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其分》豆九

1、第 1 章

　　邹惜取下了耳机，放慢脚步拐入了小巷，连续夜里加班了一周，事情解决了大半，这两天她才又恢复了夜跑的习惯。将近十点，风冷得钻骨，街道稀稀疏疏地散落着枯黄落叶。
　　她将运动外套的拉链提到了顶，不得不说，这时候真是入冬了，穿这么两件是真挨不住。

　　墙角旮旯里似乎站了个人，邹惜转头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近两年南城外圈建造楼盘，外省工人涌入了不少，吃喝玩乐增多了消费，时间久了，深夜里还多了一些站墙的女人。大冷天的，穿着长袖紧身皮衣，领口开到了高耸的一半，刺鼻的香水和浓艳的妆容刺激着感官。

　　黑色外套的帽子兜住了邹惜的头，她又高又瘦，一米七往上，身子隐在明暗之间，看上去倒像个清俊的青年。她微低着头，眉目清冽，挺直的鼻梁连到削薄的唇瓣，侧脸线条干净流畅。

　　有人凑上前，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口，低低开口，“两百一次，办个贵宾卡，优惠五十。”

　　邹惜愣了下，低头看向女人，她眉头轻蹙，抬起胳膊要抽回自己的手。
　　“给你算贵宾卡，一百五一次，”女人迈了一步，厚着脸皮抓牢了她的袖口，盯着她瞧，又小声说道，“你喜欢什么风格的？姐姐那里有很多材料给你选。”

　　身侧光亮被人遮住了，只是一瞬，那人又走开了。
　　邹惜明显感觉到了来自那人停顿的目光，下意识回过头去，只看到那人拓在昏沉街灯下的背影。
　　邹惜有点不乐意了，这么下去，别人真以为她是找暗门子呢。她面色渐冷，抽回了手，“我女的。”
　　对面女人愣住了，“啊，女的啊。”
　　邹惜没搭理这人了，走进宠物店给罗泡买了包猫粮，就直接出巷口了。

　　巷口停着一辆银白色的桑塔纳，车尾的排气管冒着白烟，挟着漂浮的尘粒消散在空中。
　　温意桉提着打包好的两份馄饨汤回到了车内，坐在后座的蒋芮奾扒着车窗正往巷子里瞧，“哎！稀奇啊，头一次看到大庭广众下找暗门子的。”
　　温意桉嗯了一声，音调淡淡的。

　　蒋芮奾关了车窗，又好奇道，“这种多少钱一次啊？”
　　温意桉抬起眼皮看她，“不然现在放你下去问问？”

　　蒋芮奾乐了，“嘶，咱就是顺嘴一问，”她拎开了袋子口，舀了两勺热汤，升腾起的热气瞬时糊了整块眼镜片，她嘶了两口，含糊不清地问道，“明天你有空吗？”她这简直是明知故问，温意桉就是一个自由工作者，总会有那么一些空闲的。

　　温意桉摸上方向盘，打了个弯，“怎么了？”
　　蒋芮奾笑眯眯地说道，“静姐不是离婚了嘛，小孩儿就跟他爸一块儿出了国，就她家那小屁孩，你见过的，上回拿着个马桶刷当点金棒，满院子追着咱家珂珂跑的那个，啧，真够皮的，还那么大壮个，拉……”

　　温意桉打断了她，“说重点。”
　　蒋芮奾凑近了些，伸手擦了擦鼻头，“噢，我的意思就是吧，那小屁孩在‘云止空尔’办了一年学习卡，三万五呢，又不能退费，静姐就说让珂珂去上课得了，免得浪费。”

　　温意桉听懂了，直截了当地说，“所以让我接送？”
　　蒋芮奾有点不好意思，“我家那个你也不是不清楚，一出差就好几个月，我平时上班没办法，珂珂她奶奶倒是有时间，但老人家不会骑车，麻烦得很。”

　　温意桉问，“云止空尔在哪里？”
　　蒋芮奾说，“北向路，就咱们常吃的那家得来火锅旁边，明儿我先跟公司请个假，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
　　隔天下起了小雨，松软的云层懒懒地塌在半空，空气更加刺骨的寒冷。

