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游荡》庙儿山

85、愧疚 面对女儿、

　　下了几小时的大雨，到了下午三点五十，雨势渐渐变小。灌城市第一小学的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他们几乎都撑着伞，伞的颜色五彩斑斓：有花的、紫的、黄的、蓝的……大家排在门口两边，花花绿绿的伞高低不一地挨在一起。雨水落在伞顶上，溅起一朵朵漂亮的水花。
　　空出的人行通道直通向街上，街道两边排起了长长的车龙，占去了本就狭窄的路面两根车道，造成人为的拥堵。交警站在学校门前街道的人行道边，指挥着过往车辆。
　　人群外面有几个小贩，他们在三轮车上撑着大伞，不远不近地挨着。有的卖蒸馍，有的摊煎饼，还有的卖烤肠和土豆花。穿插在人群中的年轻女孩，大多是补习班或培训学校来散发传单的。她们穿着雨衣，手里提着印有学校招牌的袋子，里面装着学校资料，一个一个地递给家长。家长们有的接过，有的摆手不要，有的搭讪一两句，但都把目光望向校门。
　　首先放学的是一、二、三年级的学生，各个年级各个班的学生有序地出校门。有的穿着雨披，有的打着伞，还有的两个人顶着一把伞，然后分散着与自己的家长汇合，再向两边散去。
　　低年级学生走完后，学校门口的家长少了一大半。来接四、五、六年级学生的家长很少。
　　接着是四、五年级的学生放学。他们一出校门，有家长的跟着走了，没家长的三三两两打着伞相伴离去。有的走到小贩前买吃的，有的穿过马路到街对面的铺子里买东西。学校门口很快只剩下零星的家长。
　　但益恒撑着一把土黄色的天堂伞，急切地望着六年级的学生出来。这些学生早已习惯了独自上学回家，哪怕是暴雨，也毫不畏惧。
　　终于，六年级三班的学生出来了。但星染撑着一把小花伞，一出校门就看见站在一旁微笑着的但益恒。她激动地大喊一声，飞奔过来，惊喜地说：“爸爸，您回来了！”
　　“是啊，染染，想爸爸了？”但益恒从她娇小的背上拿下书包，随手挎到自己肩上。
　　但星染兴奋地说：“特想，妈妈也想。您还要学习多久啊？”
　　“还早呢。走吧，别让奶奶在家等着急了。”
　　“不嘛，我饿了，我要吃面包和冰淇淋。”
　　但益恒笑了笑，女儿就是个小馋鬼。以前每次接她，她总要缠着买吃的才肯罢休。或许是学校的菜不合口味，一到下午放学就饿了。没有他接的日子，她忍忍也就过去了，但只要他休假来接，就一定要买点吃的。有时在学校门口买份土豆花或一个煎饼，有时买个锅盔馍馍，她最喜欢街对面蛋糕店里的面包糕点。
　　两个月没接过她了，就满足她一次吧。
　　还没等但益恒说话，但星染就抓着他的手，牵着他向人行道走去。女儿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一股暖流涌向他的心间，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幸福。
　　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偏食，学校的伙食肯定难以下咽。一个多月不见，她又长高了不少。但星染兴致勃勃地挑选了两个冰淇淋酥皮泡芙，然后看了看但益恒的脸色，确认他没有阻止的意思，又拿了一个毛毛虫蛋糕。但益恒摸了摸她的头，说：“够不够？不够再选点。”
　　“爸，您咋一下变大方了呢？以前接我，多买一个您都唠唠叨叨，说吃多了会长胖，我还以为您很抠呢。”
　　但益恒愣了一下，笑道：“你个小丫头，爸还不是为你好。每次休假来接你，你都要买吃的。不给你买，你还跟我闹半天。我怕你知道放学有吃的，在学校就不好好吃午饭，浪费粮食还饿着肚子学习，这是很不好的习惯。你知道吗？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吃顿饱饭都不容易。”
　　“看嘛，您又来了。您们那个年代怎能跟我们这个世代比。以前您们是为吃饱，现在我们是为吃好。学校的饭菜那么难吃，我正好减肥。”
　　“减肥可不是这样减的。爸还不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外面小摊小贩的东西不干净，怕吃坏了肚子。这家蛋糕店正规，你再选一样吧。”
　　但星染乐颠颠地围着展柜转了一圈，又拿了一个虎皮蛋糕。服务员把三样糕点装好，但益恒用微信付了钱。
　　两人出了门，但星染迫不及待地吃起来，两口就吞下了一个冰淇淋酥皮泡芙，伸手又拿第二个。
　　但益恒一手给自己撑伞，一手给她举伞，说：“没人跟你抢，你慢点吃不行吗？”
　　“这个好好吃哟。爸爸，您知道吗？您走了这些日子，没人来接我。幸好上次您给了我一百元，我偷偷买了十来次零食吃。钱用完之后，每天放学看到同学们买这买那，我都流口水。学校的伙食难吃，奶奶又很节约，每天晚上就炒个素菜、炒个肉菜或者炖个肉菜就了事。周末妈妈做的菜也难吃，我好怀念有您在的日子哟。”
