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 学校的鬼怪（十七） ...
-
在自报了家门之后，自称是柳云——也就是女鬼学姐——的母亲的女人将谢橘白和乃糖让进了门。
不过出乎乃糖意料的是，谢橘白这次并没有一上来就挑明自己除妖师的身份、直奔主题去询问女人有关她女儿的事，反而谎称她们俩是柳云同系的同学，这次只是偶然间得知了她父母的情况所以前来探望一二的。
听到谢橘白这么说，女人似乎很高兴，没有多问便将二人招呼到了勉强算是饭厅的小空间中的塑料矮凳上，又热切地倒了两杯白开水摆在她们面前，之后才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笑：“实在抱歉啊，两位同学，家里就只有这些东西，没什么可以招待你们的，希望你们不要嫌弃阿姨。”
谢橘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只是关心了下女人的身体状况，继而便和她漫无目的地聊起了家常，倒是绝口不提关于柳云的事情；而乃糖捧着热水坐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这至多三十平米、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的阴暗潮湿的房子，又看看那歉疚地坐在简易灶台边，明明才年至半百，却已两鬓斑白的女人，悄悄湿了眼角。
不得不说，谢橘白意外地会聊天，三言两语间已是巧妙地化解了女人的尴尬与紧张，并自然地打开了她的话匣子。
许是这段时间精神绷得太紧，又实在没人说话，女人这一开口，竟是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且句句不离自己女儿，只不过其中大多都是些昔年旧事。
比如她幼时的趣事，比如她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比如她打小就让人省心，比如她性格独立但心思敏感，比如她遇到需要帮忙的人就一定会忍不住施以援手……比如自己渐渐习惯了她的优秀却不知不觉忽略了她的感受……
女人说得兴起，就好像自己的女儿还在，而谢橘白二人只是来找她玩的普通朋友一样。
然而，话题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落在了柳云的死亡上。
女人看样子已经在竭力抑制内心的悲痛了，可仍是控制不住地声泪俱下。她像一尊雕像一样坐着，没有任何动作，只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些“不该勉强她”、“不该只考虑自己”、“不该自以为是、为了面子”等等意义不明的话。
方才还很是健谈的谢橘白这时却垂着眸默不作声起来了，乃糖没办法，只好手忙脚乱地抽出随身携带的纸巾给女人擦眼泪，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
就这样，好一通发泄之后，女人才在乃糖的宽慰下渐渐缓和了情绪。她接过乃糖递来的纸巾，红着眼眶有些惭愧地跟二人道歉，转头一看窗外竟已是夕阳西下，便又起身张罗着要做顿饭招待她们。
谢橘白和乃糖本是不打算麻烦她，但女人竟带着些恳求的意味坚持要留她们。她说自己和丈夫选择在江海市住着以收集证据打“持久战”，所以双双辞去了之前的工作，但他们的钱不能乱花，而在这种大都市生活没有经济来源又是不行的，再加上她的身体并不算好，丈夫便只能一个人去工地做活，每天晚上回来得都很晚；所以她这些日子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糊弄着吃饭的，今天好不容易有女儿的同学来了，便希望能有人陪自己吃顿热乎饭。
话说到这份上，谢橘白和乃糖自是不好再拒绝，只得留下吃了顿便饭。
看得出来女人是真的想好好招待她们，一道鱼、两道素菜，米饭管够，说不上丰盛，但却是冰箱里能算得上新鲜的全部食材了。
饭后，乃糖主动系上围裙洗碗去了，二手小木桌上便只剩了柳云妈妈和谢橘白。
见着这会时机正好，女人的情绪也比较稳定，谢橘白便抛出了此行的主要目的：“您之所以追着学校不放，是因为觉得柳云不是自杀吗？”
女人神色一紧，摇了摇头，双手又绞在了一起：“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警方的调查结果证实云云是自杀的，而且作为她的妈妈，我其实或多或少也有一些感觉……她应该真的活得很累了，所以才……”
她说着鼻头一酸，又开始抹眼睛。
乃糖才刚洗完碗，见状急急关掉水龙头，连手中的抹布都来不及放下，就紧忙扯过桌上的卫生纸塞在女人手里，一边还不忘给谢橘白递去一个埋怨的眼神。
谢橘白装作没看见，半阖着眸子继续问：“那你们守在这江海市又是为了什么？”
闻言，女人忽然沉默了，隔了好半天，才复又平静地开口：“就算云云是自杀的，我也绝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放弃生命。云云她曾跟我说过，自从读了研之后，学习和生活的压力就一直很大，还说过有一些老师喜欢欺负和压榨学生，所以我怀疑云云可能是受到了校园暴力或精神霸凌，因此我必须为我的女儿讨回公道。即使……即使没办法找出全部的真相，那么至少也要揪出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她生前我没有做好她的后盾，但至少现在，我不能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逍遥法外……只有这样，我才！”女人说到这里猛地绷直了身子，两手紧紧攥着身上衣服，目眦欲裂，声如泣血，“我才能稍微对得起她一些……我已经……已经亏欠她太多了……”
