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兔》姜戎

7、软禁 马

　　马喀塔的迎亲宴果然热闹非常，察哈尔的客人与大清的王室贵人共处一殿，侃侃而谈。马喀塔并没出席，或许是新嫁娘娇羞，而皇后所说的几位今日会与我同来的小格格都不见踪影，倒是多铎兄弟与豪格几位八旗兵的旗主在席，我苦笑，失了送别对象，呆坐在殿中出神，百无聊赖。
　　“敖汉格格，额哲敬你一杯。”
　　我抬头，见了马喀塔的夫君额哲满面笑意，已走至我面前，端着酒杯递给我。
　　阿岱小声提醒我接下酒杯，我才发觉这位准驸马爷轮番敬酒已结束，整个大殿只是我还没喝。
　　我接过酒杯，微笑致意，饮下，将杯子还他。
　　“格格好酒量。”额哲接过我递还的杯子赞道。
　　皇阿玛笑道：“我这个女孩儿不仅是酒量好，样貌人品都是一流。”
　　殿中人都顺着皇阿玛意思微微笑看向我。
　　“不知是哪位驸马爷有这样福气得了皇上最宝贝的女孩儿呢？”有人开口问道。
　　“这个么…”皇阿玛只笑，不搭腔。
　　皇后哲哲立即接过话头，“敖汉格格是皇上的心头肉，早先总觉着还小，一直不舍得送走，至今还未许人家，说起来是我的不是了，耽搁了这些年。”
　　营中窃窃私语起来。
　　阿岱涨红了脸，呼哧呼哧地喘气，似乎很是生气，我握住她手小声说：“稍安勿躁。”
　　察哈尔那边有人朗声道：“皇后娘娘何必自责，多留了敖汉格格几年不过让格格出落得更加动人，求亲的人只怕已踏破门槛了吧？”
　　皇阿玛顺势道：“那是自然，但我这宝贝女儿岂能随随便便给了凡夫俗子？不过么，我大清素来与察哈尔交好，女孩子送去察哈尔是最放心不过了。”
　　这样露骨的话，殿中一片蠢蠢欲动，连额哲都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皇上，请恕额哲无礼，察哈尔的王孙公子仰慕格格的大有人在，皇上若看得起我们察哈尔，额哲定回去挑个配得上格格的公子来求亲。”
　　“甚好甚好！”皇阿玛哈哈大笑。
　　突然觉的好讽刺，我敖汉竟也会走到这一步，仿若一件廉价的商品被人推来推去。
　　额哲上前一步，久久躬身，竟向我轻言：“今日一见，格格的风姿真叫人倾心，若蒙格格不弃，两年内额哲定将亲来迎娶。”
　　我冷冷地看着他，心想好放肆的小子，马喀塔还未嫁过去就已这样轻薄，我还了一礼，不卑不亢地道：“汗王何必费心，敖汉不会嫁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传遍殿中每个角落。
　　空气凝固了。
　　“敖汉。”皇阿玛眯起眼睛，发出危险的警告。
　　额哲忙上前打圆场，“格格娇羞，皇上何必动怒？”
　　我面向额哲，清清楚楚地道：“汗王不必费心救我，敖汉心里早已有了一个人。”
　　哗——殿内哄声四起。
　　“敖汉！你这混账东西，白白费了朕一番苦心，给我滚回去！”皇阿玛显然没料到我在大庭广众下会让他这么下不来台，勃然大怒。
　　我拂开阿岱死死拉我衣角的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而后一字一顿地说：“皇阿玛，我没有错，倘一定要我嫁，不如赐我一死。”
　　“你…好，你好啊！来人，赐敖汉格格一杯鸩酒。”
　　“皇上，不可啊。”
　　“皇上请开恩，奴婢愿代格格一死。”
　　皇后与阿岱同时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出声阻止皇上。
　　皇阿玛面色铁青地看向我，许是在等我开口求饶。
　　我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多谢阿玛成全。”
　　“你！”——皇上气极，大喝一声——“今日谁再敢求情朕就连他一块赐死！”
　　大殿一时静谧异常。一个太监托着玉盘上前，紫金的酒壶，青润墨绿的酒杯，我拿起酒壶，微微偏头，向多铎的方向，却没有看他。
　　时间凝伫。
　　我笑了，微微自嘲地笑了。好蠢！你还有什么期待的呢？答案他不是早给过你了么？“我有很多事要做，我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由着性子来”“我有很多目标要实现，来不及想念你”“敖汉，为什么那个人就一定要是我呢”？是啊，为什么那个人就一定要是王叔您呢？
　　我又端起酒杯，往杯中倾入毒酒，“敖汉不孝，请阿玛不要责怪我额娘。”举杯，渐渐至唇。
　　“不要！”
　　猛然间一声大喝，随即被一道猛烈的劲力攥紧了肩，我一个踉跄，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毒酒泼洒一地。
　　“皇阿玛，你要敖汉死，那么请连我一块赐死。”豪格哥哥脸色灰败，手指发抖，攥住我肩后又立即握住我手。
　　“你…豪格…你好啊！”皇阿玛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一扬手，掷下一只玉杯。
　　杯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华丽的弧度，准确地撞在哥哥眉角，丝丝缕缕的血顺着他的眉眼流下。
　　“豪格，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啊！”——皇阿玛站起来——“来人，把敖汉给我带去北苑，没有朕的允许，终身不得踏出一步！”说完，面色灰败，拂袖而去。
　　两个太监闻声而来，见我一动不动，手已覆上我衣袖。
　　“拿开你们的脏手！”哥哥大怒，骂道，“格格冰清玉洁的身子也是你们碰得的？”
　　两个太监对视一下，犹豫着放开手，却紧盯着我。
　　“不劳公公费心，我自己会走。”我不卑不亢地道。
　　他们这才后退两步，给我让开道。
　　淡绿的衣衫，衣摆拖得很长，我走得很慢、很慢，至他面前，我停住了，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感到了他的紧张，他紧紧地攥住手，我甚至感到他发白的骨节被握得咔咔作响。
　　我笑了，“十五叔，你要保重了。”
　　他没有答话。
　　“格格——”——身后的太监提醒道——“格格请移步。”
　　我转身，再不看他一眼，慢慢走出大殿。

