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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锦绣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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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的火光、温柔的呢喃、重重的幻影,我神情木然地站在云端俯瞰,那个在我眼前上演过千百次的梦境。
坍塌的朱墙、破碎的青瓦、尖叫还有冲天的火光。那个与我有着一般样貌却神情迷惘的白衣女子赤着脚,如一只无家可归的幽灵般彳亍在陷于火海的断壁残垣间,在火光的映照下,那袭白衣上,仿佛开满了曼珠沙华。
忽然,一个欣长的身影出现在女子身后。男子一把抓住女子的皓腕,那冰凉的指尖让女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只听见男子温柔道:“锦绣,别怕。来,跟我走。”
被唤作锦绣的白衣女子回首,忽然幻化成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她仰头,露出眼角那只栩栩如生的金凤蝶,然后一脸懵懂地望着男子,问:“你说谁?”
“我是阿昭。”男子的笑容温文尔雅,语调平缓而柔和。
“阿昭?”女童低头,似在思索,同时,她的影子在一寸一寸拔高,转眼,她便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你去死吧!”女子突然这么说。她抬起头,白皙光洁的眼角衬着她那黑不见底眸,像是终年照不到阳光的古井。
“你去死吧!” 男子忽然变成一个十七、八岁身着铠甲,手持宝剑的英武少年。少年的铠甲血迹斑斑,少年的宝剑上流下一滴温热的液体,少年眼里满是悲伤。
“你去死吧!”少年化作无数星点,飞向云端。女子仓皇逃离,满目的泪水还未落地,便化作虚无。
女子奔跑着,把火海远远得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是瘦骨如柴衣不蔽体的流民,是堆尸成山流血成河的战场,是森森白骨万里残阳。
“都是你害的!”一双双充满怨恨的眼直勾勾盯着女子。
“都是你害的!”一具具早已没了气息的躯壳忽然爬了起来,或爬或跳或走,包围了女子。
“都是你害的!”
……
“不,不是!”女子惶恐地惊呼,把自己缩成一团,“滚!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滚!”
突然,空间变得一片寂静,女子听见了一个慈悲的声音。
“囡囡,不哭。”
“娘!”女子猛地抬头,然后看着眼前的宫装美妇,泪水
滂沱。
“不哭。”美妇用帕子温柔地拭去女子眼角的泪水。随着美妇的动作,女子的眼角出现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蝶,端庄大气的面容也变得秀丽起来。
“我的囡囡果然还是这样最漂亮喽,”逐渐变得透明的美妇微笑着留下最后一句话,“囡囡,要幸福啊。”
女子呆愣愣的,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以一种奇怪的调子哼唱着: “忘记吧,忘记吧,只要自己幸福不就好了?逝去了已经逝去了,只要自己幸福娘不就开心了?遗忘它吧,那染血的凌罗绸缎,遗忘它吧,那嗜血的土壤……”
我望着,听着,冷笑不言。
我梦中醒来,便看见跪了一地,面容哀切的宫人。
“娘娘!”星辰上前搀扶着我,“喝些药吧。”
我挥挥手,示意宫人们起来。顺手端起药碗准备一饮而尽,但古怪的药味却让我起了疑心。
“把药包给本宫看看!”我重重地放下药,厉声喝到。
待我细细检察了药包,却是手一抖,洒了一床的药材。我不敢置信地瞪着满床的药材,这些药材、这些药材分明是用于女子滑胎后养身体的!
“娘娘!”宫人们又是齐刷刷跪了一片。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滚!”我歇斯底里,状若癫狂,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个刚刚被救上岸的溺水者
“喏”宫人们鱼贯而出,除了星辰——陛下亲赐的贴身宫女。
她默不做声地站在一旁。
“你也出去!”我怒目而视。
“娘娘……”星辰仍旧有些犹豫。
“难道本宫连静一静都不行吗?”我指着门外,态度坚决,“出去!”
