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兔》姜戎

33、（二） 是

　　是第一次被人甩了耳光，无论在现代世界还是穿越过来后。现代世界讲求个人人平等，没有人会这样甩一个女孩子耳光；穿越过来的世界虽然不平等，可我是个格格，从来只是被人捧着宠着，就是被软禁也只是无人过问我，还没有过吃耳光这样屈辱的经历呢。我缩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酸酸的。
　　“疼吗？”他粗糙的手指抚摸我微微发肿的面皮，凉凉的，很舒服。
　　我没有再跟他闹别扭，点头，“疼，从来没有人这样子对我呢。”
　　他就把唇覆在我微烫的脸上，亲我，语气里全是宠溺，“是我不好，没有护住你。他太过分！”
　　我只是眨眨眼，不置一词，心里明白挑拨的目的已然达到。
　　笨蛋！你真以为离了他你还能这么自在逍遥地做你的王？而他若被迫离了你，大概也再不能这么睿智冷静，会心痛到崩溃吧？我冷笑，这一计实在是一箭双雕。
　　“你快走吧，”我推推他，作出可怜的表情催促，“你耽搁久了他只会再找我麻烦，我怕。”
　　“不怕，”他遮住我眼睛，轻轻叹气，“不许这样子看我，这里，会很痛。”——按住我的手在他心窝，他接着道——“你总是个格格，他不能够无故找你麻烦。”
　　“可是，四年前我掉下悬崖的时候户籍不就被注销了吗？皇家还有活着的敖汉格格吗？”我望着他。
　　他皱着眉，不能回答我的话。我便接着道，“哦，是了，敖汉格格早已嫁去蒙古部落，我只不过是格格身边的粗使丫头。”
　　那场换亲，始终是我心里的痛，纵到如今，我仍旧计较，仍旧这样小气地提醒他。
　　“不要这样说，在我心里你是最珍贵的金枝玉叶。”
　　我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撒娇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呜~可是我怕，我真的怕。”
　　“让我保护你，好不好？原谅我，好不好？”
　　我承认，那一刻我还是有过心动的，如果你也经历过那种爱，那种永远追逐却永远不能得到的爱。那个人的一切，面容、发线、嗓音、微笑，一切的一切对你都是极尽诱惑，当你听到那样温柔的话语从那双你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唇中吐出时你是一定会心动的。可我没有回头，早已不能回头。
　　就让我坠入阿鼻炼狱，让我毁灭，带着恨与——爱情。因为我知道，只有深入炼狱，才不会再经历失望，只有身处永不翻身的绝望，才不会再涌起希望。
　　希望，是那么魅惑的一剂毒药。让人，生不能，死不得。
　　“我说好，你会信？”当时我是这样答他，仰起脸，玩笑一般看着他。
　　“你说好，我就信。”他答得笃定。
　　眨眼睛，无辜的样子，“我不要，没有你也会有人保护我。”
　　“是谁？”他愠怒的样子。
　　继续眨眼，“我不想说。”
　　康安就是在这当口推门进来的，他一见到康安便放开我，眸子里满是怒火，“是你？原来是你。”不等康安说话他便这样开口。
　　他走过去，周身散发着王者的霸气，这一点，康安确实比不过他，不过，康安的武功一向强过他，早已不在他手下做事，也不必让他，所以我并不担心康安会吃亏。事实上，从他放开我的一刻起，我的整副身心，整个眼球，只为他所吸引。
　　“你救了她？脱离我？这么多年一直跟她在一起？”他一口气问了这些。
　　康安抬眸淡淡地看他一眼，不说话，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暗示，如果我不愿意，他不会与多铎正面交锋，他怕我会伤心。可我只轻轻一笑，顺手端起桌边的茶水，轻呷一口，演示满心的慌张。

　　他心里很痛，为那个女子轻轻地抬眸一笑，这些年，是他跟着这个女子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他跟在她左右保护她爱她，可她总像不知觉一般，甚至连笑容都吝于给他。此刻，她爱的那个男人来到她身边，那个男人，给过她那么多的伤，而她也曾信誓旦旦，说接近只是为了报复。可是她在笑，发自内心的那种笑，从刚刚那个男人靠近他的一刻起，她的眼里就只有那个男人残忍的背影，再无其他。

　　他说，“你们聊，不打扰了。”
　　我含在嘴里的一口茶噗地喷出来，气急败坏地看他，这个戏，做的太假。他才紧张地停住欲外出的脚步，小心地观察我的反应，而此刻，我的王叔早已大踏步过来揽住我轻拍我后背帮我顺气。
