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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固执小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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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过衣衫,走出深洞,走到洞口。花溅泪和何松然正在说话。我只听何松然说,“这样不行。”
我问何松然,“什么不行?”
何松然说,“花大侠说,他一个人在外面守夜,放下巨石,让我们在里面休息。”
花溅泪回眼看了我一下,说,“里面也不见得比外面安全。”杀死的蝙蝠,就是从里面出来。这时天色已黑,残月正在外面升起来,看上去倒是风清月明,一片祥和。我知道里面,从通道到深洞,都还是狼藉一片,有些机关已经修复,但是远远不及当初的设置。对付一只蝙蝠,已经统统用尽,如果来了兽妖,让它通过第一道机关,里面的机关,怕对它都是无伤大雅。不如封住洞口,不让它进去。花溅泪的想法,不外乎是,怕是他失了一个手下,不想再让他们打无把握的仗,竟然要一个人承担。不过我也不能猜尽他的想法。
再怎么说,总要有人在外面接应,如若机关一坏,大石根本就无法从里面抬起,如若没有其他出口,到时候只能饿死在里面。
我开口,对何松然说,“不如我和花大侠一起在外面守夜,你总要人在外面,要逃起命来,我们两个,总是最好的人选。”如若我们两个,还逃不过那只妖兽,那其他人就更不用想了。
花溅泪看我一眼,想说话,却又吞了回去,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吐出半个字来。
自从和我并肩一战以后,何松然对我的本领,比对花溅泪的,更是信任。见我这么说,也没有再反驳。只是给我们看了机关的控制,里外联络的方式,我们便把大石落下,让他们在里面安排,不再理会洞里的情况。洞里的事,全都交给何松然,蝙蝠已除,只要兽妖不进去,里面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花溅泪这时并没有任何讲究,只是随便找了一块地方,就地就躺下来,两眼睁着,看着天空,也不说话。
我更不讲究,在洞的另一头,也就地躺下来,看着天,想我的心事,也没有说话。
月色均匀地洒在地上,四周十分安静,只有虫鸣的声音,并没有野兽来。今晚的月亮,只有细细的半圈边,挂在天边,我躺了一会儿,看着这丝月亮,朦朦胧胧就睡过去了。半夜里,我突然惊醒过来,心里直叫大意,我就这样睡着了,如果花溅泪也睡着了,别说妖兽,就是普通野兽来了,也能轻易把我们一口咬死。我站起身来,找他。他还在原来的地方,躺着,原来在看着天,见我站起来,便转过眼睛来看我。夜色里,他的眼眸特别地黑,没有一丝绿意,倒有些像公子的眼眸,漆黑,不见底。他侧着头,看我,月亮虽然挂在头顶,却照不到他的眼睛里,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并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
我先转开了眼睛。
今日的他,有些怪。
我坐下来,曲着膝,把头隔在我的膝上,两手环抱,眼睛看着远方。远处有山,有林,这时只是漆黑,一片模糊,仿佛随时都会窜出妖怪来。
有只蛐蛐在不停地叫,不但不闹,反而增添了寂静。如果再这样静默下去,我又要睡过去了,我努力和自己打架,不让自己睡去。
他却开了口,“如果困,就睡一会儿吧,有事,我会叫醒你的。”他的语气平淡,并没有异样的情绪。他已经转开头,不再看我。
我说,“我不要睡。”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他,“你是不是很伤心?”
他并没有回避,他说,“这些人,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每次有人出事,我心里都会不安。”
我摸了摸我的伤心剑,没有接他的话。钟爱的人出事,何止是心里不安。
他突然问我,“游姑娘,如果救不回翡庄主,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问这个,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我在摸我的伤心剑。我茫然,不知如何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如果没有了他,我做着女人,也没什么意思。”怕是我做着活人,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我并没有说。
他依然在问,“你的眼里,就再也看不进别人了吗?”
