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室友是“前学霸”》靳听

4、答应我一件事 校运会

　　校运会之后，方亦见在全校彻底出名了。
　　以前大家对他的印象是“那个保送的学霸”，现在加了一长串——校纪录保持者、三块金牌、跑三千米跟散步似的、跳高的时候差点直接翻过杆子摔出去。食堂里有人端着餐盘专门绕到他们班那桌看他一眼，然后回去跟同伴小声说“就是那个，跑步跟飞一样”。
　　方亦见对这些毫无反应。该吃吃，该睡睡，早上五点起来练功，上课笔记记得满满当当，老师叫回答问题还是说“不会”。
　　旭望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德行，也懒得问了。反正问了也是白问，方亦见那张嘴跟上了锁似的，钥匙不知道被他吞了还是扔了。
　　但习惯归习惯，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了它就不会来找你。
　　事情发生在周四的晚自习。
　　旭望那天的晚饭吃坏了肚子——食堂新出了一个什么“麻辣香锅套餐”，他排了二十分钟队抢到一份，吃完就觉得肠胃不太对劲。晚自习上了一半，他终于撑不住了，举手跟值班老师说去上厕所，捂着肚子往卫生间跑。
　　在教学楼的卫生间里蹲了快二十分钟，他才觉得活过来了。从隔间出来洗手的时候，他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说话。那个位置是楼梯拐角，平时没什么人经过，但旭望的耳朵尖，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
　　是方亦见。
　　另一个人他不认识。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外地口音，不是学校的老师。
　　旭望本来的第一反应是走人。偷听别人说话不道德，而且他也不想掺和方亦见的私事。但他的脚刚迈出去一步，就听见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让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你师弟下个月比赛，教练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归队。”
　　归队。
　　师弟。
　　教练。
　　旭望靠在墙上，一动不敢动。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连自己心跳都能听见。
　　方亦见的声音隔了几秒才响起来：“我说过了，我不回去。”
　　“你爸那边——”
　　“跟他没关系。”方亦见的语气突然变了。不是平时的平淡，是硬邦邦的，像拿钢板挡在面前，不让任何人越过去，“我的事我自己定。”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教练也是为了你好。你这样的苗子，荒废了可惜。”
　　方亦见没有说话。
　　“行吧，话我带到了。”那个男人说，“你自己好好想。你教练说你随时可以回去，位子给你留着。”
　　脚步声越来越远，往校门口的方向去了。
　　旭望站在卫生间门口，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运转。师弟、教练、归队、位子留着——这些词拼在一起，只能拼出一个画面。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拼错了。万一呢？万一是别的什么意思呢？
　　他正在脑子里做排除法，楼梯拐角那边突然传来方亦见的声音。
　　“听够了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得能当水平仪用。
　　旭望从墙角后面走出来。方亦见站在楼梯口，背对着走廊尽头的灯，脸上被阴影遮了一大半，看不清表情。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旭望举起双手表示清白，“我在上厕所，你们刚好在这里说话。”
　　方亦见看着他，没说话。
　　旭望被这种沉默盯得有点发毛。他抓了抓头发，心想反正都这样了，干脆破罐子破摔。
　　“那个，”他指了指方亦见，又指了指校门口的方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
　　方亦见的眼皮跳了一下。很细微，但旭望看见了。
　　“没有。”
　　“刚才那个人叫你归队。什么队？”
　　“跟你没关系。”
　　“行，”旭望耸了耸肩，“跟我没关系。那我换个问题——你保送的，到底是什么？”
　　方亦见的下颌绷紧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过了大概十秒钟，旭望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方亦见已经转过身去，往教室方向走了。
　　“方亦见。”旭望叫住他。
　　方亦见停下脚步，没回头。
　　旭望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把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不想说就不说。我又不是你班主任，不用跟我汇报。”
　　方亦见的背影顿了一下。
　　“但你那个作业我得说一句。”
　　“什么作业？”
　　“数学练习册，第三十七页，第三题。”旭望说，“那道题你空着没做，我看了一眼——那是一道基础题，初二水平。你一个保送生，不应该空着。”
　　方亦见没有说话。他的后背对着旭望，校服下面的肩膀线条绷得笔直，像拉满的弓。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旭望没有再追问。他走过去，拍了拍方亦见的肩膀，然后越过他往教室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方亦见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的，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旭望的耳朵里。
　　“我没说过我是物理竞赛保送的。”
　　旭望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去看方亦见。方亦见已经转过了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背影依旧笔直，步伐依旧稳当，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旭望觉得，自己刚才好像从那个铜墙铁壁一样的背影上，看见了一丝裂缝。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了一个不算结论的结论：方亦见承认了，那些传说不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
　　这个问题，他暂时还没有答案。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五，闹钟照常响了。旭望照常骂了一声，蒙上被子。方亦见照常起床、洗漱、然后开始练功。
　　旭望从被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方亦见双臂平举纹丝不动的背影。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打在他后背上，把校服下面那层肌肉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
　　旭望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
　　师弟。教练。归队。
　　他没说过他是物理竞赛保送的。
　　旭望把被子拉下去，盯着天花板。他有一种预感，方亦见这个人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而那些传闻、那些光环、那些全校都在传的“天才少年”，从头到尾都是泡沫。
　　一戳就破。
　　但让旭望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方亦见为什么要转学来这儿？他明明不是学霸，为什么不干脆承认？教导主任那些话是他默认的，还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否认？
　　还有昨天晚上那句“跟他没关系”——那个“他”是谁？他爸？
　　旭望翻了身，把这些问题都压在枕头底下。他从来不是个爱操心的人，但方亦见这个人实在是太怪了，怪到连一条咸鱼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决定暂时不戳穿方亦见。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纯粹是想看看这个闷葫芦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起床铃响的时候，旭望破天荒地没赖床。他坐起来，看着正在用毛巾擦汗的方亦见，打了个哈欠：“喂。”
　　方亦见转过头。
　　“今天早上吃什么？”
　　方亦见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旭望会主动找他一起吃早饭，毕竟两个人虽然住一间宿舍，但从来没有一起去过食堂。
　　“包子。”方亦见说。
　　“走，一起。”
　　方亦见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些凉意了，操场上有人在晨跑，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气。旭望走在方亦见旁边，觉得这个组合还挺好笑的——全校公认的学霸和全校最没存在感的咸鱼，居然真的成了室友加饭搭子。
　　快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旭望突然说了一句：“方亦见。”
　　“嗯。”
　　“你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方亦见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嗯。”
　　旭望看着他推开食堂的门，热气从里面涌出来，裹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方亦见的耳朵在热气里微微发红，不知道是被烫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旭望笑了笑，跟上去。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以后早上练功，去操场练。再在宿舍里折腾，我就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方亦见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个表情在外人看来可能叫“威胁”，但旭望已经学会了分辨方亦见的表情——这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很烦但我拿你没办法”。
　　“成交。”
　　方亦见说完，转身走向包子窗口。
　　旭望站在后面排队，心情不错。虽然他还是不知道方亦见到底是干什么的，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了：这个全校公认的冰山，其实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