“喏。”
“等等,这件事不许告诉皇上,战事还在胶着,本宫不想让皇上再费心。”
“喏。”星辰退出了房间,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一下子,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我从满床的药材中找到一味药,一脸阴郁地笑,眼角却莫名的有些湿润。
这个孩子,是我的,也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同时,也是最后一个。
其实这一切都是我故意的。我精通医理,早已知道自己怀孕,但我却故意吃上许多寒凉的食物,然后在感觉不适时装作不慎落水,意料之中,滑胎。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我手中这味药。
记得娘亲跟我说过,知识这东西,你学习时大概会觉得它毫无用处,但总有一天你会用到它。
娘亲一直是个聪明人,我学医时确实这么想,我贵为天家公主,有谁能让我纡尊降贵替他医治?但如今的我手无寸铁、不会武功、没有势力,却依旧可以报仇,全赖于我所学的医术,它可以保命也可以杀人。
将这几年里,我不惜以伤身为代价收集而来的药材研磨成粉。望着手中的药粉,我不由有些愣神。
我是苏锦绣,户部尚书的女儿,更是百里月,前朝的亡国公主。
如今我是皇贵妃,而当今陛下是我最恨的人。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我不要那么善良,现在我会不会不那么恨他。
我五岁时,宫里来了个敌国质子,一个六岁的皇子。但我对他不感兴趣,便只是远远地瞧了他一眼。他那天真活泼、不谙世事的纯真模样,像极了我那被娇宠大的皇姐。
但后来,我却没有再关注他了,只因我在忙着学习辨认各种药材。让我学医是娘亲好不容易求来的恩典,虽然不知道娘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坚信娘亲不会害我,便尽心尽力地学。
真正与他有往来是一年后。
那天,我从太医院出来,心血来潮想要折些开得漂亮的梅花带回去,便想要抄近路去御花园。
远远的,我便看见一个瘦弱单薄的身影。他蹲在地上,挽起袖子,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拿着地上的雪在脸上、胳膊上揉搓,脸上是一个倔强的笑容。
我有些惊奇地走过去,想要和他套近乎,然后问出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我是一向没有身为尊贵公主的自觉,也不善言辞。
我好奇地望着他,有些扭捏地问:“你是谁?”
他受惊一般猛地抬头,望见我眼角的金凤蝶,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在百穆王朝,只允许天家人在眼角用特殊的药水绘制图案,那代表着无比的尊荣。
他抿了抿唇,快速整理好袖子,然后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我是阿昭。”
一阵寒风袭来,身形单薄的阿昭打了个寒噤,缩缩脖子,脸色简直称得上是“欺霜赛雪”。
而我却是穿得厚实,走了一路觉着有些热,见他这样,便解下身上的斗篷,手一伸。
“呐,这个给你吧。”
这下阿昭的表情可是真的变成了欺霜赛雪,他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恶声恶气道:“我不需要!”说完,他便踢着雪跑掉了。
我便觉着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一打听,才知道他就是一年前来的敌国质子。
我不由开始同情心泛滥。犹记得一年前,他天真稚嫩,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兔子,而如今他却伤痕累累,如一只竖起了浑身刺的刺猬。
“唔,好可怜。”我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觉得自己可以帮帮他。
我打听到他住在哪后,一有时间便往他那跑。带伤药带点心
好言好语的同他说话。
一开始,他仍旧用刺对着我,表现得桀骜不驯,也丝毫不领情。他常常以一种嘲讽的姿态看着我,说:“怎么?你也是来戏弄我的?告诉你,我是不会上当的!”
本来我也是气的不轻,但鬼使神差,我没有放弃,每天雷打不动地找他。后来,他许是明白了我的好心,便与我熟络了。
春天,桃花烂漫。我与他玩累了,便坐在一棵树下休息。
“你为什么总来找我玩。”阿昭问我。
我扭头看着他,一挑眉,道:“怎么,我堂堂九公主陪你玩还委屈了你不成?”
阿昭不由涨红了脸,呐呐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啊?”和煦温暖的阳光让我觉得有些困顿,便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问。
“你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他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微微颦眉,“你为什么不找他们玩?”