　　但益恒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哽咽着说：“你妈不是每周给你二十块钱吗？”
　　“那是急用的，只有周五没事了才可以用。”
　　自己才离开家两个月，女儿就瘦了，抽条了。本以为是长高的原因，原来是学校的伙食不合口味，她奶奶又节约，她妈周末爱睡懒觉又不爱做饭，多半就是方便面或炖个肉菜什么的。那像他在家时，早上熬粥煎蛋蒸馍，中午炖菜蒸鱼炒菜，至少是四菜一汤。女儿在长身体，又是在小升初的关键时候，自己却这样不闻不问地离开家，父亲的担当和责任在哪里呢？
　　但益恒心里堵得慌。如果夏兰没有背叛这个家庭，一切都在幸福之中；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这事又不能跟女儿明说，只能忍在心里。
　　如何弥补这种愧疚呢？女儿下周就要毕业考试了，问下她哪天考试，到时候就回家陪她吧。反正夏兰只是周末才回来。
　　但星染转眼就把所有蛋糕吃完，吧唧吧唧嘴，满意地说：“好久没吃这么痛快了，泡芙真好吃。”
　　“看你这吃相，好像亏待你好凶一样。你们什么时候毕业考试啊？”
　　“下周三。考完我就好好睡几天，好好耍几天。”
　　“只晓得耍。下周二爸爸争取回来陪你。”
　　“真的啊。”但星染开心地从但益恒手上拿过伞，撑起来，脸上洋溢着微笑：“走快点，奶奶早上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我说吃麻辣鱼。”
　　“你吃了这么多，还吃得下啊？”
　　“当然吃得下。您再买半只烤鸭切点卤菜要得不嘛。”
　　“没得问题，今晚让你吃撑到。”

　　晚上七点，雨停了。餐桌上摆着一盘卤牛肉、一盘烤鸭，但益恒摆好了碗筷。母亲把一大盆青花椒鱼端上了桌，白嫩嫩的鱼片上铺了一层青花椒和几个泡椒，鲜香麻辣的气味扑鼻而来。
　　但星染叫道：“奶奶，我最喜欢您做的水煮鱼了，今晚我要敞开肚子吃。”
　　但益恒妈笑着说：“你爸接你，又让你爸买什么好吃的了，今晚你还吃得下吗？”
　　“奶奶，您真神了，这个都猜得到。爸给我买了好吃的蛋糕，我先吃个鸭腿再说。”说完，但星染举筷夹住鸭腿，拿在手里就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但益恒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枸杞大枣泡酒。他哥喜欢喝酒，每年过年回来都要泡两坛养生泡酒放在那里。他偶尔去哥家，就和母亲喝上一杯，感受一下与母亲欢聚的快乐。
　　但益恒突然变得满脸喜色，脸上洋溢着轻松欢悦。人生最快乐的事莫过于与最爱的人在一起，聊聊天吃吃饭。母亲是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女儿和母亲是他最爱的人。以前经常一起吃饭，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令人愉悦。只是想到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却心硬地逃离了家，而眼前的两人是他一生最需要负责的人，他却丢掉了做儿子应尽的责任和做父亲的陪伴与担当，愧疚之心让他汗颜。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母亲碗里，说：“妈，这一向辛苦您老了。我现在难得回趟家，您平时带染染，周末带侄儿，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儿子，说什么呢。妈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和你哥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我身子骨还硬朗，帮你们带带娃，减轻你们的
　　后顾之忧，你们干好工作就行。”
　　“嗯，妈，我敬您！”但益恒妈欣然地举起杯与但益恒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又夹了一大块鱼肉到他碗里：“儿子，尝尝妈做的鱼。”
　　但星染抹了抹油腻的嘴，撇嘴说：“奶奶，你偏心，只给儿子夹，不给孙女夹。”
　　“你看，我的乖孙女吃醋了。好好，给你夹。”但益恒妈笑着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
　　但星染眼睛一眨，埋头吃得很欢。
　　“妈，染染下周就升学考试了，她想吃什么就给她弄。晚上早点睡，不能看电视了。”
　　“染染乖得很，天天吃了晚饭就去学习，她说要考好点，争取中学分到重点班，好给你惊喜。”
