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兔》姜戎

44、番外•云游四海 她

　　她走了。
　　我没有救她。
　　因为我始终在犹豫。
　　她说：“我不会给他机会，我给过他太多的机会，所以，从今后我再不会给他机会。”
　　她是这样说的，可我知道，她在骗我，或者，她只是在骗自己的心。
　　她不可能不给他机会，她一辈子都选择为难自己，她骗了我，不知能不能骗倒自己的心。所以我站在窗前看着，看着她被多尔衮带走，我没有救她。
　　干吗要救她呢？我连自己的心都救不了，哪里能救得了她呢？
　　干吗要费那个心呢？自会有人救她。
　　日复一日，那个人那边竟然没有了动静；日复一日，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担心她。
　　敖汉，你被带去了哪里？为何，这么多天，杳无踪迹。
　　认了吧，福康安，谁与你取的这个名——福气健康平安，难道你不知道杀手一辈子与‘福’‘康’‘安’不搭界吗？难道你不清楚你的一辈子握在谁手中吗？
　　认了吧！福康安，那个小姑娘，是你一辈子的软肋。
　　我认了。可我找到她时，还是迟了。
　　她倚靠在牢狱的墙上。那是一座地下牢狱，出乎意料的，她的单间竟还洒进了阳光。她靠着墙坐着，看到我惊慌失措地闯进来，眼睛微微一亮，抬头的瞬间僵住，勉强挣出一个笑。
　　原来，她还是在等他。
　　我走过去，伸手要抱她，“我带你离开。”
　　这一次，我打定了主意，不管她愿是不愿，我都要带她离开。
　　“不必了。”她一如既往地拒绝，我硬着头皮俯身迁就她，要强抱着她离开。
　　“不必了，”她重复了一遍，不着力地握住我要抱他的手，“命在顷刻，去哪里都是一样。”
　　命在顷刻。命在顷刻。命在顷刻。
　　我就着她手腕反握住，脉搏一通乱撞，“你吞了毒药？”
　　她点头。
　　“你吞了什么毒药？”我强迫自己冷静，“几时吞下的？”
　　“竹叶桃。你知道？”她并不看我。
　　我感到自己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在抖。
　　竹叶桃，慢性毒药，人吞服后十二个时辰内无事，时辰一到，心脉衰竭而死。这样的毒药，本就无药可解。
　　“我带你走。”我整个人跪倒在她身前，执拗地说。
　　“你走吧。”她虚弱地闭上眼睛。
　　“你还在等他？难道，你要用死来惩罚他吗？”尽管她虚弱的没有力气反抗我，可我不敢用强，不敢抱起她带她离开。
　　“走吧。”她用尽了力气说话，赶我走。
　　就那么爱他吗？到这时刻还在等，一生都在等。我握着她渐渐冰冷的手，脉象愈加虚弱，惊疑不定中我问她，“我带你走，去他府上找他，好不好？我带你走。”我伸手揽住她。
　　“不要，”她已不能再连贯地说话，我知道，时候到了，“不要去找他。”
　　我抱着她没有松手，她伸手从颈中摘下了什么，握了一下，摸索地塞到我手中，“帮我还给他。”
　　“好。”我没有立即接过，抱着她站起来，这样答应了一句叫她安心，她闭着眼微微笑了下，“多谢你。”
　　多谢。我用了十年来爱她，最后的最后，只若萍水相逢，多谢。有些人，一旦植进心里就是一生。我也一样。
　　她垂下手。
　　我就这样抱着她，良久，满脸都是潮湿的水汽。她温暖的身子在我怀里渐渐变冷，我抱住她往外走。
　　“放下她，我不为难你，让你走。”原来牢狱之外早有埋伏。
　　敖汉你一生为那个人所左右，又为这个人所顾忌。走到今天这一步，为这兄弟二人，你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我放下她，因为还有未完成的事。放下她时，顺手从她手里取下了东西，原来是一块玉坠，当年曾能对我的小分队发号施令的玉坠。
　　我握着那块玉坠离开，没有立即到豫王府，因为不想再看到那个人，那个决定我一生命运的人。那块玉坠，触手升温，暖暖的，一直吊在她颈子里，似有她体温余息，我静静地摩挲那块坠子，就发觉了不同，细细看时，发现玉坠面上刻着一张花脸，依稀是笑的样子。
　　那个地方，从前雕着的是一种纹饰，特别的纹饰，用以与其他玉坠区别；如今，被刻成了花脸。
　　是不是代表，你还是原谅他，他的利用背叛包括别有用心，你全部原谅他？
　　不要再拖延了，福康安，不属于你的东西，永远不属于。
　　我闯进豫王府，在从前常给他回报事情的后花园看到他。他没有察觉，短短一月，他的警觉性下降至此。
　　手中的那块玉坠已经被我握得发烫。我只得开口问他，我说：“王爷不打算再找她了吗？”我真的不确定他会不会像我这样去担心敖汉，他到底有没有找过她。可是，我希望听到怎样的答案呢？去过或是没去，对我而言，都是伤疤。
　　他淡声说：“她离开时要我不要派人跟踪，我选择尊重她的意思。”
　　他竟然可以这么平淡，敖汉，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万劫不复，他竟然还可以这么平静？
　　我紧紧地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点端倪，我为那个姑娘感到悲哀，感到不值，却没有想到自己，也是个痴傻的种子，倘有人听到我的一生事情是不是不齿？
　　“再也不必了。”尊重？于她而言，再也不必了。
　　“你是什么意思？你找到她了？”他微微发抖的声线泄漏了心思，他还在意她，尽管他也曾利用她背弃她，可不能否认的是——他还在意她。在意她过得好不好，在意她心里在想着谁，或许他们不能够一起，可是他还在意。
　　“我找不到她了，这个，是她希望交给你的。”我把玉坠抛到他手里，“我们都不可能再找到她了。”
　　“她在哪里？你说，福康安，你告诉我，她在哪？”
　　“她离开了，竹叶桃，王爷知道吗？”我看到他的脸色在瞬间变白，“东西是早上我从她手里取下的，我想，她还是想交给你的。”
　　我能说的能做的都尽了，回转头，两手空空往外走。
　　一无所有。从一开始，就是一无所有。于我这样的人，无牵无绊最自由。敖汉，于我而言，最最珍贵的就是你留下的那些记忆。
　　我记得你躲在偏冷的院子里数数的样子，我记得你脸上思念的神情，即使那个人不是我，敖汉，我记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掉你抱着一只小动物发呆的样子。
　　那是我放进去的小生物，我怕你太寂寞，我放进去一只小动物陪你，那时刻我觉的你像它，柔弱，温存，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最后，你却做了让我惊讶的事情，你放掉那个小动物，你说，“放它自由，让它自己好好过活。”你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啊，柔弱倔强，恐怕你的灵魂从来不为任何人所锢，那么自由地在天地间徜徉。
　　敖汉，从今后我再无牵挂，我想我可以云游四海，我可以守着你留给我的那些记忆碎片，我好好地把它们拼凑完整，拼成你最单纯的样子。我想像你一样，于这个天地徜徉……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