　　咳了好一会，我缓过来，逃出多铎的禁锢，跑去他身边，不顾他的诧异，我扣住他手，微笑地看着多铎说，“我会跟康安成亲，所以，你出去，不要打扰我们交流感情。”
　　多铎栗色的瞳仁立即收缩，危险地眯眼，问道，“康安，我要你说，是不是这样？”
　　“是。”他却没表现出怯懦，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声。
　　多铎就站定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终于是我忍不住开口道，“走啊，还要我们撵你不成？”
　　他缓缓地踱至我身边，低声问我，“告诉我，你是气我的对不对？你开玩笑的是不是？”
　　“你走啊，”我不高兴地推他出门，“走啊，才不要再看到你。”
　　他怔怔地被我推出门，没有犹豫，我合上门，不看他悲哀的眼睛。
　　“我能问你，是真的吗？”还没定下神，康安已在我身后问了一句。
　　所有的伪装卸下，我如释负重地瘫在椅子上，“真的，我们成亲。”
　　“你的样子，一点都没有成亲的喜悦。”
　　“那我要怎样，敲锣打鼓地通知整个妓院我要嫁了？我终于能嫁了？”我斜睨他一眼，不满道。
　　“你就那么爱他吗？”
　　我跳起来，“福康安，我对你说过你可以选择走也可以留，留下来就要听我的话，否则就离开！你要再这样怀疑我，趁早滚蛋，我不拦你！”恶狠狠地把他骂了一通，全因刚刚那个人悲哀的眸，收缩的瞳，我的心竟也在痛，再顾及不到康安，只想发泄、发泄。
　　“再不会了，再不怀疑你，”他仍是垂下了眸，“你再没有什么值得我怀疑了。”
　　我愣了下，终是觉得语气太重，这些年，陪在我身边的不始终是他么？打发走了他我身边便真是一无所有了，就是没有情分他于我也是有恩，这些年我都没有这样对他大呼小叫，却在此刻为那个人的一个眼神失态至此。我叹气，靠近他，抚摸他眼睛，他鸦羽般的睫毛便合起，落在我细细的掌上。我歉然道，“对不起，我很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恩，没关系，”他没有睁眼，低低地问，“只是，你真的那么爱他吗？”
　　“你要我怎样呢？”平静下来后我只是哀哀地反问他，“我从十岁就爱他呀，你要我怎样放开手，那么彻底呢？”
　　“我也在很早以前就爱你。”他听到自己的心这样地叫嚣，却突然掩口，睁开眼，就看到那个女子怔怔出神的眸，原来自己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或者说了她也不会在意吧？因为此刻，她满心所想，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神一般的男子。第一次，他恨起自己的出身，如果不是生来就被训成杀手，如果他也降生在王侯世家，或许她爱的就会是他了吧？或者，他不必那么贪心，只要降生在一个普通的百姓家，只要不是这么见不得光的身份——杀手，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爱她，而不必这么卑微这么难堪。他叹息。
　　“我会试着爱上你，”听到他的微不可闻的叹息，我挣扎道，“我会去尝试，你要给我时间。”
　　“好。”他只是简短地应。
　　“那我们，三天后成亲。”
　　“好。”
　　一切从简是随了我的心意，这几天，妓院下被围得水泄不通，老鸨子直抱怨是没法做生意了，却又不敢真跟皇家军叫板。我并不理外界一切，悠然地过自己的日子，他，也没有来过。
　　那一天我身披嫁衣的时候，康安就问我，“过了今天你就是我的新娘，不后悔吗？”
　　我便也学他，眨眼微笑，“现在已有点儿后悔了。”
　　他伸手在我头上揉了下，像我王叔曾经宠溺地揉乱我头发的样子，我下意识地挡，看到他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
　　那一天，他穿了一身红的样子的确是惊艳，他的容貌是极上乘的，如果常常地笑会更好看，不知是不是因为锢在我身边的原因，脸上的表情终是淡淡的。
　　那一天，王叔推门的刹那，正是我把手交到康安手里的时候，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期盼。他伸手就从康安手里夺我的手，三只手掌很奇怪地交织一起。我以为康安会退让，但凡遇到他康安已习惯了退让，却没想到康安往前一步，捉紧了我手，“敖汉是我的新娘，你出去！”定定地看着我王叔。
　　我微挑眉，这戏似乎有看头呢。
　　“你有问过她的心是否愿意跟你走吗？”王叔拔高声线问道。
