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存在的价值》油麻

2、真正的公主 高菲是最后

　　高菲是最后到得。
　　三个女孩可能是紧张，原本穿过空地，去那片楼房只需十分钟，她们却走了半小时。高菲只觉得七绕八绕，总算穿过层层树木，来到一座红屋顶的大楼前。
　　“我们走得对吗？”高菲忍不住质疑。
　　一个女孩子很有信心地回答：“不会错，我记路可是很厉害得。”
　　三人爬到三楼，又小心地敲那扇棕色的大门。一个女孩子拨开她们，踮脚去按门上红色的小按钮，只听一阵悦耳的旋律响起，三人不由更紧张，都屏息等待接下来的动静。
　　棕色大门的锁“嘎达”一声开了，一位和善的中年女人从门后出来，亲切地问她们：“请问你们是？”
　　一个女孩子抢先回答：“我们是诗婷的朋友，来找她玩。之前我们来吃过晚饭。”
　　对方迟疑了会，随后像是想起来这件事，又笑道：“婷婷在家，但是在练习，你们先进来坐会，不要打扰她哦。”
　　三个孩子跟着她进门，换过鞋，又轻手轻脚走进客厅。在高菲眼中，这里就像城堡内部似的，有晃眼睛的水晶吊灯，超大的白色沙发和角落鲜艳的玫瑰，还有琴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当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那轻微的皮革声音更是在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自己做梦，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位亲切的阿姨为她们每个人倒上了一杯果汁，这种口味高菲竟从未喝过，酸酸甜甜的，还有点苦，她却很喜欢喝，这和她以前喝过的任何一种果汁都不一样，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水果。她没有问身边的伙伴，因为她们多半也不知道。她更不会问那位阿姨，她开不了口。
　　“这个阿姨好像很忙啊，”高菲等久了，开始和身边的伙伴聊天：“她是诗婷的妈妈吗？”
　　“不是的，她是诗婷家的保姆。”
　　那种只在电视里出现的保姆吗？一下子高菲没了聊下去的想法，她被耳中的钢琴声吸引了注意。原本她以为是电视播放的琴音，但刚才她听见这琴声不连贯，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混杂其中，她才明白那是人在现场弹琴，弹琴的人是诗婷。
　　“阿姨，我想尿尿。”高菲等这位阿姨出现，立马拉住她。
　　阿姨亲切地带她来到卫生间门口。
　　高菲的确有些内急，可是她更好奇这个弹琴的诗婷是什么样，所以她用这次机会，偷偷绕到琴声飘扬出来的那个房间前。她不会打扰诗婷的，只是悄悄看一眼。高菲这么想着，更是放轻脚步靠近声音的源头。经过一条走道，那片阳光的源头应该就是练琴的地方。
　　高菲靠着墙，小心探出脑袋，将那片光明处的景象尽收眼底。一块大落地窗前放置着一架白色钢琴，一个俊美的男人在教座位上的小女孩弹琴。小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用的是花朵形状的发圈，身着粉色轻纱的蛋糕裙，脖子上还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可这珍珠的光泽竟不及她脸蛋的万分之一。此时的阳光在她的脸上投上暖色的光，将她脸上的绒毛都照得一清二楚，她整个人就像毛绒绒的小桃子，可爱得令人忍不住想亲近。她眼睛里琥珀色的流光如湖水氤氲，在她温柔的眸中四散开来，叫人的心也跟着化开。
　　高菲楞在原地，她眼前的场景好像一幅画，画中的女主角身边似乎有无数鲜花环绕，世间最美的光都投射在她身上，她好像独享这世间万物宠爱。
　　“老师，今天就到这里吧。”她听见诗婷说话，那声音那么遥远，像是从地球的另一端传来，直到这声音再次响起在自己面前，高菲的意识才从天涯海角飞回来。
　　眼前的诗婷在问她是谁，高菲一下窘迫地手忙脚乱，她磕磕巴巴地回答那两位伙伴的名字。
　　诗婷微笑得如同天使：“那你也是我的朋友了，你好，我叫简诗婷，很高兴认识你。”

