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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何梦见他 崇 ...

  •   崇德三年(1638年),距我被软禁有三年了,伯奇逝后,始终没有人再来看我。
      某个秋夜,突然就梦见那个男子乌黑深沉的眸,那样温柔浅笑的唇,野蛮霸道的吻。多铎,我的额尔克楚虎尔。醒来时,枕边潮湿一片。
      望着窗子出神,想那个曾经的少年,这些年,他有没有想过我呢?或许,只是一片空白。毕竟,他有太多的抱负,来不及想念。我叹了一句:“阿岱,把我的兔子拧了来。”
      阿岱闻声过来。
      我从笼子里抱出白兔,往地下放了,拍拍它,“走吧,寻个好人家好好过活,别再像我一样没有自由了。”
      白兔一蹿而出,立即没了踪影。
      阿岱还不及说话就见那白影儿再也不能寻见,抱怨道:“养着也不过是给格格解闷儿,要放生还不容易,偏偏就捡这时候么?”
      我笑笑,“它好好儿的为我们缚住这些日子,还不早放早好?”
      阿岱终于无话可答,恨得嗑着牙笑骂我,“格格这性子真真折磨死人!”
      早饭后,我又感累,歪了一会,而后的一天都没有精神,阿岱道:“如何?少了那小东西果然不自在吧?”
      我微笑不语,到了晚间却胃痛起来,起先只是隐疼,一阵一阵地发着,到后来愈发严重,伴着剧烈的胃痛慢慢开始发热,阿岱急的几次叫守门的小太监上报,他们只是懒懒的,我渐渐晕迷过去,只觉头上冷热交替,一会一条浸了冷水的帕子覆在额头。
      直到第二日晌午,我稍微清醒了会,看见阿岱忙碌的身影,轻声说:“累坏了吧?”
      她一回头见了我苍白的脸色,忙端来茶水:“格格喝点水吧。”
      我抿了一口,摇头。
      阿岱眼圈红红的,低低咒骂:“守门的奴才也太势力,不管怎样格格总是主子,不该这样欺负格格。”
      “算了吧”,我咳了两声,感到浑身不适,低声道,“尽人事听天命。”
      “格格这是什么话?会好的,不会有事的,只管放宽心。”她话里却有了哭腔。
      “傻姑娘”,我又是一阵喘息,“我若不济,你去求肃亲王收留,在他家里做个丫头好过被宫里配出去。”——勉强说完,我一阵猛咳,锦被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珠子。
      “格格,格格。”只见阿岱扑过来惊叫,下一秒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像做了个长梦,梦里,我爱的那个男子像八年前那般温柔地抱住我,浅声责备我:“地下凉,怎么不上床躺着?”梦里,他扬手就把我揽进怀,坐在他马鞍前,在蓝天白云间穿梭。
      恍惚间似觉在下雨,淋淋沥沥的嘀嗒声,头痛欲裂,依稀听得有人说话。
      “豫王爷还是进去瞧瞧吧,格格心里挂念您哪。”
      又隔了好久才听另一人说:“我不进去了,太医说了今儿也该醒了,记着晚上熬了药给她喂下去。”
      迷糊中我又睡去,再清醒时已是晚上。
      满屋子的药香气,阿岱手撑着头在瞌睡,我咳了一声,她立时惊醒,惊喜地道:“格格醒了?太好了!胡太医的药可真灵。”
      “太医来过吗?怎么一屋子的药味?”我的嗓音有些沙。
      “我求了豫…豫…玉福晋,她宣的太医。”阿岱结结巴巴地道。
      “哦,是庄妃娘娘啊。”我有些失望,只点点头。
      “格格,我做了饭菜,热下给你吃好不好?这胃痛都是这些年不肯吃饭酿出来的,现下好赖要吃一点。”
      “嗯。”
      一会儿,阿岱就端了四菜一汤上来,清爽的菜色,这北苑早已是众人摒弃之地,能在食材常缺的情状下做出这样的菜色,显是费了功夫。我见样尝了点,吃下半碗白粥,阿岱脸上神色极是欣慰。
      饭后,阿岱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刷,我下床坐到门边,躺了几天只觉的屋内气闷难耐。阿岱一从厨房出来,忙跑到我跟前,“我的主子,赶紧回床上躺着,才病的一场,闪了风怎样?”
