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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蛰(2) 推开木门, ...

  •   推开木门,眼前是一座小小的院子。

      院墙不高不矮,想是几度粉刷,连墙头的剥落都有了层次。前头三间铺面,新瓦被雨水冲洗后锃亮反光;后头的几间砖瓦偏屋,则一看就有了些年月。

      院子里地面压得极实,不生杂草,唯有一口老水井井沿中生了苍苔。半边院子都被墙外樟树伞盖般的枝叶笼罩着,高大的树影在雨夜中显得有些模糊。

      宁凭舟眼中一瞬恍惚,连忙低下头,掩去了唇角的微苦。

      一进门,便有一股暖意和米香扑面而来。

      闻到香味,早已跌至无法辟谷的腹腔不由自主地轻鸣了起来。

      宁凭舟面上顿时有些尴尬。

      “你先在这边烤烤火,我去收拾一下,顺便将粥盛出来。”屋内火炕未歇,但见店主人利落地升起了一个新炭盆,又将几支灯烛重新点上拿过来。

      似是能察觉出宁凭舟的拘谨,他只笑着道,“来者便是客,壮士实在不必拘束。”

      这一声“壮士”让宁凭舟一路以来波澜不兴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虽然只是微不可察。

      宁凭舟只得先坐下,一面借着炭火烘干湿衣,一面打量四周。

      偏屋还是一般狭小,不过一条旧炕便占据了一半地方。从梁架到墙角,各处都有缝缝补补的痕迹,如此才能在这样的雨天还不潮湿。不过收拾得井井有条,炕上铺盖齐整,地下靠墙也摆满了自制的木架,似与记忆里重叠。

      不过转眼的功夫,侧边的帘子重新被打起,是店主人回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煿金煮玉’。”但见他将两碗两碟的粥菜放上炕桌,这才也坐到另一边,“惊蛰当晚地底下润了春雨的,比明日冒头的还要鲜美,请壮士尝罢。”

      空气中,浓郁的米香和油香扑鼻,冲击着辘辘饥肠,宁凭舟却没有立刻端起面前的碗。

      店主人此刻脱了蓑衣斗笠,换了一身干净长衫,又显得斯文了几分。烛火下,一张平淡却并不寡淡的脸容近在咫尺。

      “都是乡野粗食,不必客气。”许是见宁凭舟迟迟不动,他先抬手举筷,“再不用凉了倒不好。”

      “在下安宁的宁,名凭舟。”宁凭舟抬首开口,“店家是姓齐?”

      对面举箸的手蓦的一顿,“……正是。”

      宁凭舟轻轻“嗯”了一声。案旁的两人同时低头喝粥,敛下两道同样失落的目光。

      粥盛在粗瓷碗内,是白米滚了鱼片笋片。白粥煮开了花,格外粘糯浓稠,鱼和笋想来就是齐店主刚从山上弄回来的,都片得极薄,也因此脆嫩生甜。此外再不添他物,竟是洁白热烫的一碗,宁凭舟心中暗道,果然是“煮玉”。

      几口下去,早春夜里的寒凉便被驱出体外。腹内升起了热意,指尖的僵冷也缓缓褪去,他这才去挟更靠近自己的那一碟子“煿金”。

      甫一入口热腾腾的汁水便盈满口腔,再看竹筷间覆着薄薄面衣的焦黄笋尖,刚断生的笋肉还酿入了粉嫩紧实的肉糜,怪不得口感如此丰润。

      “此乃鱼羊肉和的馅?”宁凭舟不由出声。

      “宁壮士尝得出来!?”

      听出齐店主语气里的惊讶与一丝欣喜,宁凭舟倒不觉有他,只点点头,一如白日在铺子内,不急不缓、娓娓道来:“这内馅色泽偏粉,在下一路行来,有闻新朝禁宰杀耕牛;且今日在下在贵店小坐片刻,观水牌上并无豕菜,那夜里大概也不会余下猪肉。”

      “——加上此地山中应是不生野鹿,六畜排除下来,便只有羊。何况羊肉油脂肥厚,鱼羊合为鲜,如此搭配也是调和之理。”说罢,宁凭舟才有所觉察,自己的话竟有些不自觉地多起来。

      齐店主倒是立时击节:“确实,笋有一不美,生而苦涩,味觉敏锐者无法忍受,非用油脂浸入其纹理才可化解。这山上的笋肉质偏厚,因此不仅外用油煎,内填上肉馅更易入味。”

      说话间,推过来另一碟红油里浸着半透明细丝的凉拌小菜。

      宁凭舟一抬头,便见齐店主面上越发盎然的兴致:“宁壮士再尝尝这道,又是如何?”