　　我便看到康安的神色微一暗，却是更紧地抓住我手，说，“你可以问她要选择谁。”
　　突然间，两个人就把目光转向我了。我并不说话，是王叔耐不住问我道，“说话呀，敖汉，难道你喜欢看到两个男人为了你撕破脸面的样子？你要那样才满意吗？”
　　NND！看戏的眼睛终究转到自己身上，什么叫风水轮流转我是懂了。我便挑高眉道，“什么话？我的选择不是很清楚了吗？我会跟他成亲。”说着伸出手指指着康安。
　　王叔就握住了我那根指着他人的手指，生生地掰下，我痛得龇牙咧嘴，大叫，“你要干嘛啊？”他只是冷冷地望我。
　　康安从他手中牵走我手，很执拗地重复，“这是我的新娘，请你离开。”
　　“把他带走！”王叔突然大声说了一句，立即有人冲进来。
　　我斜着眼看冲进来的训练有素的卫士，笑道，“王叔，就只会这些了吗？”
　　他并不理我的嘲讽，对卫队点头，几个人立即上来围住康安。
　　这种情况。纠结。的确。以康安的武功要脱走并不难，可再带上我便不容易，尤其楼下围起了重重兵士，尤其他又知道那些人其实不会伤我，目标只是他而已。他神情哀伤地望我，“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打算拼死一搏。他会尊重我的意见，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既是你的新娘，只有跟你走。”我没有犹豫便答，他的眼神微微一闪，笑。原来是这么容易满足的性子，只要我一句话就好。
　　“福康安，你可要掂量好能不能给你爱的人带来幸福，掂量好了有没有命活着出去。难道你要因为自己的自私葬送了她？你可得仔细掂量。”王叔的声音厚重无比，撞在人心上，疼。
　　他的眸便闪烁不定了，犹疑地看我，从腰间拔剑时突然呕血，剑尖敏捷地点地，他单脚跪倒。
　　我吓了一跳，再不能保持冷静，冲过去扶住他探他的呼吸，“你，中毒了？”
　　他闭着眼点头，我知道他在调息，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回头望向王叔，“你下的毒？”
　　“是我。”王叔答得平静。
　　“你刚刚的话只是在拖延时间教他毒性发作？”
　　“不错。”
　　“为什么我没事？”
　　“我有把解药放在你身上，我有抱过你吻过你。”他却答得平静。
　　“你，很好啊。又是这样，对付我阿玛的一套又再用在他身上是吗？通过我是吗？我是你豫王府所有毒药的媒介吗？”我愤然。
　　“随你怎么说。我只要带你走，”他避开我的目光，对着后面的卫士道，“带他走。”
　　训练有素的卫士即刻上前带走了康安。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看我，中毒的身体软软地任人拖沓，脆弱的样子。第一次觉得对不起这个一直跟在身边的人，他那么不计回报地帮我，那么，爱我。可是我呢？我为他做过什么，甚至在他被人欺辱时都不敢挺身而出。
　　我站起来，高声道，“连我一块儿带走，一块儿投进大狱是不是更好？”
　　“你不必着急，”王叔接话，“拿下他以后自然是你。”
　　我转头，狠狠地盯着他，眼里慢慢就有了泪。果然，这个一向推崇权力的男人还是想通了，留我在身边始终是祸害，如今也要对我下手了么？我却没什么可怕，只是漫天盖地的失望，他总是那么地叫我失望，尽管高高在上，尽管应有尽有，却总是叫我那么失望。可是，我不是早已绝了望了么？缘何，仍是失望？
　　屋里静下后，我回过神发现只剩我们二人。我冷冷道，“王爷想怎样处置我呢？”这么说着已在观察自己与门的距离，测算着怎样逃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康安还等着我去救，我也不必为着眼前的男人葬送了性命。并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我的计划，还没有完成，没脸面就这样去见我哥，或许更重要的是我还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他走过来，离得我很近很近，下意识地后退，他突然抢上来摁住我。我脱逃不得只能愣愣地呆住，他一俯身把我横抱起来，我吓了一跳，急问，“你要怎样？”
　　“带你走。”他没有表情。
　　“混蛋！谁说我要跟你走，放我下来！”我边骂边用力捶打他，砸得自己的拳头都微微发红，隐隐的疼。他却面不改色，“你打，除非你打死了我，否则我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