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喜欢你》百里曈影

5、第五章

　　“我看你俩是学生对吧？给学校和家里打个电话。”

　　一位面相很年轻的警察走过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们。

　　丁言一看了一眼，没接：“我记不住号码，麻烦您把我自己的手机给我可以吗？”

　　警察笑着说：“可以，在桌子上，你们自己去拿吧。”

　　丁言一和黄芩同时往那边走，黄芩离开墙壁时，丁言一看见他的脸色僵了一下，心里暗暗地想可能是他身上的伤痛正在发作。离桌子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黄芩忽然踉跄一下。丁言一眼疾手快扶他一把，没留意碰到了他背后的棍伤，引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年轻警察担忧地说：“撑得住吗？不然你去医院检查了再回来？”

　　丁言一手往上移，放在黄芩胳肢窝下面，拖着他坐在椅子上。他不知道黄芩身上哪些地方有伤，但是按照正常情况而言，胳肢窝是不会被打到的地方。

　　黄芩低着头，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钱中鑫肯定和班主任说过了，丁言一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惊讶。只是语气很不好，问了点具体情况后，她扬言等他回去后要收拾他。

　　划到丁父的联系电话时，丁言一没有立刻拨出。桌子对面是开着的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条水泥小路，路边的草坪被修建得整整齐齐。大约每隔十步，就能和一棵白玉兰树擦肩而过。

　　也是这样的小路，傍晚天边的红色光线斜斜地映在丁言一身上。他在前面走，后面跟着的女生不断抽泣。蝉鸣刺耳难听，为闷热的天气刷上一层厚重的烦躁。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女生哭着说，“是我们对不起你。”

　　丁言一没有说话，兀自往前走。

　　身后的女生还在不停地道歉，一段小路仿佛长得走不到尽头，最后他听见她说：“我不能毁了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那样的困境，对不起……对不起……”

　　丁言一转身，盯着女生的眼睛，这样的目光让她心里发毛，她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已经很努力克制我自己不对你动手了，别给脸不要脸，滚。”他的语调很平稳，明明是骂人的话，一点加重的语气都没有，就像是在和人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一样。

　　外面开始下雨了，虽然不大，但是水泥路面不一会就被打湿。修路的时候有狗在未干的水泥上踩过，路面凹下去几个爪印，此刻正积满了水。丁言一收回目光，拨出电话。

　　“我在派出所。”对方还没开口，他就先丢出了这句话。

　　丁父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着说：“我又不会怪你，你急什么？”

　　下雨天容易使人心情郁闷，但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开始变好起来。

　　丁父说：“伤着自己没？一会儿需要我去接你吗？”

　　丁言一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抠了一下，他答：“没事，应该不用来，如果需要我再给你打电话。”

　　丁父那边好像有人在叫他，他“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丁言一把手机放回桌子上，背靠桌沿站着。

　　目光向下移，他看见黄芩的脸色有点苍白，估计是伤疼成那样的。他注意到黄芩刚才只打了一通电话，是给班主任打的。想到之前钱中鑫对他伤口的分析，丁言一想，是不敢打？还是不想打？

　　做笔录的时候，丁言一很配合。他是半路掺合进去的，也不知道这两拨人打起来的真正原因。所以时间很快，他回答了几个问题后就没什么了。就在警察准备盖笔帽的时候，丁言一说他用手机录了视频，可以作为证据。

　　警察有点惊讶，拿到手机后看了一遍。视频完整记录了丁言一从进入破墙到黄芩坐起来的整个过程，这个可以证明丁言一是路见不平挺身而出的局外人。当然，还可以反映出其他东西，比如：丁言一进去之前有十多秒，是混混们在围攻黄芩；长发男人倒地后说的那句“打了又怎么样？老子还想草她呢！”。结合所有人的笔录来看，这些是对黄芩和红毛有利的证据。