　　邹惜今早出门前，特意套了一件抓绒衫，昨儿夜跑受寒，鼻子有点堵塞不通气，年龄大了，果真不似以前那么能潇洒。她拉开了玻璃门，栢伊正在前台给客人结账，看到她后，笑眯眯地冲她打了个招呼，“老板，早，一样来杯随缘拿铁？”
　　邹惜点头，走了几步，又说，“算了，这几天喉咙痛，给我换个清淡的，山语吧。”

　　栢伊温和地笑了，“没问题，给你安排个少糖的，”她看着老板修长散漫的身影，问，“等会儿叫奶糖给你端到四楼？”
　　邹惜说，“行。”

　　刚开始经营这家店时，邹惜忙得团团转，直接在四楼住了小半年。四楼划了三个房间，一间装置了一面书架，收集了各种二手书和珍藏版的年代作品，墙上还贴了三四幅画，挺抽象的，抽象到邹惜每回看不到三分钟就想睡觉的那种。
　　她是个称职的老板，每天跟着员工一起上下班，但流于形式，毕竟她大半时间都是在四楼待着的。

　　奶糖轻手轻脚地将咖啡端上来了，敲了下房门，声音很低，“老板，咖啡好了。”

　　邹惜打开门，奶糖已经溜得没影了。刚开始她以为是不是自己长得有点吓人，或者说对员工太过苛刻了，后来经过栢伊的解释，才明了了。奶糖这人是有点病的，恐老板综合征。但幸亏做咖啡技术好，做事也勤快。
　　邹惜啜了一口咖啡，慵懒地陷进了转椅。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伞沿上，弹了个响儿就碎开了。
　　蒋芮奾推开玻璃门，嘟囔，“哎，这啥天气啊，昨儿还预报是晴天呢，怎么一大早就开始下雨了呢。”她反手扯了两个装置湿伞的透明袋，将温意桉的伞一同装进了袋子里放到门旁的置物架上。

　　温意桉抽了张纸巾给珂珂擦脸上沾到的雨水，又问蒋芮奾，“卡带上了？”
　　蒋芮奾翻开皮包掏了两下，摸出了张金框边卡，“等着啊，我先去前台问问。”

　　珂珂性格胆小，到了陌生的地方有些害怕，紧紧抓着温意桉的衣角不松开。
　　温意桉拉住她的小手，“珂珂，姨带你去里面看看好吗？”
　　珂珂不做声，乖乖地被温意桉牵着走。

　　温意桉鲜少出门，也不爱跟人交流，按照蒋芮奾的话来说，她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淡代表。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云止空尔”是一家书店。

　　平铺直开的枝形吊灯暖光橙黄，半折曲线形的环面书架占据了两面墙，只留出窄窄的木质地板过道。
　　沿着过道深入，是两道小巧的框子门，横列线并的书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鼻息之间尽是油墨纸香。

　　穿插在其间的木质条凳，此刻不少人正坐在上面，慢悠悠地捻上两页书，宁静惬意的氛围似乎能使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蒋芮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抬起手臂动了她一下，“哎，说是在三楼上课，还有半小时，我带珂珂先去试试课。”
　　温意桉点头，“我跟你一起上去看看。”

　　教画画的是位王姓男老师，脾性温和，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他带着珂珂进门，给她安排了靠前的座位。

　　蒋芮奾拍了拍温意桉的肩，“你去下面看会儿书吧，我在这儿陪珂珂上课。”
　　温意桉朝里看了眼，五六个小朋友正拿着画笔认真涂鸦，倒是挺安静和谐的。她点了点头，“我去一楼。”