我的眼里,自然能看到别人,但是再怎么看,也看不到心里去。翡罄黎在我心里,占得满满的,并没有给任何其他人,留哪怕一丝空间。我落寞地笑,“谁能比他更好?更了解我的人?更知道我的心?我当初见他之前,原本也没想过要去爱他,我和他在一起时,并没有好好对他,总是他依着我,我那时还有心思,和我师弟出去胡天昏地。只是他去了以后,我却再也忘不了他。不管我在哪里,做什么事,和什么人在一起,我都会想起他。我这样记挂他,就是想看别人,也记不到心里去。”我从未和人,分享过我对翡罄黎的心思,但是我却愿意和他说起。他虽救了我多次,说起来,我们却并不相熟,我不知他的性格,不知他的背景,这时我却把他当出事之前的游啸龙,只因为他对我说,小倦,听我的话。
翡罄黎从来不这样对我说话,他知道我不会听他的话,他只是行动,用他的柔情和热情,娇宠我,将我融化,让我忘了我的初意,不知不觉地,听他的说话。
游啸龙却叫我听他的话,他是我哥哥,总要有些做哥哥的威严,想让我听话。不过其实他也不是这么说,他说,游啸倦,你能不能听我的话?
花溅泪其实只是花溅泪,并不是游啸龙,但是今晚,我愿意把他当成他,和他说说我的心思。也许是因为夜深,也许是因为我心中其实疲倦,满满的心事,装了太长的时间,需要有人顷诉。
他静默,过一会儿问我,“你后悔见到他吗?”
我对着残月,摇头,“我不后悔,如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上山见他。”既已见过他,如何能再选择不见他?“我唯一后悔的,只是当日为什么要离开山庄,去做那些无聊的事情。如若我当初在山庄上,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如果真能从头来过,我必好好陪伴着他,不让他受任何人的伤害。”我当时以为,没有人能伤害的了他,只是没想到,伤害他的人,会是我至亲的亲人。
他又静默,抬头看着月亮,又问我,“如果世间有一种忘情药,吃了能让你忘记他,重新开始快乐地生活,你愿意去吃吗?”
这倒是个一了百了的办法,我却只是苦笑,我并不愿意忘记他,我说,“除非有人骗我去吃,我自己是不会去吃的,我想要记着他。”我欠他的,我欠了他的情,我一定要还给他,在此之前,我决不能忘了他。
他听了这话,突然笑起来,“你该换个名字,叫固执小倦才是。”
想起来,对于这份感情,我确实是固执,只是这个固
执,是我自己的固执,与人无忧,为何不能让我固执?
他也再没有提这个话题。
这一夜,并无其他事情。我们要等的兽妖,根本没有出现。第二日天刚明的时候,我们升起洞口的巨石,便和花溅泪分开两路走。花溅泪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不近不远,神情平淡,对我的提议,也没有异议。
我只带着何松然。何松然带着花溅泪的飞花刀。花溅泪却带着花落泪的落泪刀。我们约好,下一个月残之夜,再想办法联络相聚。如若已经分开得太远,那也只能各保平安了。
我不知道我要在蓝越呆多长时间,也许要半年一载。我和何松然一路走,却再也没有遇到惊险之事,只在第二日靠晚的路上,看到一地的碎尸,从留下来的衣服来看,象是天赫皇室的护卫。尸体象是被生生地撕裂,上面并没有野兽的齿痕,不像我们所见的蓝月凶兽所为。何松然的猜测,那只没有来找我们的兽妖,怕是被这些人碰到了。碎尸洒了长长一条路,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看来比我们的人还要多。这些碎尸在地上留着,也没有野兽来啃食,有些身上,还有些奇怪的液体,颜色青紫,气味古怪,奇酸无比,刺人耳鼻。这些液体,现已干枯,却在尸身上,烧了深深的洞。
我虽不知这些天赫皇室的人来蓝越做什么,心中却只叫侥幸,如若不是这些人,我们现在,怕也成了这一地的碎尸了。如若真是那只兽妖,吃了这么多人,怕是很久都不用再出来了。
又一个月过去了,我们并无斩获,越走越深,连野兽也少了,再没有见到一人半影,更别说苗彝了。月残之前,我们亦没有联络上花溅泪,不知他们,是否平安。月残之夜,我们又在一个深洞里渡过,洞里也没有怪兽,只盘着一洞的蛇虫,腥味奇重。我们只是洒了避虫粉在我们四周,不让蛇虫靠近。我们没有大肆屠杀,只为这些东西,都躲在隙缝里,或是盘踞在高处的石壁上,就是清到天明也清不干净,不如不理。只要它们不来招惹我们,我们也没必要去招惹他们。我们决定留在这个洞里,也是因为它的腥味,必定会掩盖我们的人气,若兽妖只追气味,我们也容易避过。人手太少,我们也无法设置太多机关,做了几个,只能挡挡大一些的蛇虫。
我在洞里,却不象上一次那样渴睡,久久辗转,睡不着。何松然问我,“你是否在替花大侠他们担心?”
