在嘴里念叨：“米茨、卡贝尔、卡贝尔……你们毁了我的一切！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嘿，别嘀嘀咕咕的了，抓紧时间，你的悬赏令早就贴到莱顿了，不抓紧走会被看到的。”男爵又拍了他的肩头，“别忘了答应我的金币。”
“放心吧，绝对忘不了。”塔尔德溜进夜色，从马厩里牵了匹跑得快的马，等走出去几分钟，狠狠啐了口，“我呸！这帮蠢货，一个都靠不住，都去死吧！去死吧！”
“等我找到那位大人，要你们好看！”他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咒骂声也因此变得十分滑稽。
可走了没多久，马就不愿继续向前了，任凭怎么他怎么抽打都没用，甚至用蹄子耙着地，拼命想掉头回去。
“该死的畜生！等我出了莱顿就宰了你！”塔尔德越是拼命勒缰绳，马就挣扎得越发厉害，前蹄腾空，险些把他甩下去。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塔尔德……”一个瘦削的人影出现在前面，呼喊他的名字。
她手死死抠着树干，指甲断裂，混着鲜血嵌进去。
月光照清了她空荡荡的裤管，那是个红眼瘸子。
“蒂娜？”塔尔德瞬间认出了她，这一分神让他摔落马下，吃了一嘴土。
马儿嘶鸣着跑远，塔尔德撑着身子爬起来：“来得正好，走啊，我要去王都，正好给你这个怪物找找解药。”
“肮脏的骗子。”蒂娜随手捡了根木棍，一瘸一拐地靠近，“凭什么你还能活着？凭什么你不能代替公爵去死？明明……明明那些龙裔都是被你引出来的！”
“啊……还有我，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会看到血月，为什么我会攻击公爵……”蒂娜脸上布满泪痕，“是你害了村子里的大家，害了所有人！”
“呵，呵哈哈哈哈！”塔尔德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够了才深吸一口气，“怪我？不应该怪你自己吗，谁让你是那种怪物？肮脏！恶心！除了你，还有谁会把公爵给生撕了，啊？我吗？”
“我倒是想起来了，那天袭击村子的龙裔，多半是你叫来的吧？也是你差点儿把米茨给吃了！”
蒂娜默认了。
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轻信了塔尔德的谎言，甘愿被囚禁起来抽血；是她默许了塔尔德用她的血在人身上做实验，直到莱落的袭击发生前，她才终于醒悟，可是一切都晚了。
是她的错！
她想尽力弥补，比如把真相告诉米茨，告诉她是自己一口咬在了公爵的手臂上。可是她的精神状况总不稳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挠她向米茨说出一切。
因此，她想到了塔尔德的村庄，那是一切罪恶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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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塔尔德发现了她可以变成龙裔的秘密，那时的他像个慈善家，温柔地告诉蒂娜，她不是怪物，她的血可以拯救许多人，还有机会变回原本的样子。
塔尔德告诉她，这是她们的秘密，他想要给杰莲娜一个“惊喜”，她会很高兴的。
为此，蒂娜几次向杰莲娜汇报任务结果，都带着一丝自豪与得意。
很快，他们进行了第一次实验，实验对象是一个猎人，他是从王都搬来的，几年前打猎的时候被郊狼咬掉了手臂。
他喝下蒂娜的血，很快手臂完全复原了。蒂娜欣喜若狂，想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杰莲娜，那个她最尊敬的团长大人。
塔尔德制止了她，他说，实验的对象还不够多，杰莲娜那么谨慎的人，或许会叫停实验。
那个喝下龙血的人在塔尔德嘴里渐渐变成了“一号”，后来有了“二号”、“三号”，还有很多很多。
到最后，塔尔德的妻子和儿子也都被他当作了实验品。
然而，噩梦突然降临。
三年前的一个夜晚，那些喝过龙血的人全都变成了和她一样的怪物，甚至连症状都一模一样。起初他们只是偶尔失神，忘记很多人和事，但后来，他们长出了爪子、鳞片。
只可惜他们无法和蒂娜一样变回人形。
那个时候塔尔德说，蒂娜，都是你的错，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杰莲娜，不然你猜，她是会先对你失望至极，还是先杀了你？
蒂娜太害怕看到杰莲娜失望的眼神，她想做的只是补救，想看到那些熟悉的村民变回来，为此她什么都可以做：实验需要大量的血，她就甘愿被困起来，看着血液从身体里流失；塔尔德要求她保密，她就一个人把罪恶都放在心里。
