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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劈棺乍惊谁人梦 ...

  •   “哎呦……哎呦……”庄梁一声声的呻吟好似催命符,田秀心里一横,提起斧头就去了灵堂。
      灵堂一片寂静,乌黑的棺木摆在正中,案牍上竖着庄梁的牌位。没有烛光,细细密密的黑暗压迫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田秀失魂落魄地拿着斧子走进灵堂,她怔怔站在原地,忍不住哭出声来。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情,莫不是我前世烧了断头香,莫不是我姻缘八字少一撇。四周的空气粘滞地朝她挤压过来,她几次举起斧子,却又放下。
      她看着庄梁的棺木,心里想起了之前的三年。茅屋共度,寒暑相伴,同床共枕。虽然没有情爱,但是也曾关心问冷热,如今他不幸早去,长眠不知日夜,又怎么能忍心劈棺取脑,恩断义绝呢。
      可是楚辞……田秀握紧了斧子,不劈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楚辞去死。书砚的那句“一个还活着,一个已经死了”浮现在田秀的脑海里,还有什么选择呢?
      田秀颤抖着,手里的斧子慢慢举了起来。
      “你这个□□!”“坏女人!”“不检点!”
      尖利的声音如同响雷一般在田秀耳边炸响,田秀手一松,斧子掉到了地上。
      是谁在说话?田秀恍然四顾,嘈杂的声音充斥耳畔。灵堂内空空荡荡,除了那具棺木,什么东西都没有,可是男女老少的声音却不断钻入田秀的脑海,斥骂着她,说她是个无情无义,三心二意的负心人,奸夫□□就应该去死!
      这声音从哪来?四周没有人,难道,难道这声音来自我自己的脑海?田秀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头,不敢相信这些声音居然来自自己。
      “从小我一直对所谓的三从四德,贞烈节操嗤之以鼻,母亲教导我时候我也只当作耳旁风,”田秀自言自语,想用自己的声音盖过越来越响的斥骂声,“但是这些无孔不入的观念已经进到我的思想里了吗?为什么我心里会有斥骂自己的声音?”
      “不,我没做错。”田秀重又站起身,两手握住地上的斧子,“我没有任何错。我劈棺是为了救人,就算我后来改嫁,我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什么守节,什么贞操,都是世人创造出来的假象,他们只是为了欺辱于我们,欺骗于我们,哄得我们心甘情愿做一个木雕的人偶,我田秀偏不服!”
      “至于庄先生……”田秀慢慢举起斧头,“先生追求的道,说是生死有命,自是天性。人死后灵魂升天去,任凭躯壳火烧与水灭,即便是吃人肉都无妨。所以先生,对不住了,我只能求您,救救楚辞,你已经离开这世间,他尚且有血有肉,有情有爱在我身侧……”
      四周的斥骂声震耳欲聋,田秀只当什么也听不见。她紧紧咬着下嘴唇,高举斧头,冲着那棺木就劈砍过去!
      众多斥责汇聚成一个点,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穿田秀的耳膜,斧头深深嵌入棺木里,田秀头痛欲裂,跪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庄梁看着那斧头劈进棺木,目眦欲裂。
      已是深夜,楚辞隐忍许久,终于坐起身。书砚歪倒在床侧睡着了,门口的卫兵也似乎抵挡不住睡意的侵扰。楚辞连忙下床,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衣,绕过熟睡的众人,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往南华山出发。
      刚在山路上走了几步,刺骨的寒风袭来,楚辞一哆嗦,裹紧了自己的披风。不太对劲,明明是末春时节,为何这风如此凛冽?
      灵堂内,庄梁探了探田秀的鼻息,还好,只是晕了过去。庄梁起身,摇了摇头。
      两个纸人跑了进来,齐声问道:“先生,你试了一天了,结果怎么样了?”