      “没事的,你把我那黛青的氅子拿来我披着,不致受冻的,屋里也太气闷,一股子的药味。”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依你。”——阿岱拉我——“赶紧去躺着,我这就去点麝香,再开一扇窗散散屋里的气味,这样可好?”
      我只得依她。
      阿岱服侍我上了床,才点上麝香,又去开窗,顺着她的身影,我问道:“窗上挂的是什么?”
      “嗯?”——她抬眼望了下,道——“哦,是我的帕子,大约是我早上开窗换气时被风掀上去的,我这就收了。”
      “拿来我看。”
      阿岱拿着那帕子走来,递给我笑道:“也就是奴婢的一块旧帕子,没什么好看的。”
      我不语,接过那帕子瞅了好一会,淡素的眼色,已洗的发白,上头的花色却还艳,我突然开口问:“头些年我叫你帮我收起的那条帕子呢?”
      “哪一条啊?”她有些疑惑。
      “就是那一条”——我比划着——“那一年我专门求皇后赐了一个汉人宫女交我绣线,最终也没绣成的那一条啊。当时不是叫你好好收着,没准哪天想起来还要再绣的。”
      “哦,”——她恍然大悟,脱口而答——“记起来了,原先打算送了豫王爷的那一条帕子。”
      “哦,是了。”我也是恍恍惚惚才想到这一茬,愣了一下。
      她仿佛觉着失言,赔笑道:“格格可是病糊涂了,那帕子不是早在当年就给一个蒙古人要去了吗?”
      “哦?”我细细想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果真一时倒没记得,算了。”
      阿岱见我神色黯淡,道:“格格想做女红还不容易,那些针线我还收着呢,等格格身子好利索了,阿岱就把那些东西拾掇出来,到时格格可以慢慢琢磨。”
      我摇头,“罢了吧,多少年前的旧东西了,找着都嫌烦人,我也就是白说说。你下去忙着吧。”
      阿岱站了一会,终是没话说,怏怏地退下。
      屋里一时静下来,我这才觉着窗前洒下一片皎洁的月光,我走至窗前倚着,不觉就想起纳兰容若的一句词,随口吟了出来:“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笑了下,我这可不是真真无聊了,学人家附庸风雅吟词,词还是偷来的。手从窗沿抚下去,见月色在指尖流淌,手指不觉就撞上窗沿旁桌上摆着的茶具,我扭头见了那一排碧玉的茶具列得整整齐齐,心里欢喜,顺手提过茶壶往大小不一的茶具里注水,参差不齐的一排茶水,漾漾地洒了些在桌上。我从头上拔下一支玉箸,往茶碗上随意一击,当的一声,清越无比,我便往一排茶碗上敲击,叮叮咚咚,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清脆,突然想起一首自己在现代世界很喜欢的校园民谣,也就和着自己敲击出来的节拍,浅声吟唱:
      为何梦见他
      那好久好久以前分手的男孩
      又来到我梦中
      为何梦见他
      这男孩在我日记簿里早已不留下痕迹
      为何梦见他
      为何梦中他的眼神却依然叫我心跳
      啊~ 为何梦见他
      为何当我迷蒙醒来却含着眼泪
      为何梦见他
      那好久好久以前分手的男孩
      又来到我梦中
      ……
      一曲唱完,愣了半晌,突觉一道暗影远远地一晃而过,在皎洁的月色映衬下显得愈加熟悉。
      “十五叔。”突然间真的好想他,我就那样试探着叫了一声,“十五叔,我想要见你。”
      那道暗影早已穿过院墙,徒留半道残影斜斜地映在半月形的院门上,久久停留,我想我是在赌,赌那个曾经的少年是否还会为我的任性停留,哪怕仅仅是迁就我而已,就是把我当作一个小孩子在迁就而已。我缓缓地说:“十五叔,敖汉想见你。”
      终究是无人回头,无人答话,悄悄的,那道身影一闪而走,苍茫的月下院里一片寂静。
      手中的玉箸啪的落地,一地的碎玉漾出满天星泪,抬手触到面颊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满面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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