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四季（16） 纱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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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胤俄正从药坊司出来，容福来报，说曹家四爷求见。
日头正高，檐下的影子斜斜地拉了一地。
但见廊下立着个人。
白衣青衫，面容清癯，风尘仆仆的样子。
胤俄认出来了，是曹寅的四弟，曹宣！未来出生的曹雪芹的爷爷！
“桐君先生？”他快走几步，有些意外，“什么时候到的京？”
曹宣转过身来，拱手笑道：“今儿上午刚到，还没来得及安顿，先来给十爷报个信。”
胤俄忙请他进药坊司的待客间。
容福端了茶上来，胤俄挥手让他退下。
屋里只剩两个人，茶气袅袅地升着。
胤俄此前托付曹寅找香菱父母的事，他已经收到信，说寻着人了。没想到竟是曹宣亲自来送了。
算起来，曹宣是曹雪芹的亲爷爷，亲爷爷护送未来孙子笔下的人物。想起来觉得荒唐，如今确是在眼前了。
曹宣将一路见闻徐徐道来。
原来他看过胤俄写给曹寅的信后，便亲自去了姑苏查访。先是打听到了封氏的住处，又探得甄士隐当年随一道人出家之事。曹宣便派人在姑苏周边的乡村道观挨个打听，费了好些时日，终于在一处偏僻的道观里寻到了那跛足道人，以及跟在他身边的甄士隐。
那跛足道人见了曹宣，也不惊慌，只唱了一声：“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唱罢，转身便走，只把甄士隐留了下来。
甄士隐数年跟着那道人，身形消瘦，满头白发，早已不似当年模样。但见了封氏的一瞬间，便什么都记起来了。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一场。
曹宣便带着封氏和甄士隐一同上京来认女。
“人现在何处？”胤俄问。
“在林府。”曹宣道，“刚到的，我先把人送进去，就来给十爷回话了。”
“香菱见着了？”
曹宣点头：“见着了。一家三口，总算是团聚了。”
“那就好。”胤俄道。他曾经读原著时，就觉得香菱很冤，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命运却不断给她下绊。好在，现在也总算是脱离苦海了，真好。
“只是……”曹宣很是费解，“那孩子认出她娘时，怎么还笑嘻嘻的，喊了一声娘，又喊了一声爹，跟没事人一样。在场的人都看哭了，就她自己还笑着。”
“她便是那样的性子。”胤俄记得原著中香菱一直是这样，笑嘻嘻，仿佛对命运的捉弄无知无觉一般。他跟同学讨论这一段的时候，还有人说香菱的“钝感力”很逆天。
曹宣默了一默。他这一路见了太多眼泪，封氏的、甄士隐的、林家丫鬟婆子的，唯独香菱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笑着的。那笑容干干净净的，看不出半点勉强，让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又想起那跛足道人走之前的话，便道：“那道人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转告十爷。”
“什么话？”
“他说：薄命司已空，警幻无力回天。十爷往后只管走自己的路便是。”
胤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太虚幻境里的火光，想起被撕成碎片的册子。那些金陵十二钗的判词，一条一条地从他眼前掠过去。原来那一切，竟是真的。香菱回了家，秦可卿出了家，王熙凤收了手，史湘云遇见了卫若兰。
那些写在册子上的命，正在一点一点地偏离原来的轨道。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手心有些发烫。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唱完那两句，说完那句话，就走了。”曹宣道，“我追了两步，那道人脚程快得不像话，一眨眼便不见了。”
胤俄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来，对曹宣躬身行了一礼。
“先生此番奔波，辛苦了。”
曹宣忙起身回礼：“十爷哪里的话。能帮那孩子一家团聚，也算一桩积德的事。说来也怪，那香菱姑娘跟我家，仿佛有说不清的缘分一般。我见了她，心里就觉得亲近，好像上辈子就认得似的。”
胤俄没接话，只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那是怎么回事。那个笑嘻嘻的姑娘，往后会出现在一本书里，而那本书，会由曹宣的孙子写出来。只是这些话，他又不能说。
他重新坐下，给曹宣续了半盏茶，换了个话头：“先生此番离家数日，家中幼子可好？”
曹宣一怔，随即笑道：“劳十爷挂念。那孩子才几个月大，离京时正闹觉呢，哭得脸红脖子粗的。我走时他娘哄了半夜才睡下。这几日也不知怎么样了，我那婆娘一个人带着，怕是累得不轻。”
胤俄点点头：“孩子小时候闹些，长大了反倒安稳。”
曹宣笑着道：“十爷怎么知道？”
胤俄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道：“我瞎猜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先生这个孩子，往后怕是个有出息的。”
曹宣只当是客气话，笑着拱手：“借十爷吉言。”
胤俄搁下茶盏，又道：“回头孩子大了，先生若得空，带他来京城走走。”
