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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能不能教我 有些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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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秘密就像口袋里揣着的玻璃球,你以为捂得严严实实,走着走着就掉出来了。
陈最是真没打算暴露自己。他初中拿过省数学竞赛一等奖那件事,连他爸妈都快忘了,学校档案里倒是记了一笔,但这两年他从没提过,老师也不太清楚他的底细。按照他的计划,高中三年就这么平平稳稳地混过去,考个差不多的大学,继续过他差不多的人生。
计划赶不上变化。
事情发生在周三下午的数学课上。
数学老师姓刘,五十多岁的老头,讲课慢悠悠的,平时脾气挺好,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进教室脸就拉着。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摔,全班瞬间安静。
“昨天的作业,我批完了。”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有一道压轴题,全年级九个班,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了。咱们班——一个都没有。”
下面鸦雀无声。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假装在翻书,有人往后缩了缩脖子怕被点到。
刘老师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把题目抄了一遍。那道题陈最看着眼熟——是昨天作业的最后一道大题,他做的时候多花了几分钟,写完之后觉得还行,不算太难。
“既然没人做出来,那我就讲一遍。”刘老师说着,开始往黑板上写解题步骤。
陈最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刘老师的解法中规中矩,设了三个未知数,联立方程组,一步一步推。步骤写了半个黑板,最后得出答案。
陈最盯着那个答案看了一会儿,皱了下眉。
不对。
不是答案不对,答案是没错。但是方法太绕了。这道题有个更简单的解法,用一个辅助函数就能把三步并成一步。他当时就是这么做的,省了至少一半的步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后又把嘴闭上了。关他什么事,反正作业已经交上去了,分数爱给多少给多少。
但人有一个毛病,叫“手比脑子快”。
陈最的脑子说“别管闲事”,手却已经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那个辅助函数写出来了。他写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赶紧把草稿纸翻了个面扣过去。
旁边的同桌赵子晨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根本没注意到。
陈最松了口气。
但刘老师注意到了。
“陈最。”
陈最僵住了。
“你低着头在写什么呢?这道题你有想法?”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陈最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几十双眼睛烧出了两个洞。他摇了摇头,说“没有”,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刘老师“嗯”了一声,继续讲课。陈最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正要把草稿纸塞进抽屉里,赵子晨醒了。这人醒就醒吧,还手贱。他大概是睡懵了,伸懒腰的时候手一甩,把陈最扣在桌上的草稿纸给掀了过来。
“哎,你写的啥?”
陈最来不及阻止,刘老师已经顺着声音走过来了。
“什么东西?拿给我看看。”
陈最眼睁睁地看着刘老师拿起那张草稿纸,在心里把赵子晨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刘老师低头看着草稿纸。他先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眉头皱了起来,接着把纸凑近了看。看了大概有三十秒,他把草稿纸放下,看着陈最。
“这个辅助函数的思路,是你自己想的?”
陈最的脑子飞速运转,想编个借口混过去——同桌抄的、网上看的、瞎写的——但刘老师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他觉得撒谎反而更麻烦。
“……是。”
“你上来,写到黑板上。”
陈最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黑板前。路过谢必安的座位时,他感觉谢必安在看他,但他没敢对视。
他拿起粉笔,把辅助函数的思路从头到尾写了一遍。粉笔在黑板上咔咔响,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把粉笔扔回粉笔槽里,低着头往回走。
刘老师站在黑板前,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响。
“这个解法,”刘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陈最不太会形容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比标准答案简洁了整整两步。这个辅助函数的构造方式,我教了二十年书,还是第一次在学生作业里看到。”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最。
“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
陈最知道瞒不住了。
“实验中学的。”
刘老师的眉毛挑了一下:“实验中学那年的数学竞赛省一等奖,是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教室里炸开了。
“省一等奖?!”
“谁?陈最?”
“就他?那个天天睡觉的陈最?”
陈最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所有人盯着他看,讨论他,期待他。他当初放弃竞赛,一半是因为懒,另一半就是因为他讨厌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那是以前的事了,”他含糊地说,“现在早就不行了。”
刘老师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他拍了拍陈最的肩膀,说了句“回头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然后继续上课。
陈最回到座位上,趴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赵子晨在旁边小声说“兄弟你藏得够深的啊”,被他一脚踢在椅子腿上,老实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最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没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食堂——反正刘老师说的是“回头”,又没说什么时候回头,明天去也是回头。
但他在食堂门口被人堵住了。
不是刘老师,不是赵子晨,是谢必安。
谢必安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两个餐盘。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递到了陈最面前。
“你的。”
陈最接过来,低头一看——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米饭,都是他平时爱吃的。
“你帮我打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每次都吃这个。”
陈最端着餐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着谢必安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会儿饭,谁也没说话。
陈最心里犯嘀咕。谢必安这人平时话少归话少,但今天格外沉默。而且他给自己打饭这个举动本身就很不正常——谢必安从来不主动帮别人做任何事,不是冷漠,是他根本想不到。
“你有事要说?”陈最先开口了。
谢必安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完咽下去,然后才说:“你刚才在黑板上的那个解法,我看懂了。”
“哦。”
“那道题我也做了。”
“嗯。”
“没做出来。”
陈最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想起谢必安每天晚自习都对着练习册坐到很晚,想起那些空着的题目,想起谢必安每次说“不会”时发白的指节。
“你那是因为基础不扎实,”陈最说,“多练就行了。”
谢必安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突然又开口了,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平,带着一点试探。
“你以后能不能教我?”