　　但益恒很是欣慰，夹了一块鱼肉到她碗里，说：“我家染染懂事了，加油，爸爸相信你一定行。”
　　但星染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爸爸，您为什么要去培训啊？您知道吗？妈妈想您得很了，每周五一回到家常常一个人站在你们的结婚照前偷偷抹眼泪。我也想爸爸经常在家，给我做好吃的，一家人像以往一样，吃了晚饭一起出去逛，周末空了全家去看电影、去游乐场玩、去游泳池游泳。可是，您两个多月没回家了，连电话都舍不得打一个，还说是你们的纪律。我问过妈妈几次，她说只要我考好了，爸爸就会回来。所以我要加倍努力，让您早点回家！”
　　但益恒的心抽搐了一下，鼻子一酸，泪水一下就流了出来。他移过去，一把抱住女儿，忍不住哭了出来。
　　但星染也大哭起来。父女俩紧紧地搂在一起，一起哭。但益恒妈慌了神，走过来：“儿子，你别哭啊，你们咋了，咋了？”
　　但益恒与但星染低垂着头，他伸出手摆摆手：“妈，你别管我们，我是高兴得哭，女儿懂事了。”
　　“你们别哭了。染染，你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回你房间去做作业，奶奶跟你爸爸说几句话。”
　　但星染扭头看了看奶奶，站起来，抽泣着向房间走去。但益恒便趴在桌上，埋着头，只落泪不敢出声。
　　“儿子，你跟夏兰究竟出了什么事，你说话啊。”
　　“妈，没事！”
　　“没事，你哄谁啊。上次说你辞职跳河，我还不信；现在，好好的家你不待，老婆女儿不管，还哄骗你女儿说公司派你到蓉城去培训，你是想让这个家散吗？”
　　“妈，我……”
　　“我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哭有什么用，碰到什么事要想法去解决，闷在心里面有什么用。你爸就是这样的性格，你也成这样了。”
　　“妈，您知道什么啊，有些事只能埋在心里一个人去承担，你就不要问了。”
　　母亲叹口气，说：“儿啊，你与夏兰都是从农村出来的，你们经历过乡下干活的辛苦。如今你们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了两套房产，一辆不错的车，生活也不缺钱，母亲都为你们感到骄傲。你们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用，比当年你爸妈不知好多少倍。人啊，要知足，千万不要瞎折腾。如果你与夏兰离婚了，染染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你与夏兰再去找，二婚都是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哪有一婚心往一处使的好呢？何况染染是你们心头的肉，你们彼此舍得吗？我不管是谁的问题，你们俩都是十多年的夫妻了，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矛盾。”
　　但益恒抬起头，用手擦着眼泪：“妈，吃饭吧。我会处理好这些事的，您不要操心啦。”
　　“儿子，我不操心谁操心。我不能看着你越走越远，老实跟我说，你投资那么多钱，还叫我不要给夏兰说，是不是跟别的女人有什么！”
　　但益恒抬头，神色坚毅地说：“妈，您儿子是怎样的人您难道不清楚吗？”
　　“那……不管如何，夏兰是个好媳妇，对我孝顺，对家也照顾得很好。你要是负了她，妈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但益恒欲言又止，拿起酒杯，又去倒了一杯酒，坐回来：“妈，我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有什么过不去，还有什么不能自己解决的。你就不要瞎操心了。来，喝酒。”
　　母亲坐下，看着但益恒情绪恢复过来，说：“儿啊，你过得开心，妈当然不会说什么。但是，你看你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咱普通人家图个啥，就图个平安稳定、家庭和谐，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当年咱们家那么穷，你爸又走得早，能过上这种好日子，我硬是想都不敢想啊。你与你哥都争气，都过上了好日子，妈也跟着沾光。你可千万不要东想西想了，好好工作、好好经营这个家才是啊。”
　　但益恒不语，闷声吃菜喝酒。母亲知道他听不进去，不再说话，自个把杯中酒喝完，盛了一碗饭，自顾自地吃着。
　　但益恒突然抬头，说：“妈，染染下周三毕业考试，我周二晚上回来陪她。”
　　母亲愕然地抬头，一个温和的笑容在她慈祥的脸上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