曹宣应了一声，没有多想。他又谢了一回胤俄托他寻人的事，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曹宣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胤俄没有直接回阿哥所，往林府的方向走了一趟。
他站在大门外的石狮子旁边，远远看了一眼。
林府正堂里亮着灯，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一片。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他听出有黛玉的声音，有雪雁的，还有香菱那痴丫头笑嘻嘻的说话声。
包嬷嬷在门口张罗着，一抬眼看见他，使了个眼色，示意里头一切安好。
胤俄点了点头，但人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廊下那扇新装的纱屉子上。那是他去年入冬前画了图纸让工匠做的。做得极巧，纱屉子后面留了一个活动的鸟巢，只稍稍碰一碰，那纱屉子就会转开个口，燕子能进，蚊虫不能入。待燕子归巢后，纱屉子又能自动转回来。
原先在荣国府住时，她为了等大燕子归巢，总把纱屉子开着，夏天进一屋子蚊虫。如今在自己家里，便不必再那般凑合了。
他看了一会儿，听到正堂里又传出一阵笑声，便转身走了。
香菱回了家。往后不必再被薛蟠打骂，不必再被夏金桂折磨。她会在姑苏的家里，跟着爹娘过安生日子，想作诗便作诗，想笑便笑。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跛足道人那句“薄命司已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改变了多少人的命，但他知道，至少有一个痴痴傻傻笑嘻嘻的姑娘，不用再“香魂返故乡”了。
还有她。
她还在灯火通明的堂屋里坐着，有父亲在侧，有包嬷嬷照看，有紫鹃雪雁陪着说笑。往后她也不必再看人眼色，不必再开着一扇纱屉子等燕子回巢。
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又过了几日，胤俄去找曹宣，因为他又找西洋传教士要了一些金鸡纳霜，想托他带给曹寅。却得知，曹宣被康熙点了侍卫，随军征噶尔丹。
历史上康熙亲征三次噶尔丹，才把这个在西北作乱的部落拿下。
而康熙三十五年的这一次，是第二次亲征噶尔丹。后边还会有一次，噶尔•不那么脆皮•丹才会被物理性消除。
这个世界没有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蓝齐儿，胤俄没有任何一个姐妹，或者宗室女儿嫁给噶尔丹。皇阿玛还是一个硬气的皇帝。
誓师大会震耳欲聋，随康熙出征的有六位成年皇子，即皇长子胤禔、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禩，此外还有康熙的皇兄裕亲王福全、皇弟恭亲王常宁，以及内大臣、大学士、都统、侍卫等一大批文武官员。
胤俄不在其中。康熙嫌他们后边几个年纪太小，没有带他们出去。正好胤俄也不太想凑这种没有悬念的热闹。
值得胤俄注意的是，皇阿玛出征期间，太子胤礽监国。他身边的政治集团，已经形成了，给他打辅的有大学士阿兰泰、户部尚书马齐、礼部尚书佛伦等重臣，以及索额图之子赫舍里、明珠亲信纳兰揆叙、佟国维族侄佟佳庆成等贴身侍卫。
胤礽的叔姥爷索额图，被康熙摇走了。也就是说，万一胤礽欺负他，连个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胤俄也不太担心这个问题。历史上这对差了九岁多的哥俩儿，并没有太多交集。而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太子胤礽待他还不错。药坊司刚建立的时候，胤礽几次帮他说话。不说胤礽有多喜欢他吧，至少把他当成一个有趣的弟弟。
这就足够让胤俄在此期间安心做自己的事了。
然而，事情往往并不会都如人所愿。没有来欺负胤俄，不代表没有人欺负他的人。
康熙一行人没走几天，内务府大臣凌普，把爪子伸到药坊司了，竟然管药坊司当值的下包衣要孝敬。
这个大奇葩，是胤礽的奶公公，是他乳母的丈夫。但药坊司是炼药的地方，不是炼金的地方。
胤俄气得要找胤礽去要说法。
容福几个拖着胤俄。“爷，您说太子爷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奴才求求您了。这个孝敬银子就别声张出去了。您保住了，才有我们这些奴才。”
底下人哗啦跪一片。
胤俄也静了下来。凌普敢公然勒索下包衣们，也是太子纵的。
虽然胤礽的太子位置并不是焊死了，经过两废两立后，他就圈禁终身了。但是如果这么快站在太子的对立面，搞不好自己先惹火上身。比如最早跟太子树敌的大阿哥胤禔，就喜提跟太子同期圈禁。
“那厮讹你们的，我这边给了。”胤俄道，“皇阿玛要不了多久就回了，到时候有他们喝一壶的。”
容福几个拿了银子，道了谢后，这事就这么算了。
容福忽然这么问了一句。“爷，您怎么那么确定万岁爷会很快回来。”
胤俄忽然发现，自己在气头上，竟剧透了。好在容福是他奶哥哥，不是外人。
“小部落作乱，用不了多久。”胤俄笑了笑，打个马虎就过了。
当然，胤俄知道噶尔丹并不是什么小部落，他所建立的准噶尔汗国据说人口号称百万。但他们最终还是汇入了华夏的历史长河中。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四季（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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