“我讨厌他们!”我有些恹恹道,他们看不起娘亲,因为娘亲的出身并不高,也不受宠,而且……“他们说我身上的药味难闻。”
“我也讨厌他们。”他先是一脸厌恶,然后郑重其事地看着我,“而且,你身上的药味一点也不难闻。”
“随便啦,我早就不介意了。”我无所谓地摆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对了,第一次见到你,你用雪在脸上和胳膊上搓,这是做什么啊?”
沉默了好一阵子,阿昭开口,语气平淡道:“没什么,用雪取暖罢了。”
我用手拍了他的头一下,有些生气道:“就算我读书少你也不能这么骗我啊!雪这么冰的东西怎么可能用来取暖啊!”
阿昭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但是后来,我学得多了,懂得多了,便觉得有些羞愧。阿昭似乎并没有骗我,用雪抹脸后似乎真的没那么冷了。继而又想起他胳膊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也许疼痛的伤口用雪冻到麻木就不痛了吧。但是这种事,以他的自尊心怎么说得出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与阿昭的关系日益亲密,毕竟,我是不受宠的公主,他是在异国他乡的质子,都是孤独的人。而我比他幸运,在这宫中,他只有我一个,而我,还有娘亲。
我常跟阿昭讲我娘亲。
娘亲不仅聪明,而且信佛,善良而慈悲。她不仅教导我忠信礼义,还会告诉我一些特别的东西。
她不爱华美的衣裳,说是会想起她那个身为纺织女的娘,想起她那双为了赶制锦缎而鲜血淋淋的手,想起那一匹匹带血的绸缎。
她见到我浪费食物便皱眉,说粮食可贵,是用穷苦人的血汗换来的。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末了,她总会说上一句:“月儿,是百姓供养了你,你要知道感恩。”
她也常忧心地看着我,看着天,同我私语,月儿,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你父王好大喜功,刚愎自用,如今朝廷佞臣当道,民间又是天灾不断,这天下,怕是太平不了多久了。末了,嘱咐我要牢记她的话,但不许向外透露半句。
而这些话,我不与旁人说,却会和阿昭讲。说白了,我信任他,把他当做自己人。而他也没有辜负我的信任。
他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说:“阿月,谢谢你的信任,但是如果可以,这些话,连我都不要告诉,因为在外人听来,这些即使是实话,也太过大逆不道,如果不慎传了出去……阿月,我担心你。”
我听着这话,心中莫名的很是欢喜。
而这样快活的日子不过短短五年。在我十一岁,阿昭十二岁时,他要走了,回到他的故土。
我哭着去送他,他却皱了皱眉,有些凶巴巴地对我说:“不准哭,又不是再也不见了,有机会我一定会来找你的。”我抹了抹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说:“那你要早一点来哦,我等着和你一起去挖女儿红。”
“娘娘。”门外传来星辰的声音,“该用膳了。”
那坛女儿红在地下埋了多久呢?大概十六年了吧,想必是十分香醇了。
我有些想喝酒,女儿红。
“拿壶女儿红来。”
“娘娘,喝酒伤身。”我听出星辰的犹豫。
“拿来。”
“喏。”
微醺中,我看见梳妆镜中的自己笑靥如花。
几个月后,陛下凯旋而归。
他来到我的宫殿,眼神中带着疼惜,小心翼翼地把我拥入怀中,柔声唤我道:“锦绣,辛苦你了。”
“陛下。”我眼眶微红,轻轻摇头,“只要是为陛下,我做什么都不觉得辛苦。”
“不要伤心,我们还年轻……”陛下试图安慰我,“孩子,还有机会。”
“嗯。”我哽咽着,柔弱地倒在了他的怀中,清冷的墨香幽幽袭来,我的情绪开始崩溃,哭得不能自已。后来,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望着陛下湿了一片的衣裳,不由羞红了脸。
“陛下,是臣妾失礼了。”
“不,”陛下温柔地望着我,“锦绣愿意在朕怀里哭,朕很欣慰。”
面对他的温柔,我有些躲闪,挣脱出他的怀抱。我端起一杯茶,看着茶水泛起的细小波澜,我对他说:“陛下,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他就着我的手把茶水饮尽,然后缓缓倒下。我没有去看他的眼,我怕他眸光如刀,将我重伤。
痴痴地望着他那张俊美脸庞,我微微颦眉,有些神经质地喃喃。
“阿昭,我的心好疼啊,阿昭,你为什么要背叛我?”说着说着,我的眼泪便落了下来,“为什么那晚你要来?为什么偏要让我看见你?”