      客随主便,宁凭舟依言挑了一小筷子入口,细细品尝:“店主人好刀工、好火候,这鱼皮烹得脆弹,难得的是五味调和、不见腥气,配的辣油亦十分开胃——至于是哪种鱼,这在下却是孤陋寡闻了。”

      那猝不及防的辛辣呛鼻,五感久违的一激灵,还真勾起了宁凭舟从前只尘封在梦的记忆,不急不缓付诸于言。

      他思索得入神,倒未曾察觉面前人眼中越发灼灼的目光。话音未尽,肩头便蓦的落下一掌之重:

      “今夜与宁兄一谈,齐某可算遇到了知音!”

      这突如其来、从齐店主稳重外表上绝想不到的“热烈”一揽,宁凭舟毫无防备,本该是宽厚温热的掌心,于他却如布满尖刺的蒺藜。痛苦之色顿时蔓上面庞,宁凭舟忍不住按上右肩。

      “宁兄怎么了?”齐店主面上由惊转忧,忙要上前两步搀扶。

      宁凭舟呼出一口气,一面尽量控制自己的脸色不那么吓人,一面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齐店主伸出的手,自己屏息撑坐。

      不过三五息之间,疼痛已变得可以忍耐。自觉面上神情恢复如常,宁凭舟一抬头,便见还站在当地、面上颇挂着些尴尬和焦急的齐店主,忙开了口:“店主人稍安,在下无碍。”

      “——不过前段日子受了些伤,正在结痂罢了。”

      “铺子尚有些金创药,防备村口小儿跌打损伤的,可要取些来?”齐店主见状,神情这才缓和下来,只还是不自觉带上了歉意,“倒是我的不对,早知道壮士有伤在身,我备饭时合该注意忌口的……”

      “与你无干,”话一脱口,宁凭舟自己就觉得过分生硬,忙放缓了语气,摇着头道,“不知者无过,是在下未曾告知,齐店主不必自责。何况能得店主人收留躲雨、招待饭食,在下亦是感激。”

      语出,宁凭舟这才惊觉今晚竟是自己从重尝五谷后的第一顿合口饭食,心神便是一荡。

      回过神来,伸手拿过幕篱藜杖,便要出声告辞,只道:“今晚多有打扰,讨一口粥吃已是极限。店主人明日还要开门做生意,万不可再被在下叨扰了。”

      说罢挣扎着要起身,“凭舟唯愿店主人生意兴隆、生活顺遂——后会有期。”

      只是才走出两步,一截月白衣袂并一只修长宽阔的手掌便横在了身前。

      看向眼前人挽留之意颇为坚定的眉宇,宁凭舟轻叹了口气。

      “宁壮士……看着不像身无银钱之人,怎会晕倒在这离县城不过几里的村口?”一时莫名沉默,还是齐店主先开了口。

      “在下身无路引,进不了城门。”宁凭舟如实作答。

      “你是——”齐店主犹豫片刻,到底没将“流民”二字说出口。

      宁凭舟却是了然其意,沉默了片刻:“算是吧。”

      “……那宁壮士是会武?”齐店主追问。

      “行走江湖……数载。”

      “也罢,”但闻一声叹息,“齐某明白了,既是如此,壮士接下来旅途何方?”但见齐店主语气平缓,目光却是如炬,“我观壮士已经在清溪村口徘徊了两三天了,可是想落脚在本地?”

      宁凭舟微微一怔,倒不想这店主人如此观察入微,这才道:“确有此……打算。”

      “那倒是简单了。”闻言,齐店主仿佛是松开一口气,脸上浮现起轻松的笑来。

      “大兴初立,前百年乱世动荡,百姓十有八九弃田流亡,故而如今朝廷对归田垦荒有大力推行之意,即便丢失路引,只要证明自己非是盗匪之流,便可落户于村镇。因此,在本村入籍倒是不难。”他徐徐道来,语中带上了十分的积极,“齐某明日便带宁兄去里正家问问如何?”

      “这……”宁凭舟犹豫道,“怕是耽误了齐店主开铺子。”

      “卖茶水点心有樟哥儿他们几个便够了。何况今日亏得宁兄为小店出头解围,礼谢回报本就是某应有之义,宁兄切莫推辞。”齐店主只是坚持。

      “实不相瞒,某开这茶水铺,赚钱倒是其次,寻觅宁兄这般知味之人才是本意。若凭舟兄定居在此,使我平日有话可谈、消解孤寂,倒是长久的乐事……”

      连宁凭舟都能感觉到,齐店主此话并非虚情假意,心中竟也涌出些莫名的意动——倒是忽略了他得寸进尺的称呼,只再三拱手:“那宁某先在此谢过齐店主了。”

