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其分》豆九

2、第 2 章

　　二零一四年，温意桉正上高二。
　　北定路中心有间老诊所，开了将近三十年，名声在外。这会儿她正挤坐在塑料椅一角，盯着自己裂了胶的鞋底发呆，等着排号。

　　诊所外面雨下得很大，倾斜的雨水砸到门窗，拧成一股迅速下坠。

　　来诊所看病的人似乎一点儿也不难受，提着嗓门操持一口浓重的地方音在扯些家长里短，气氛还挺热闹的。等叫到温意桉的号数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她脸色苍白消瘦，站起身时两眼猛然发黑，腿软摇晃的一瞬间她伸手胡乱扯了一把，搭住了旁边的塑料把手。

　　周围有人吓到了，连忙伸手过来要扶住她。
　　温意桉回了回神，自己站稳了，礼貌地道了声谢。

　　到点了，诊疗室里的男人却还不肯走，抱着瘦小的男孩，紧紧追问医生详细的情况，情绪有些激动，“怎么还得去医院做检查呢？他还这么小，医生，你再给他看一下。”
　　刘先荍皱着眉头，耐心地解释，“去医院检查也是为了你们好，不是说就确定了有什么毛病。”
　　男人着急紧张，还是没肯走，硬要拉着医生再说些详细话。

　　温意桉背着双肩包，安静沉默地站在门外等候。汗水润湿了她的发丝，软趴趴地贴在了额头鬓角，她抿了抿有些起皮的唇瓣。

　　邹惜将自行车停在了店外，裤兜里的手机消息震个不停。她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两眼，一手拉开诊所大门，另只手摁在说话键上回复，“正给我姥姥带吃的呢，这么晚就不出去了，你们慢慢聚。”

　　刚发出去，群里又冒出了几条语音消息。她没打开一一听，将手机顺进了兜里。她先将挎包放在了结账台里侧，提着一盒面汤走进了诊疗室，视线扫过站在门框边穿着校服的女孩。

　　“姥姥，面汤给你放里面了。”邹惜说完，把盒子提到了里侧休息间。
　　刘先荍从忙碌中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柔和了许多，应了声行。

　　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个男人，刘先荍觉得口舌有些干，拎起水壶才发现空了。她看到门外走进来的女孩，于是刚抬起一半的屁股又坐下了。转头朝待在里间的邹惜说话，“大惜，出来帮姥姥倒个水。”

　　温意桉走路的速度很慢，浑身仿佛挫了力，觉得那股难受劲蹿到了头顶。她的视野焦距有些晃动，周边的东西仿佛被扭曲打转成了灰色，接着眩晕似的冒出了一片黑点。

　　邹惜从里间走了出来，对刘先荍说，“给你装点温水。”
　　刘先荍咂了咂嘴，“凉开水来，解渴点。”
　　邹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头看见背着大书包的女孩。对方脸色似乎很不好，眉头下压，憔悴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她替这人拉开椅子，“坐吧。”

　　温意桉扶住椅背，抬头说了声谢谢，再低下头的瞬间，那种眩晕简直从头浇到了尾。她猛地一把蹲坐下去，屁股却只挨到了椅垫的边。
　　椅子瞬间失去了平衡，椅背往上翘，整张椅子朝外滑。

　　吱的一长声，温意桉往地上摔，只觉得脑袋还在发蒙……
　　邹惜反应迅速地伸出胳膊扯住了她的书包提带，抓牢了。

　　书包肩带倏地往上缩紧，紧紧吊住了温意桉的两根胳膊。她维持着一个狼狈的姿势，双腿往外出溜，胳膊僵硬地横向打开了四十五度，支棱在空中。

　　邹惜低头看了一眼，虽然觉得这样很不厚道，但她嘴角还是没忍住绷出了细微的笑意。她俯身拽住温意桉的胳膊，半拉半带地把人牵了起来，“没事吧？”
　　温意桉脸上依旧保持淡定，嗓子干哑，“没事，谢谢。”

　　邹惜转身把摔了的椅子拎起扶正，挪到她屁股正下方，伸手稳住了椅背，“坐吧。”
　　温意桉低垂着眼皮，又客气地道谢。

　　邹惜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老太太正拿着药油给温意桉按摩穴位，边说，“你这中暑挺严重的了，又有感冒。等会儿记得先喝正气水。”
　　温意桉认真听话，点头。她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一直紧绷的脊背都松弛了下来。
　　邹惜看了会儿后，便将两杯水放在桌上，倚在旁边刷手机。

　　结束后，温意桉整个人明显放松了许多。
　　邹惜递了一杯水。温意桉愣了下，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邹惜。高挑修长的女孩，皮肤冷白，低着眼皮看人时，眼尾延伸出的弧线狭长深邃。

　　邹惜挑眉，笑了，又抬起下巴指了指水杯，“先喝点水。”
　　温意桉道了声谢，默默接过水杯。

　　诊所一般是十点关门，现在已经拖了半个多小时。温意桉不敢再逗留，到柜台准备拿药结账。结账处的药剂人员低头记录处方笺，笔杆一晃一摇，问她的姓名年龄。

　　温意桉低着头，纤长的睫毛掩住了黑净清透的眼眸，唇色苍白，说，“温意桉，十七。”
　　声音低低的，语速缓慢，没什么起伏的腔调。

　　邹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药剂人员撕下了处方笺，说，三十元。
　　温意桉拉开书包拉链，低头翻找钱包，却在下一秒愣住了。手里攥着一张二十块，抿着唇。

　　药剂人员是聘请的外地人，说话直白，“钱不够？”
　　温意桉蹙着眉头，又看了眼手里的钱，冷淡的脸匿着一丝慌乱的神情，“不好意思，可以明天补上吗？”
　　药剂人员瞥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回答，“都是现结的，不赊账。”

　　邹惜正滑着屏幕的手指顿住了，抬起头，看着温意桉仍旧冷淡沉默的侧脸，黑顺发丝却轻轻拂过因为窘迫而悄悄发红的耳尖。女孩身形单薄，背着脱了线条的蓝色大书包，洗得发白的裤子，鞋底开缝露了黏胶。

　　邹惜突然想到了这人握在手里几乎只有骨感的细弱手腕，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拧折。她默了几秒，突然开口说，“二十块就可以了。”
　　温意桉瞬间朝她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些掩不住的惊讶迷茫。
　　邹惜看着她瘦弱发懵的模样，唇边扬起温和的笑容，说，“没事，你把手头上的钱交了就行。”

　　药剂人员看了她一眼，店主的孙女都发话了，他也就没意见了，“就二十块吧，药盒装好了，纸条贴着用量用法，记得准时吃。”
　　温意桉收回了定在邹惜身上的目光，她把钱递过去，接了药，礼貌地说，“明天我会补上剩下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