我至今也无法忘却那个可怕的夜晚。
那一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整个天地都是亮堂堂的,熊熊的火光吞噬了一切。
一开始,只有一些零星的火光,却也足够让我惶恐。我不安地拉着娘的手,想要寻求一些安慰,却瞧见娘亲脸上缥缈的笑容,只觉得更加不安。
“月儿,”我听见娘亲唤我,“这天下,要乱了。”
娘亲带着我穿过混乱的人群,来到藏书阁。登上三楼,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你看那里。”娘亲用手指着皇城外,我看见那里有大批人马,旌旗飘扬。
“再看那里。”娘亲指着几个冒着火光的地方,冷静的解释说,“那里是朝中少有的几个忠义之士的府邸,他们大概是不愿沦为敌军的阶下囚,便自行了断,这说明,这次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还有那。”娘亲的手指向了败退得最快的那个方向,“记着他们,他们是你最大的仇人。”
我看去,不由呼吸一窒。那个策马跑在最前面的少年,竟然是那个我日夜期盼再相见的人。
他铠甲染血,每次挥剑都会带走他人的生命,整个人看起来竟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残忍地收割着凡人的性命。
没容我缓过神来,娘亲便把我拉下了楼,而且不知怎么就打开了一扇门,把我推了进去。然后她命令我道:“月儿,沿着这条密道走,你就能逃出去,快去吧。”
“你呢?”我仍旧浑浑噩噩,“娘亲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你不用管我,自己快走!”娘亲快速地把门关上,徒留我一人陷于无尽的黑暗。
我孤身一人逃了出来,望着皇宫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我将阿昭的行为视为背叛,当初我全心全意对他好,而今他却是如何对我?他屠我百穆子民,杀我族亲,让我无家可归。
为什么他要来?为什么偏偏是他?如果不是他亲自来,未来,我可不可以骗自己幸福?
后来,我听说,阿昭因为这次立了大功,被封了将军,而且得了赐婚,可谓是双喜临门。
我国破家亡,孤苦无依惶惶不可终日,他却是升官发财,恣意风流娇妻美眷在怀。我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我觉着有些头晕,不由苦笑,其实我早就已经吞了绝命的毒药。不管阿昭是否饮下茶水,对我来说,死去,便是解脱,死去,便是幸福。
我铺开宣纸,提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字,便回到了阿昭身旁,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我与阿昭的缘分总共有四次。
第一次,我远远地看见,他天真浪漫。
第二次,我近距离接触,他桀骜不驯。
第三次,我只瞥见影子,他刚毅残忍。
第四次,我是别有用心,他温柔缱绻。
而如今,我和他的缘分,彻底尽了。
眼前渐渐模糊,我不由想起第一次遇见阿昭时,他那双明亮的眸子,他那个倔强的笑容。瘦瘦小小的躯壳里,是桀骜不驯的灵魂。
“你是谁?”一样也是小小的我,好奇地望着他,有些扭捏地问。
“我是阿昭。”他抿了抿唇,不卑不亢地回答。
那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遇见。
而第四次,那个温柔的他却使我最绝望。
他的温柔多么像一把枷锁,我对他有多么爱,便有多么恨。
毕竟,那时的我不是百里月,那个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陪伴着他的阿月。而是苏锦绣,在他风光无限之时嫁他的锦绣。
虽然当初我逃了出来,却是连阳光都不敢见。我眼角那只金凤蝶,是昔日的尊荣,更是如今的祸根。多少次我拿起锋利的石头想要自毁容貌,却终究下不了手。
许是老天怜我,阴差阳错,我救了落水的苏锦绣,她失忆了,心思单纯,对我极其依恋。我看她这样,便动了心思。
我哄骗她去药铺买了许多药材,有些是我需要的,有些却是幌子。