“……放弃一切，只是为了这遥不可及、甚至有可能是自欺欺人的执念，”谢橘白目光微闪，凝视着女人的脸，“值吗？”
“没有什么值不值的，”女人失神一笑，宛如行将就木之人，“在云云离开的那一瞬间，我们就已经失去一切了。”
……
谢橘白和乃糖离开的时候，天色已晚，女人将她们送到了门口，疲惫地倚在门框上，笑着说道：“两位同学，不管你们是谁，阿姨今天都很感谢你们。除此之外，阿姨也想告诉你们，如果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和环境，那就离开吧，勇敢地离开，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也不要太勉强自己，不论如何，健康和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像阿姨一样，阿姨明白得太晚了……要是早知如此，我和其他人就不会劝云云隐忍，不会为了那所谓的学位……如果我们当时能多理解她一下的话，她可能就不会……”
“阿姨，我们知道了，您和叔叔节哀，保重身体。”乃糖握了握她冰凉的双手，深知此时无论什么安慰的话语都是一样的苍白无力，便只能尽可能带给她一些温暖的感觉。
——即便只是双手也好。
“……可惜，这世上没有要是，没有早知，也没有如果。”听到女人的话，本是插着兜无言站在一边的谢橘白忽地看向她悲悯一笑，那双好看的眸子中却尽是嘲讽与哀伤。
少顷，她又轻轻叹一句：“也许，我们，根本不值得被原谅。”
说罢，她敛了笑意，迈步下楼，甚至都没有等乃糖一起。
望着那个渐渐隐入漆黑楼道的背影，乃糖蹙了蹙眉，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给柳云妈妈打了个招呼，让她不用送了、赶紧关门，生怕她身后那既没有空调也没有暖气的屋子再钻进冷风。
下楼前，乃糖打开手机内置的手电筒，回眸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着背的女人。
——死气沉沉、勉强度日的房子中，站着死气沉沉、勉强度日的人。浑浊斑驳的老房和年久失修的家具构成绝望画卷的背景，分明还在呼吸的活生生的人站在大门正中，却像是早已死去一般，完全融入周遭景象，让人看不分明。
---
乃糖从楼里下来，甫一推开单元门，便在不远处发现了那个茕茕孑立的身影，她背对着自己，一身黑衣像极了夜色。
“刚刚楼道里连个灯都没有，你就摸黑下来了，也不怕摔着。”乃糖走近她身边，仰着头看她。
谢橘白听了这话，并没有回答，仍是望着天上那一轮因过于明亮而变得孤独的月，问她道：“你会觉得我刚才的话说重了吗？”
她这问题来得突兀，乃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有些强硬地将她塞在兜里的手拉出来握住，温声道：“你的手也很凉，我们回车里去吧。”
谢橘白这才侧眸看向她——那双仿佛蕴含着波涛的双眼在月色的映衬下游弋着粼粼蓝光，比任何一颗星子都要亮。于是她有些无奈地叹口气，这次倒是没有再将自己的手从那温热中抽离，只带着她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
偏僻的城郊，近乎荒废的老楼区，灯光与声音这两样无比寻常的东西在这里似乎都变成了奢侈品。谢橘白和乃糖穿行在一栋栋漆黑林立着的小楼中，只有偶尔才能看到一两扇闪着微弱灯光的窗户，耳边能听见的唯一声音则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感觉到乃糖悄悄往自己身边靠了靠，谢橘白这才意识到现在这场面和气氛像极了恐怖片，就算乃糖能看得见鬼怪，但作为一个在普通家庭、普通环境下长大的女孩子，在这种情况下估计还是会感到害怕。
这么一想，谢橘白不由得深深唾弃了一番自己的粗枝大叶，刚紧了紧她的手，准备安抚一下她、让她不要怕，就听小姑娘的声音颇为平稳地响起：
“刚刚阿姨说学姐可能受到了校园暴力，再加上学姐死后好像总是缠着甄玟静，似乎很讨厌她的样子……这其中是不是真的另有隐情？”
——话中不光没有一丝害怕的意味，还带着十足的冷静。
谢橘白有些懵了，她转头去看乃糖，便见小姑娘脸色红润，一双眼睛机灵地眨巴眨巴，哪里有半点被吓到的样子？
那她靠过来干嘛？是冷吗？
谢橘白纳闷起来。
“也许吧。”她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说，这会不会就是学姐滞留人间的原因呢？”乃糖并不在意她的敷衍，继续自己的推理，片刻后又扯扯谢橘白的手，“对了，你想知道学姐离世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她呢？”
“是要问的，但不能直接去问。”谢橘白瞥她一眼，坏心眼地一笑，“你相信她，我可不信。”
“……哦。”
见小姑娘果然垮了肩膀瞬间就蔫了下去，谢橘白无声莞尔，笑够了才又道：“不过，现在我想知道的事基本都已经查清楚了，是该去问问她了。”
“真的，什么时候？”想到学姐或许能借此机会摆脱束缚、重入轮回，乃糖不禁有些高兴。
只见谢橘白伸出一根指头在半空中画了个圆，神秘兮兮地笑道：
“今晚。”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18章 学校的鬼怪（十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