　　皇上终究是疏忽了，盛怒中只下令不准我出那个偏院，却未下令禁止人来探望。不过，也不会有谁会来看我，前几年，我也不过是在一个叫热闹的环境里过自己孤单的日子，如今只是彻底换进薄凉的环境罢了。
　　哥哥第一次来时，我求他带了阿岱出去，他拒绝，我知道他是不忍见我一个人在这样偏冷的环境里生活，阿岱也是抵死不从，我摇头对他道：“既然不愿意，以后这院子也不必来。”他是懂得我意思的，以后果然渐渐少来，只是伯奇福晋常来看我。有时，午后暖阳斜照的日子她就会拎了自己做的糕点来看我，那些精致的糕点，我一块也不曾尝，总觉融进了这个女子太多的爱恋，她希望亲尝的人，不该是我。
　　崇德元年，崇德二年，渐渐的，日子就这样慢慢慢慢地滑落，渐渐的，那个温柔浅笑的伯奇也不再来，有时想到她心里也会微微地疼，不知是她，为大哥，还是为我自己，毕竟，她与我是这样的像，一样的痴傻。
　　九月的一天，我坐在院子里发呆，秋的凉意伴着夏垂死的暑气挣扎出一个黏腻的天气，让人觉着很不爽利。一阵风过来，我蒙住眼，唯恐院中细碎的尘粒飞进眼里。风落后，只觉脚下有轻轻的力量在动，低头一看，见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兔，我犹豫一下，伸手抱它，它竟不闪不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静静看我，我心里欢喜，唤了阿岱拿笼子来把它撵进去，打算以后好好养着，阿岱也是高兴，这偏冷的小院，除了我们主仆与守门的小太监就再无一点生气了，此时这只可爱的白兔突然闯入不能不叫人欢喜。
　　以后，这小兔就成了我的宠物、玩伴，渐渐不再去想伯奇，或许，那样温柔良善的女子终不属于我这样冷僻凄凉的院子吧？她不来，于她于我都是好事。
　　直到有一天，无意间听到守门的小太监在谈论伯奇被赐死了，我的心浅浅一跳，忙唤那小太监，“过来。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我听。”
　　其中一个太监迅速溜掉了，余下一个反应稍慢，来不及溜走，走过来给我行了跪礼，却不说话。
　　我摘下耳上的纯金坠子，掷给他，“拿去吧，只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给我。”
　　小太监拾了坠子，犹豫了一会才说：“格格可千万别告诉人说是奴才说的。”
　　“我没人可告诉。”我淡声说。
　　他这才放心，告诉我伯奇被皇上赐死了。
　　“为什么？”
　　“听说是呈了一首什么诗，皇上看了龙颜大怒就赐了她一死。”
　　“什么诗？”我怔了一下，感到这几年的囚禁生活让我的心变得冷硬了，竟没有掉下一滴泪。
　　“奴才不知。”
　　我又拔下头上的玉簪子递给他，道：“你们这些人成天只是拉东扯西，只怕哪宫娘娘哪天掉了几根头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把诗的内容说给我，这只簪子就是你的了。”
　　他却没有接，只道：“奴才确实不知，只是听小多子说写了什么兔子奔来奔去的，人有新的旧的什么的，具体什么内容实在不知，不敢领格格的赏。”
　　我怔了一下，问道：“可是‘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他搔搔头，“好像是这几句。”
　　我愣住，这几句诗是伯奇从前来时，我随性念过的，不曾想倒送了这个女子的性命，一时间，我浑身发冷，只无力地挥手叫那小太监退下，独自对着夕阳站了好久好久，直到阿岱叫我：“格格，天冷，加衣服了。”
　　我看向她，竟发现她头上有了星星点点的白，这几年，她事事要为我操劳，一下子就憔悴至斯。放下她的长发，头一次，替她细细梳了头发，“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终究是把你耽误了。”细细地垂下她的乌发遮住那星点的白，还是个漂亮的丫头，我微微笑了。
　　“格格，别等了。”她却岔开我的话题，劝道，“这几年你都不大爱说话了，穿着也益发素起来，瞧你的衣衫，只是淡绿、素锦、粉色几样，伯奇福晋送得大红、亮紫，你看也不看，直接压在箱底，这样子寡淡，又不爱说话，身子哪能受得住呢？”
　　“带罪之身哪能再身着红艳服色招摇呢？”明知她话里的重点不在这，我故意这样岔开，免得她又担心。
　　“格格，你怎么就这么倔啊？”
　　我转过身不再说话，听到她在我身后悠悠地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闲话：正史上，伯奇福晋并非崇德三年逝，这里为了写文方便，篡改了，筒子们包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