　　诗婷结束了这天的钢琴练习，带着自己的新朋友来到卧室。高菲的两位伙伴兴奋地叽叽喳喳，都表示很高兴诗婷今天在家。不知是谁提议要拿出自己的礼物，高菲的心一下悬到嗓子眼，她紧张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贴纸，想先看看别人带的是什么。第一个小伙伴拿出了一个可爱的小狗钥匙圈，她说这是她求着妈妈三天才买到的，但因为诗婷是她的好朋友，所以忍痛割爱，希望诗婷喜欢。第二个小伙伴拿出一本好看的画册，她说这是自己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到的，也是因为诗婷是自己的好朋友，所以才送出来。轮到高菲了，她的手早就因紧张出了许多汗，眼看众人都等她开口，她咬咬牙，低声蹦出几个字：“对不起，我没带礼物。”
　　一个小伙伴激动反驳她：“你带了啊，我看你的口袋鼓鼓的呀。”
　　高菲看见诗婷眨眨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除了对她口袋里东西的期待。
　　高菲狠下心，一把拿出口袋里的贴纸，她不敢去看诗婷的反应，却听伙伴喊道：“哎呀，你这贴纸怎么掉色了？”
　　高菲忙睁眼检查，发现那些贴纸因为自己的手汗掉了颜色，一下慌了神，她想擦去那些出界的颜色，慌乱中手里的贴纸却掉落在地，她下意识去捡，口袋里的辣条却跟着掉落出来。
　　高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不敢再看众人反应，只说：“对不起，我要先回去了。”话音刚落，她便逃跑似的飞奔离开，全不管后面人的呼唤。

　　确定身后没人跟着，高菲才放缓脚步。
　　这段十分钟的返程，高菲自己走也用了半小时。
　　她的心情低落到极点，她讨厌自己的小心，讨厌自己的敏感，更讨厌刚见到诗婷时产生的那些不好的想法。她在嫉妒，即便只是初见，她就嫉妒诗婷的一切，哪怕诗婷对自己微笑，她也觉得那是虚伪，这一切不过都是因为诗婷拥有她梦寐以求的裙子，城堡，钢琴，就连诗婷这个名字，换成她自己的姓，也显得更俗气些。当她走进诗婷的卧室，她清楚地看见那面大镜子里自己的脸因嫉妒而面目全非。
　　可是公主是不能嫉妒的，没有一个公主会嫉妒别人，即便她们落难，也能保持自己的善良，乐观。今天高菲意识到自己的嫉妒时，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说：“你根本不配做公主，公主才不会这么小心眼。”
　　她在回程的路上一直哭，这泪水里既有悔意，也有恨意，直到她走到家门口的院子前，才擦干净眼泪。家里没人，但她怕房东奶奶看见。
　　哪知那盏破旧的灯下，站着三个小女孩，其中那个身着粉色裙子的尤其显眼，她们看见高菲回来，一下簇拥过来，将高菲围在中心点。
　　“对不起。”有个小伙伴先开口：“我不该逼你拿出礼物，你不想拿就不拿吧，不要生我们气好吗？”
　　另一个人附和她：“是呀，我也不该说你的贴纸掉色，我不是故意要你难堪的，你怪我吗？”
　　只有诗婷没说话，可她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以往她和伙伴们发生这种事最终都是不欢而散，各回各家，下次见面只当无事发生再一起玩。这次她们破天荒表达自己的歉意，这让高菲一下措手不及，她从未经受过这种冲击，从她记事以来，无论是和父母还是同学，只要有冲突，双方几乎都以逃避的方式进行冷处理，有时高菲实在气不过，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对方往往会回以，你再计较下去就是你不对的态度，出于公主守则，高菲也就让这些情绪这么混过去。可今天，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被人正视的震撼，他们在乎我所以愿意和我一起直面问题，为了保护我的自尊心愿意先放下自己的身段，高菲的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她不好意思地扭过身，躲到灯光的外面，身后的伙伴们静静等待她的回应。
　　高菲声如蚊蝇，字一个个向外蹦：“我不怪你们，我也有错，我不该就那么跑出去。”
　　“更不该嫉妒诗婷。”这句话高菲藏在心里。
　　身后的伙伴们听完她的话，也跟着呜咽起来，一边说高菲没错，一边有人来抱高菲。
　　高菲的眼角捕捉到身后人的纱裙角，心里更觉得不是滋味，她转过身一把抱住对方，大哭道：“不是的，都是我的错啊。”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抱成一团，哭成一团。这片区域的路灯开始零星点亮，像绽放在城市夜空里的花，驱赶走黑沉沉的死气，带来希望的光明。