我熬了一锅药,照着苏锦绣的模样把药水敷在脸上,再配以针灸,等药水干了,便会变成我脸上的假皮,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脱落。
然后,那个整日带着甜甜的笑容唤我恩人的苏锦绣,那个叽叽喳喳想要逗我开心的苏锦绣,那个被我亲手救活的苏锦绣,又被我亲手杀死。只因这世上,只能有一个苏锦绣。
但是那一刻,我望着那女孩年轻白净却毫无生气的脸,我觉得自己是个魔鬼。
只是,既然我走上这条复仇之路,便注定了我是要下地狱的人。我犹如走在悬崖峭壁之间,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我不可以有半分心软,不可以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
我硬下心肠,告诉自己说,百里月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中,你是苏锦绣,也只能是苏锦绣。
后来有家丁寻我,把我带回了户部尚书的府中,我方知苏锦绣的身份。
我独坐窗前,望着雨打芭蕉,心里开始了新的谋划。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不想说那是我,因为那是苏锦绣,那是我的罪孽。而我,只不过是个局外人。
户部尚书家的嫡女苏锦绣,在落水后被找了回来,却失忆了,忘记了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对她情深义重的表哥,反倒对四皇子许昭一见钟情。对于京城里的市井小民来说,这可是个大八卦,用来做茶前饭后的谈资是再好不过了。
以下便苏锦绣与她表哥以及四皇子许昭不得不说二三事的最新进展。
自那次苏锦绣随母亲从朝音寺还愿归来,便一直忘不了榕树下那个俊逸的身影。
托人一打听,才知道那是四皇子。苏锦绣是个直率的姑娘,爱了便是爱了,爱的坦坦荡荡。
她打听四皇子喜欢去哪家茶楼,打听四皇子喜欢什么样的吃食,打听四皇子喜欢什么款式的衣裳,只要是和四皇子有关的,她都想知道。
只是可怜那对她爱之入骨的表哥白晨,还来不及高兴心上人的归来,便听见了心上人移情别恋的消息。
白晨质问苏锦绣,苏锦绣却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绞着衣角有些不安地望着他,咬了咬唇说:“表哥,对不起,我……你是知道的,我失忆了,表哥,如今我只当你是我的表哥。”
白晨狼狈逃离,整日在酒馆买醉。京城第一才子变成一个酒鬼,真是让人不得不扼腕叹息。
一日,满身酒气的白晨拦下了出门想要邂逅许昭的苏锦绣。
“锦儿,我能不能抱抱你?”他哑着嗓音,一把抱住了苏锦绣,“锦儿,我要去汴州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你只要当这世上没我这个人便好了,你不要与我相见,不要给我任何音讯。锦儿,我只当我的锦儿是落了水,再也没回来。”
白晨说完这些话,便失魂落魄地走了。再后来,苏锦绣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听说他在汴州,廉政爱民,是个深受百姓爱戴的好官,只是,他一直没有娶妻,他说他在等一个人,不管多久他都等她。
而那时,我以苏锦绣的身份,如愿嫁给了许昭,虽然只是侧妃之位。
百里月会医术,但苏锦绣不会,所以我不能光明正大的使用它。
而且,我恨的不止是一个阿昭,还有其他那些参与了攻打百穆的国家。
哎,我不由叹了口气,还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我只能徐徐图之,计划着先是借刀杀人,然后再兔死狗烹。
首先,我需要阿昭登上皇位,但这是我无法谋划的,不过我坚信,那个位置最终会是他的,否则,苏锦绣就不是对四皇子,而是对别的皇子“一见钟情”了。
我之所以会如此坚信,是因为阿昭本来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我作为百里月一共与阿昭相处了五年,他成长得很快,我第一、二年还可以理解他的行为,但后三年我却看不懂他了,而且我会时常庆幸我不是他的敌人。