      “如此今晚便委屈凭舟兄在此将就一晚吧——我去前头铺子里休憩,那边也能生火。”回应他的是齐店主随性的摆手和带笑的出声,“以后也是一村人了。”

      “……”宁凭舟只觉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但也只盛情难却。

      “一村人……”

      打坐入定前,他喃喃自语。

      ……

      ——

      “宁小郎君祖上便是我村人?”年过半百的里正翻动着村志,疑问道。

      “在下年少时便离家讨生活,学了些拳脚,却也落下一身伤病,”宁凭舟看了眼端坐在一旁自得啜茶的齐店主,转头拱手答道,“如今意图落叶归根,但回来连当年家屋都不见了……若非齐店主收留,还不知要餐风露宿多久。”

      “老夫想想……新朝初立不过百年,这些年清溪村丁口变化极大,老夫一家也是二十年前搬迁来的,我记得——找见了,确实有姓宁的一宗,不过十五年前阖家都搬走了。”里正打量了宁凭舟好几眼,“老夫看小郎君年轻,难道五岁时便……”

      宁凭舟倒是没想到真有这样一家人,天下同姓何其之多,也不知他们是不是当年村中人的后嗣,因此面色不变:“习武之人看着不显年纪,我今年已……二十又五了。”

      “二十又五?”齐店主插进话来,笑道,“那这样说,我倒是厚颜当一回兄长,该唤你宁贤弟了。”

      “晚……咳咳齐郎君明年才至而立,是十年前来的咱们清溪村,”里正如数家珍,“说起来,老夫记得你祖上也本是村里人吧?这倒是巧了。”

      “白老好记性。”

      他祖上也是清溪村人人?宁凭舟忍不住看了又低头拨弄茶盏中的茶叶的齐店主一眼。

      里正却已转回话头:“宁小郎君会拳脚,是习武之人?做的是——镖行?”

      “……是,”宁凭舟想了想自己做修士时的光景,顺水推舟应下了这个“猜测”,“不过如今伤病在身,勉强也就打得过个偷儿吧。”

      “宁壮士……看着着实不像武行出身。”

      “既然索性决定退了下来,倒不必总作江湖打扮了。”

      宁凭舟临时打着腹稿,里正此刻心里也补出了个故事:这孩子也是可怜,想来早被家里抛弃,说不定是父母双亡被叔婶卖掉之类的。唉,幸而如今朝廷清明,天下安定,才能回乡过上安生日子啊。

      这样想着,看向宁凭舟的神情也越发慈蔼:“我们清溪民风淳朴,少有偷盗之事,便是真有外人来犯,各家各户也是守望相助。听闻小郎君昨日帮晚驱走了他铺子中闹事的无赖,就这一点,老夫信你的品格。”

      “如今村里落户两百又五十,良田荒地共有百顷之数,赁田垦荒,早有章程……未动土的宅基也不少,不过地价有贱便有贵,不知小郎君手上银钱可还够使?”

      宁凭舟听得仔细,想到芥子囊里用不出去的银子,忙应道:“这还请您放心,若非如此,凭舟只怕也不敢归乡。”

      “那适合的还不少,”里正取出几张舆图,指向窗外一方向,“尤其这一处——虽说周围人家少了些,但走不远便是村里最大的一片水田所在,中间好几亩的荒地,若要买下开辟成田,耕作起来也是方便。”

      看了舆图,宁凭舟也有些意动。

      “白老,某也想买一块地,不知……旁边这块地作价几何?”齐店主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伸手指向其中一片地基,出声问道。却是跟里正给宁凭舟推荐的那一块紧挨着的差不多大的地皮。

      “怎么?”里正微微一愣,随即抚掌笑了,“之前谁劝都不愿买地,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

      “要我说你确实早该买地修房了,村头那几间屋听说都是前朝就立在那儿的老古董了,总修修补补也不是事,”见齐店主不答,里正自顾自絮絮起来,“再说你也老大不小,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儿都能跑了,你连个媳妇都没有,怪伶仃的!”

      “白老快莫取笑我了,”齐店主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面上似还有些微微发热,正了色,方不急不缓道,“一则如您所说,铺子那边一直住着到底不便,且临近官道,夜间不时有车马经过,十分扰眠。”

      “二则,此处虽了位置偏了点,却有一条小径直达村头,并不妨碍每日开店。从前是太空旷了,但若宁贤弟也落居此处,倒不至于没人相互扶持。”

      “三则,某这也是攒够了钱,一次修建个好的房舍,不然哪有媳妇愿意跟我啊?”

      “促狭!”里正佯怒,语气里却全然是对后生晚辈的关心。

      听他二人不带任何机锋的笑谈,宁凭舟不知是不是被这已许久不曾亲历的氛围感染,竟也忍不住唇边带上了弧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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