      结果?庄梁缓缓抬头,是啊,这一天试来试去,到头来又有什么结果呢。
      “她这一斧头劈下,倒是把我给劈醒了。”庄梁苦笑着。
      “怎么醒了?”
      庄梁眨了眨眼,忍住上升的泪意,望向灵堂顶部:“她对我庄梁,是纲常道德之夫妻责任,对那安王孙,才是自然天性之男女爱情……”
      两个纸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把她扶起来吧,别让她躺着,地上凉。”庄梁摆了摆手,二人赶紧上前扶起田秀,庄梁缓步迈出灵堂。
      庄梁回到书房,取出一块布简,拿起毛笔,却又犹豫地停了手。
      “先生……”两个纸人慢慢走进书房,看起来非常消沉。
      “怎么?”庄梁放下笔,看向二人。
      “先生,请你把我们变回纸人吧。”荷姑开口言道,书砚在一旁点了点头。
      庄梁吃了一惊,之前他们变人时候的欢欣雀跃还历历在目,怎么不过一天时间,就不想做人了?
      “为什么不想做人了?”
      “做人太辛苦了,我们搞不懂。”荷姑索性直言道,“你看田姐,别人给她罪受,她自己也给自己罪受,不敢做这个不敢做那个,这样的日子多无聊啊!”
      “还有先生你,”书砚补充道,“先生你是有名的圣人,整天清净啊无为啊,可是到头来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不也是丢不开放不下吗?你们这人啊,也太难做了!”
      庄梁瞳孔一震,有如醍醐灌顶。半晌,他笑出了声:“没想到我修了半辈子道,到头来还没你们两个只做了一天人的纸人看得清啊……呵,我庄梁,自以为超凡脱俗,半仙之体,世人尊崇我为圣人,什么圣人,这夫妻间纠葛一起,我就把自己的什么道德文章,什么自然天性,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呵,庄梁啊庄梁……”
      庄梁拿起案上的书简,狠狠掷到了地上:“你算什么神仙!算什么圣人!你就是个混蛋!”
      “先生……”假荷姑战战兢兢地说,“能先把我们变回纸人吗?”
      庄梁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拂尘,两个人便飞速旋转起来,越变越小,越变越小,最终停在了桌案旁边,变回了两个白生生的纸娃娃。
      楚辞仍在跌跌撞撞地爬山,他紧紧裹住自己的披风,低头忍受凛冽的寒风,一步步往上走。忽然,他的脸颊触到了一抹冰凉。楚辞惊异地抬头,却看到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天空飘落。这春末夏初,怎么会下雪?楚辞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用披风遮挡着雪花,加快了脚步。
      “小伙子……你等一等……”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楚辞下意识回头看,竟然是当时百花会上卖花钗的老婆婆。
      “小伙子,我问你个问题……”老婆婆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楚辞打断了。
      “老婆婆,这天寒地冻的,您要注意身子,赶紧回家吧,小心着凉。”
      “谢谢小伙子,我这身子骨啊,硬朗的很,”老婆婆看着楚辞,带着赞赏的眼神,“我是想问问你,你身上,是不是有个保心丸?”
      “这个?”楚辞拉出脖子上佩戴的绳子,绳子地段坠着一个小银扣,楚辞打开口子,里面是一粒棕黑色的小丸子。
      “对对,就是它。”老婆婆爱怜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这颗药丸,药丸表面似乎闪过了一道光,待楚辞细看时,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婆婆,您要是需要的话,我就把它给你。”楚辞把小银扣递向老婆婆。
      老婆婆笑了笑,退后几步,背着手转身离开:“这还是你小时候我给你父母的,一定要拿好啊……”
      楚辞想去追,老婆婆的身影却消失在了风雪间。楚辞愣了一会,将银扣重新扣上,塞进衣服里,又踏上了前往庄家茅屋的道路。
      田秀还未清醒,庄梁蹲在她身边,手握上她的肩膀,略微紧了紧,悔不当初。
      “田氏?田氏?”他变回了自己的模样,轻声呼唤着。
      田秀的意识渐渐回笼,她慢慢睁开眼睛,有模糊的身影在她面前晃动,影子渐渐清晰,是……庄梁……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田秀迅速后退,惊叫着靠在角落里。
      “鬼啊——”
      庄梁向前走了一步,田秀喘着气大喊:“你别过来!”