　　丁言一有直接证据证明自己不是恶意打架斗殴，但是他这种暴力拉架的方式不对，之前借电话的那个年轻警察对他进行了好一番说教。丁言一听着，左耳进右耳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后来年轻警察气笑了：“行了，跟我十多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过了，丁言一掏出手机，看着它的屏幕闪烁一下，因为电量不足而关机。

　　他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空虚的胃，抬眼看见不远处路灯下有一个人，拎着一把折叠伞，正在玩手机。

　　雨早就停了，湿漉漉的地面反着光，丁言一感觉喉咙又干又涩。

　　或许是父子间的心有灵犀，对方抬头，看见他后收了手机，隔着人行道喊：“快过来，带你去吃饭。”

　　丁言一快步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丁父把怀里揣着的热水袋递给他：“下班后看见你没回来，反正我也没吃饭，干脆过来叫你，咱爷俩一起在外面撮一顿。”

　　丁父下班的时间是七点半，这样算下来他也没等多久。丁言一心里稍微舒坦一些，他暖着手：“你也不怕我回学校去了。”

　　丁父没好气地说：“你要是能在这种情况下回学校，你就不是丁言一了。”

　　走到一家饭店门口，丁父突然转身：“儿子，打个商量呗。”

　　丁言一疑惑地看着他，等待后文。

　　丁父说：“你妈那么讨厌外面的食物，今晚我带你出来吃饭这事，你可别说漏嘴。”

　　丁言一不是害怕丁母的责骂，而是担心她会难过。以前不懂事的时候做过太多不顾她感受的事，时间长了就像一把钝刀子，磨着他的良知。他感觉心里又酸又胀，他的父亲思想有点陈旧，在有些事情上顽固得不讲道理，但是总能给予他的儿子一种难以代替的安全感。

　　以前丁言一跟人打架，被丁父从学校或者派出所领回家，他不会骂他。他说：是我们没能力给你更好的环境，也是我们没有教好你，你变成这样，很大原因是我们的错。

　　那个时候他们租的房子偏僻，周遭什么样的人都有。丁父丁母白天打工，管不着他。他时常跟着那些乌烟瘴气的人混在一起，久而久之，身上沾了一些匪气。

　　刚发现丁言一这样的时候，丁父打过他。但是少年正处于叛逆期，他不管什么应该不应该，他只管对错。可正因为他是少年，他的是非观念还很模糊，那些对黑与白的认知过于浅显。所以成熟和幼稚之间产生代沟，一个想要压制，一个想要抵抗。

　　双方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丁父选择放弃强硬的方式，采用温和的态度对待他。时常以谈话的方式，不经意间掰正他的歪路，两人的父子关系才缓和了很多。

　　进店后，丁父按照两人以前的习惯，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江小白。丁言一胃里没有东西，丁父没让他喝酒，嘱咐服务员从厨房端了一碗热粥上来。

　　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喝粥，喝粥的说话，喝酒的倾听。

　　屋外风夹杂着细雨珠子寒气逼人，屋内空调吐出的暖气包裹着疲惫而放松的躯体。丁言一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讲到那个啰嗦的年轻警察时，他皱了下眉头。

　　丁父用筷子敲他的手背：“人家那是为你好，才愿意为你浪费时间。”

　　丁言一摸了一下手背：“我知道。”

　　他摸手背的时候，丁父看见另一只手背上有几个小伤口，血已经凝固，口子周边泛着乌青。

　　“一会儿去买几个创可贴，家里好像没有了。”丁父正说着，服务员把炒好的菜端上桌。他把碗推给丁言一，示意丁言一去盛饭。

　　这家饭店的米饭很松软，丁言一使劲压了结结实实的一碗米饭，憋着笑递过去。丁父接过碗，对这次的倾听做了一个总结：“该说的别人都说过了，我就不重复了，吃饭。”

　　然后丁父不顾丁言一的不满，霸道地把他最爱的鱼香肉丝挪到自己面前，然后把他最讨厌的苦瓜炒蛋端到丁言一面前，美其名曰：降火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