　　等待的时间里，温意桉去前台点了一杯山语咖啡，味道很不错。她伸手抽了一本现代杂志读物，坐在凳子安静地看了起来。

　　珂珂上完课后，精神很不错，脸蛋红扑扑的，这说明她对这门课产生了兴趣。蒋芮奾带着她在前台确认替代名额，又填了一些资料。

　　等店员要将资料录入系统时，电脑却黑屏了。
　　栢伊鼓捣了两下，仍然开不了机，她有点无奈地看向角落里正在擦茶杯的西西，“西西，跟你说过了，不要用店里的电脑下载七七八八的游戏软件，很容易中毒的。”
　　西西瘪了瘪嘴，“我就无聊下了那么两三次而已嘛，那网页明明显示是绿色安装啊。”她放下了茶杯，迅速跨着步走上楼，“等下，我喊老板来看下啊。”

　　栢伊只能先用店里的手机登陆了管理账号，再进入系统填写资料，手机还要扩大页面填写再反复回正，比较麻烦。
　　蒋芮奾靠在桌边，等待的时间里，顺便打开手机开始小程序排队，“来都来了，去吃火锅怎么样？”
　　温意桉对吃的不怎么挑剔，没回应就代表答应了。

　　蒋芮奾凑了过来，指着一排菜单对她说，“欸，你还记得不，上回点的那个香酥醋肉怎么样？好像是这个有点酸对吧？”
　　温意桉没什么印象，“不知道。”
　　“啧，你真是什么都不上心呢，”蒋芮奾埋汰道。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雨水砸进水坑，激起的水花润湿了台阶上的垫板。混合的雨声似乎夹杂进了身后的走路声，拖鞋轻扣在地板上发出的清脆慵懒。

　　温意桉侧头看了一眼，却在下一秒愣住了。

　　那人端着茶杯，另只手握着手机，站在了柜台前。微翘的短发被她随意地扎了个揪，眼眸深而黑，暖黄的光影下，挺直的鼻梁剪出了一弯阴影。

　　所有抛空的思绪尘粒似乎被汇聚在了一起，勾勒出了眼前这个实体，又因为急促的心跳，裂碎溢满，被打成了虚散。

　　邹惜也怔住了。
　　过了会儿，她先移开了目光，仿佛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般，随意地开口招呼道，“好久不见。”
　　温意桉迟钝了好一会儿，眼神直直地盯着她，声音像是从唇缝间飘出来的，“邹惜。”

　　蒋芮奾插话道，“你们……认识？”
　　邹惜冲她笑了笑，“以前和意桉是高中同学。”
　　温意桉眉头紧蹙，她只从邹惜的语气里听出了礼貌和疏离。她嘴巴张了张，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不加掩饰地盯着这人，生怕邹惜转眼就不见了。

　　栢伊双手将手机递了过来，让蒋芮奾确认信息后在方框内签字。
　　蒋芮奾利落地签完名字，看到程序里提醒快到排队号了。她牵起珂珂的手，又喊着温意桉，“走了，还有一桌就到我们了。”
　　温意桉却仿佛凝在空气墙里，站着没动。

　　蒋芮奾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邹惜，她觉得温意桉有点不太对劲，非得形容一下的话，就是感觉这个人有人情味了，眼眸似乎积蓄着很多复杂的情绪。她头一次看到这么失态的温意桉，当下也只能按下心里的纳闷，她笑了两下，客气招呼了邹惜一句，“邹老板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邹惜看了一眼温意桉，仅一瞬，便挪走了目光，“不了，我等会儿还有点事。”
　　站在一旁的栢伊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气氛，于是转头努力找点事来忙活。

　　蒋芮奾听出了婉拒的意思，说，“那下次有空一起吃饭啊。”
　　温意桉垂下了眼皮，手指紧攥在衣兜里。

　　邹惜似乎没有什么与老朋友叙旧的心思，她将茶杯放下，绕到电脑桌后，低头装入硬盘。
　　抬头的瞬间，细弱的手腕撞进了视野，她看见温意桉举着手机，红着眼眶小声问她，“可以加个好友吗？”

　　邹惜心底晃了一下，她以为再遇见时，自己是云淡风轻的，可现在尘封的情绪仿佛被开了条口子，细线乱麻争先恐后地窜了出来，咬住那些陈旧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