陈最愣住了。
谢必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握着筷子,低头看着餐盘,耳尖微微发红。这个画面跟之前那些谜团叠在一起——省队、教练、师弟、归队——突然在陈最脑子里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武术运动员,转学到了普通高中,被全校当成学霸,实际上连基础题都做不出来。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训练,拿校纪录跟玩一样,但对着课本就头疼。他想学,但他不敢问别人,因为一问就会暴露。
而他唯一敢开口的,是陈最。
陈最看着谢必安低垂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可怜的——不是那种需要同情的可怜,是那种孤零零的、把所有事都扛在身上的可怜。
“我可以教你。”陈最说。
谢必安抬起头。
“但是我有条件。”陈最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以后每天早上别在宿舍练功了,去操场。我不是嫌吵,我是怕哪天你一拳把天花板打穿了,咱俩都得睡操场。”
谢必安点了一下头。
“第二,不准跟别人说是我在教你。我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咸鱼人设,不能就这么毁了。”
谢必安沉默了两秒,大概是觉得“咸鱼人设”这四个字从年级第十二嘴里说出来太不要脸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成交。”
陈最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那从今天开始吧。晚上回宿舍你先把你会的和不会的都跟我说一遍,我看看你到底差多少。”
“好。”
“不过先说好,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讲三遍你要是还不会,我就——”
“你不会的。”
陈最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谢必安放下筷子,端起了餐盘。站起来的时候,他嘴角又动了那么一下——那个算不上笑但又不是没在笑的表情。
“因为你是第一个站出来说是我室友的人。”
他端着空餐盘转身走了。陈最坐在原位,筷子悬在半空,嘴里还塞着半块肉。
过了半天,他才嘟囔了一句:“谁教他这么说话的,还挺会煽情。”
他把剩下的饭扒完,起身去放餐盘,往教室走的路上嘴角一直翘着。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陈最照例躲在器材室后面玩手机。但他今天没有打游戏,而是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个关键词:全国青少年武术锦标赛。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一瞬间,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第一条是一个新闻标题:
《全国青少年武术锦标赛男子长拳冠军:谢必安》
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武术服,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表情跟他每天早上练功时一模一样——不笑、不激动、不兴奋,好像在说“嗯,做完了”。
陈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仰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猜到了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教导主任说“这位是物理竞赛保送生”时脸上的骄傲,谢必安接过三块金牌时的不动声色,走廊上那个陌生男人说的“归队”,以及谢必安在食堂里低声问“你能不能教我”时微红的耳尖。
陈最睁开眼睛,把手机拿起来,关掉了网页。
“行吧,”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武术冠军就武术冠军。反正我又不是没见过。”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操场走去。
刚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谢必安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瓶水,看到陈最从器材室后面钻出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在这里干什么?”
“乘凉。”陈最面不改色。
谢必安往他身后的墙上看了一眼——那面墙根本晒不到太阳,大下午的凉得都快发冷了。但他没拆穿,把手里的水递给陈最。
“给你的。”
陈最接过来,是冰的,瓶身上还挂着水珠。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跟在谢必安旁边往操场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说:“谢必安。”
“嗯。”
“你是不是拿过全国武术冠军?”
谢必安的脚步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陈最,眼神不是被揭穿的慌张,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戒备和不确定。像是一扇锁了很久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里面的人不确定要不要开。
陈最看着他的表情,把水瓶举起来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跟聊天气似的:“你教练说得对,你这样的苗子,荒废了确实可惜。”
谢必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这是陈最第一次在谢必安脸上看到“惊讶”这种表情。
“你怎么——”
“你跟你那个来访的教练说话也不小点声,厕所门口谁都能听见。”陈最耸耸肩,“后来我上网搜了一下。全国青少年武术锦标赛,男子长拳冠军,照片拍得还挺帅。”
谢必安沉默了。他站在操场的跑道边上,下午的太阳把他晒得额头冒汗,但他一动没动。过了大概有十秒钟,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陈最拧上水瓶盖,把瓶子塞回谢必安手里:“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都没被我记仇的人。这个理由够不够?”
谢必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陈最,那个表情不是平时那种面瘫,而是像一块冰被太阳晒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行了别感动了,”陈最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回去上课。晚上别忘了带上你的练习册。”
他越过谢必安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发现谢必安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谢必安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干嘛?”
谢必安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然后大步跟上来,跟陈最并肩走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啦啦响。陈最走在谢必安旁边,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也没那么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