　　几个孩子哭没多久，不知谁先笑起来，说她们一个个像花猫脸，剩下的人也跟着笑。高菲将她们带回自己家，每个人依次去洗了脸，只有高菲犯了愁，这个时间，妈妈应该会回来做晚饭，她该不该留大家吃饭呢，她主要担心诗婷。她打开电视让大家看，又假装无意问大家今天要不要在这吃饭，她的两个伙伴一口答应，诗婷一开始有些犹豫，随后像是下了决心，也答应下来。高菲估摸着时间，找个借口溜出去等妈妈回来，果然没过几分钟，她在门口截下妈妈，开口就问她：“晚上吃什么？”
　　妈妈以为她饿得不行跑出来接自己，顺口答她：“还吃什么，老三样呗。”
　　土豆丝，炒青菜，青椒干子。
　　高菲急得来回晃荡：“不行呀，我的朋友来了，三个朋友，得请人家吃点好的吧。”
　　“啊，”妈妈还没反应过来，随后明白，又骑着车拐进小巷子里不见身影。
　　高菲放下心，准备回去看看大家在家里怎么样，那条粉色裙子却在眼前闪过，她连忙躲起来，发现诗婷从房东奶奶家出来，大方笑着，随后对着奶奶鞠了个躬才离开。高菲奇怪怎么回事，趁房东奶奶关门前上去招呼，问诗婷刚刚来做什么。
　　房东奶奶显然很喜欢诗婷，笑容满面地回应她：“哦，那孩子刚刚来我家借个电话，告诉家里她不回去吃晚饭。那孩子可真乖呀，人也很有礼貌。”
　　“哦哦，是吗？”难怪刚才诗婷一直心不在焉，她却没向自己直说要打电话的事，是怕自己多想吧。
　　高菲深吸了几口气，假装无事发生走进家门，她略带感激地看了一眼诗婷，对方可能不懂她的心思，只浅浅笑着回应她。
　　那晚，妈妈买回了一只烤鸭和一只童子鸡，当然还有以前的老三样，高菲记得，朋友们都吃得很开心。几个孩子将一只鸭子分得一干二净，剩下的菜不见多少，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会说家里人多热闹，一会又让大家多跟高菲玩，虽然吃完饭后，她还是要出门去帮爸爸的生意，可那天，她比往常走得晚一些。
　　几个孩子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高菲和她的两个朋友不约而同地不让诗婷帮忙，只让她擦擦桌子，等她擦完，几个碗就她们刷好了。
　　饭后，四个人蹲守在电视机前看正流行的动画片，有人问高菲有没有零食吃，高菲摸摸口袋，她之前攥的零用钱已经见空，虽然她知道妈妈放钱的地方，但她不能去拿。
　　“啊，我这里有。”诗婷突然叫道。她从小挎包里掏出一包辣条，是高菲之前送她的。“我想和大家一起吃来着，差点忘记了。”她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公主。
　　诗婷撕开包装，先给每个人分了一根，随后学着众人的样子自己抽出一根，没想到刚下口就被辣得咳嗽。
　　真正的公主可能没有雪白的皮肤，乌黑的头发，鲜艳的嘴唇。
　　诗婷吞了几大口水才缓过来，和高菲又要了一根辣条。
　　她温柔善良，彬彬有礼，照顾每个人的情绪，对每个人都耐心友善。
　　诗婷吃第二根时，还是咳嗽个不停，高菲倒了一碗开水，把辣条放水里涮了涮再拿给诗婷，对方接过，吃得果然不咳了。
　　即使身处泥潭，也如荷花般纯净优雅。
　　有人提议可以沾糖吃，高菲去拿白糖，撒到辣条上面，果然更好吃。诗婷表示也要尝尝，她忍着咳，眼睛里亮起惊喜的光，表示这样真的更好吃。
　　诗婷才是真正的公主。
　　几个人吃完这几包辣条后，又看了会动画，众人才依次告别。那晚，高菲因为不放心诗婷，一直悄悄跟在她身后，直到看见诗婷走进那个世界的门，她才放心回去。
　　诗婷是真正的公主。
　　那她呢？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