蒂娜现在才知道塔尔德听到她的决定后，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贪婪、罪恶，怪物不止她一个。
之后的两年里，杰莲娜忙于和王都的人周旋，她似乎在筹备什么计划，但总是处处受阻。
或许是对蒂娜绝对的信任，她很少再过问村庄的事。
蒂娜不清楚自己的血是怎么回事，所有喝过她血的人，他们的痛苦、绝望，都真切传达给了蒂娜。
她看到那些人的梦魇，时时刻刻缠绕着她，她就是这么疯掉的。
甚至有时候还会下意识替换成他人的记忆，那个“一号”的记忆几乎要侵占她的整个大脑。
直到一个月前，袭击发生的那天清晨，塔尔德笑眯眯地往她身上注射了一管液体，之后把镣铐全都解了。
他什么都没说，可蒂娜的眼前开始不断出现幻觉，一个声音驱使着她奔向林地，里面的龙裔呼应着她的吼叫。
那时，她听到了一句话：“是时候让杰莲娜血债血偿了，不，我们要让拓伦大陆见识一下，什么是恐惧。”
杰莲娜……团长……
蒂娜开始凶狠地撕咬自己的腿，用疼痛刺激自己醒来，最终整条腿都被她生扯下来。
这个方法确实奏效了，她拖着残破的身子赶到城堡，将一切都告诉了杰莲娜。
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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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蒂娜扔掉了那根撑着她的木棍，身体急速变大。
长出利爪、尖牙。
月光冷酷地凝视大地上的一切，给她的鳞甲镀上寒光。
她的半张脸已经变异，剩下的正被慢慢侵蚀。
这是她第一次肆无忌惮地拥抱自己可悲的能力，她清楚，杀死塔尔德后，她再也变不回去了。
可她必须这么做，用微不足道的诚意，感恩杰莲娜的宽容。
很快，她的整颗脑袋变成了龙裔的头颅，只剩一颗没完全变成猩红色的眼球微微颤动。
那个时候……杰莲娜对她说了什么呢？
记忆中，杰莲娜站在正午温暖的阳光下，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如果有人因此死去，那都是我的错。没能保护好你，也没能察觉这一切。”
“但如果你还相信我，找个地方包扎伤口，等我消息。会好起来的，孩子。”
会好起来吗？团长，维塔老师……
蒂娜缓缓闭上眼睛，再睁眼，双目被恶意吞噬。
“它”猛地腾空而起，一爪把塔尔德拍在地上，指甲划破他的脸。
塔尔德尖叫：“放了我，放了我，蒂娜，你个混蛋！不，不不不，我给你我的全部金币，你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龙裔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含着块石头在说话，“我是一名……”
胆小鬼、胆小鬼！
那些灵魂在“它”耳边尖叫。
“一名……”
胆小鬼、胆小鬼！
死去的人们对“它”降下诅咒。
“啊——！！”塔尔德半边身子被压碎，呼吸越来越急促，可还是不断念叨，“金币……我给你数不清的金币啊……”
“骑士。”
音节被吞没，夹杂着塔尔德死亡的回音，在月光下渐渐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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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令人不安的夜晚，卡贝尔城堡上方阴云聚拢，郊狼的嚎叫声在山谷回荡。
维塔面前的蜡烛快要燃尽，她手里攥着先前菲特利斯给她的，塔尔德的实验日记。
谁都不知道她保持这个姿势多久，只是眼中闪烁的愤恨越来越强烈。
“不老不死……”她始终重复这一句。
忽然，碎石撞击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维塔扭头看向窗外，月亮周围竟然萦绕着隐隐红光。
“蒂娜……”
她叹了口气，起身把整本日记丢进壁炉，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你到底要偷听到什么时候？”
没有回应。
“呵……”维塔冷哼，仍旧对着空气道，“放心，我现在还不会主动找死。不过等到我死的那天，一定拉你一起。”
“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是凶手。”
“她们、我们，都得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