我并不愿意承认,只是说,“洞里腥味太重。”
他便安慰我说,“慢慢就会习惯的。”人的鼻子,确实奇怪,进来时腥味难挡,现在闻起来,也不过如此。
一夜除了不怕避虫粉的蛇虫,并无其他打搅,我到了天明才渐渐睡去。却梦见花溅泪,被一只巨大的妖兽追咬,我看不清妖兽的样子,只见一对巨大的红眼,嘴角挂着青紫色的痰液。它一张嘴,就把花溅泪吞下,我一身冷汗,惊醒过来。何松然却睡得安稳,鼻息均匀。
我再也睡不着,走出洞外,对着天光,默默祷告。当日路上,华相士说,这一路,会死很多人。我不知他的这一路,是指我到蓝越来的这一路,还是我要救翡罄黎的这一路。无论哪一路,希望都不要有人死。自我见到翡瑶儿,便死了他的父母,死了花落泪,死了花溅泪的手下,那些都是与我不太相干的人,我可以不在乎。但是花溅泪。我怕他死,虽然我不愿意承认,我真的怕他出事。
不知过了多久,何松然也起来。他出来,站在我的身边,说,“外面空气是好。”他又说,“我也希望他们平安。”他并不是傻瓜。如若我只是怕气味,这时估计已经睡倒在洞外,哪会睁着两只眼睛发呆。
我们继续前行,穿越一段雾障,碰到几个只会逃命的怪物,再走了半个多月,一路竟到了蓝越的另一个边境。猜它是边境,因为这里也是高高的山崖,无边的耸立。何松然辨着方向,说这里是蓝越西北的地方,我们在蓝越的西面一半,已经打了个对穿。我问何松然,是否在往东面走,他却摇头,他说出来这么长时间,他要回去,跟人报个平安,做一些要做的事情,要过些日子,决定是否再来蓝越。他说公子,不象是在蓝越。又或者在蓝越,但是避而不见,如若公子有心不见,他再找也没有用处。
他来蓝越,看来只是尽一份心意,并不真正指望,能找到公子。为了这份心意,他可以性命不顾。如若公子知道,凭他再怎么平淡的脾气,一定也会心领了吧?
我这时出来了快四个月了,加上归途,没有半年,也回不到翡涧庄。我听了何松然的话,想想也应该回去,报个平安。我们又辨着方向,朝着西面的水道过去,有了目标,路途便快,过了半个来月,已然找到水道。顺着水道,我们一路走出蓝越,路上没有碰到花溅泪,却开始看到普通的猎户山民。四面的水道,一向是平常人出入蓝越的通道,这里环境平和,不见怪兽,只一些普通的虎豹,和普通山林,并没有多大区别。
出了蓝越,何松然把飞花刀交给我,便和我告辞。他要去赶回双子的船,和我再不顺路。这一别,怕是永别,我不会去西语看他,他也不会到翡涧庄来看我。
我在西面的出口,又犹豫了一日,才踏上回程。我并没有和花溅泪约好,何时何处碰头,这时等他,也是白等。他若出了事,我要去救他,也已经晚了,他要是能出来,也不用我在这里等他。不如及早离开,假装他一切都好。
归途平淡,并无意外,我从中都最东部穿过,去赶回天赫的船,也无心观景。走过也等同于没有走过。归途的船,一样也有稚雏,却不再是原来那条船,也没有原来那个船家,船上也没有华清侠。一路平淡无事,我的心情却极度沮丧,这一次,我一无所获。虽然我也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是一旦变成现实,还是不容易接受。我现在只想快快回家,看一看翡罄黎,看一看翡瑶儿。一路归来,路过当初那座荒庙的时候,我却突然想起那天救的那个女子来。
我凭着印象,绕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来到她的家里,到了跟前,却大吃一惊,原来安安静静一进的小院落,只余一堆断崖残壁,就像当初我烧掉的翡涧庄的房子,里面自然连一个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