      庄梁不得不停下脚步。
      田秀:“你不是死了吗?”
      “我没死,”庄梁安抚她,“你不必害怕。为夫乃半仙之体,哪能说死就死呢。那棺材里是空的。”庄梁伸手一指,棺材盖慢慢移开,里面空空如也。
      田秀喘息着,紧紧盯着空棺材。
      “这几天的事,是我假装死去,好变化成安王孙,前来试探于你。”
      田秀霍然抬眼:“假的?”
      庄梁声音有些哽咽:“我看出你心里只有那安王孙,我还是顺乎人情,放你前去找他吧。”
      田秀紧紧盯着庄梁,眸子沾染上恨意。
      庄梁抬起手臂,从衣袖中摸出一张布帛,蹲下身放在田秀面前:“此乃休书一封,交付于你,我们就各奔东西吧……”
      “什么?”田秀喃喃道。
      庄梁不敢去看田秀的眼睛:“休书在此,你好自为之吧……”
      庄梁转身,一步步向屋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踟蹰不前,想回头看一眼田秀,却又情怯。
      “你站住。”田秀的声音完全变了,清凌凌的声音似乎淬满了冰雪。
      庄梁停下脚步,仍是不敢回身。
      庄梁转过身。
      此时的田秀又拿起了斧子,她摇摇晃晃地站着,脸上竟是明媚的笑意。
      一开始,她只是吃吃笑着,等到庄梁向她走来,想要查看她状态时,她忽然放声大笑。
      “田秀……”庄梁想过来拉住她,她一挥手里的斧头:“别过来!”
      庄梁只得停在门口。
      “庄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田秀的笑声渐渐止住了,她的眸子里燃烧着火焰,直直的稍向庄梁,“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骗子!假仁假义假慈悲,你算什么高人!算什么神仙!你连最普通的凡夫俗子都不如!”
      田秀挥着斧头砸向桌子,将桌子一下劈成两半,桌上的贡品稀里哗啦地落满了地面。
      “庄梁,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怪我?哈哈哈哈哈……怪我经不起情爱引诱,怪我受不了寂寞春秋,怪我有违妇道,不守清明,怪我把道德妇道全都抛丢……你给我这封休书,是不是想看我今后被千人指万人骂,说圣人庄梁的妻子是个经不起男色引诱的□□!是不是还想成为这世上男人的榜样,告诉他们遇到我这种妻子就立刻休!”
      “田氏……我没有……”庄梁心急想要解释。
      “你闭嘴!”田秀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我没错!错的都是你!我三年辛辛苦苦任劳任怨,你却从来没在意过我想什么,我要什么,每天都在修你所谓的道,你的这些道都是假的!你什么都没经历过,有什么资格用所谓的天性自然去指导别人!我对楚辞动心,都是因为你三年如一日的冷暴力……好,你假死,变成楚辞来引诱我。你干的是人事吗?”
      “对不起……”
      “晚了!庄梁,我不会让你如愿的,现在我什么都没了,我这一生也太荒谬了!这是你最想看到的吧,楚辞是假的,他根本不爱我,你把我休了,今后等着我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唾骂和羞辱!哪里都不会再有我的容身之地,母亲会视我为耻辱,所以对我来说,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田秀……”庄梁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庄梁,我要你记住,我的死,都是被你逼的,你永远永远都成不了圣人,因为你就是一个,由于自己虚荣心和嫉妒心逼死自己妻子的懦夫!”
      随着话音落下,田秀奋力挥起斧子,劈向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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