我也不需要担心阿昭会想当个富贵闲王,因为阿昭所在的许国,是以一种残忍而血腥的养蛊的方式竞争皇位。许国的皇子,要么活着,走上那个唯一的权力巅峰,要么死去,只在史册上留下寥寥数笔。这便使得每一个皇子都不得不去争斗。
一件事情的成功,必定有内外两种因素,这内因是有了,外因么……
虽然在别人看来,阿昭被送到百穆当质子时,他便是被放弃了的那个,在百穆六年,他已是失了先机。
但是这正好使得其他皇子看轻他,他便得到了一线生机。
而且我琢磨着,送他去当质子未尝不是对他的一种保护。起码那六年,他没有不声不响的死去。这说明,在某些人心中,他还是有一定位子的。否则,也无法解释我初见他时,他的天真。
所以如今我唯一需要做的,便是演好一个痴情人,只不过我想要获得的不是阿昭的爱情,我想要获得的,不过是阿昭的信任罢了。
我要他信任我,愿意吃下我亲手制作的毒药。
但是演戏呀,演着演着太过认真,便入了戏。
可我觉得这真心不能怪我,实在时阿昭太配合,配合到让我的心阵阵抽痛。
在我觉得还没有尽全力时,他便给了我与别人不一样的温柔。
他把爱情给了苏锦绣。
其实我无法想象,阿昭会是个痴情人,痴情到愿意为了所爱的人去死。
在一次刺杀中,他替我挡了一剑,奄奄一息。
我第一次明白,我不想他死,但是,我也不想放过他。我更明白,我要管住自己的心,他是仇人,我怎么可以爱上他?况且,他爱的人,叫苏锦绣。
我以那次刺杀为契机,以担心他为借口,找来许多医书,然后慢慢展露出我学医的天赋。再然后,我开始亲自做药膳给他阿昭吃。我是不敢直接去药铺里买药材的,我没有借口,托人偷偷去买也不行,我怕被发现,我说过,阿昭是个很聪明的人。
我只能一点一点积攒需要的药材,而有些药材无法用来做药膳的,它们只用来治病。所以我还得费劲心机去得病,真是身心俱疲。
我嫁给阿昭的第二年,阿昭的王妃逝世,他没有再娶。
第四年,老皇帝死了,阿昭的所有兄弟都死了,而阿昭还活着,理所当然,阿昭登基。我拒绝成为皇后,只当了皇贵妃。
而接下来的复仇似乎格外顺利,顺利到让我不敢相信。我还没想好如何说服阿昭去攻打其他国家时,其他国家却是故技重施,像五年前攻打百穆一般联合起来,趁着许国皇权更迭时打了过来。他们打了过来,许国自然要打回去,于是混战就开始了。
许国军队是如有神助,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阿昭实施怀柔政策,优待俘虏,善待百姓,很快便积累了民心。
短短两年,便结束了混战,使我大仇得报。不知这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总之它来得太突然,让我有种被老天爷耍着玩的感觉。
但我明白,一切都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我的药早就准备好了。
其实对我来说,从我决定复仇的那一刻,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我便注定一死。
但是阿昭呢,他是该死还是该活?
我听着百姓的歌功颂德,嘴角一弯,笑了。百姓期盼着明君,阿昭恰好是明君,看吧,我不是为了私情小爱不杀他,而是为了天下大义不杀他,如果我杀了他,岂不是又要狼烟四起。
娘亲说我要知道感恩,看吧,我知道感恩。只是娘亲,我无法骗自己幸福呢。
我不杀他,却依旧会复仇,我配了两种药,一种让人死,一种让人断子绝孙,都很恶毒对不对?第一种药我自己吃了,第二种药我下在了茶水里。
最后,我在宣纸上写下:
陛下,我知道你会是个明君,明君不是痴情种,陛下,千万不要让我后悔。
对了,在清水镇的那颗千年古槐下,有苏锦绣的尸骨,能替我把她送还给白晨吗,是我对不住他们。
最后,阿昭,你爱的到底是谁呢?是阿月还是锦绣,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便写一封信烧给我吧。
谢谢陛下了,陛下,再也不见。
冬天的寒风灌进了心底,他轻轻地吻了吻姑娘冰冷的唇。
其实在很早很早的时候他就知道,苏锦绣是百里月。
那姑娘演技完美,如果不是熟悉的药香,他大概认不出来吧。
而一但认出了这姑娘,她的心思就很好猜了。
她想复仇,他会帮她。
即使,百穆的覆灭不是他造成,即使,那次屠宫他冲在最前面是想要救下那姑娘……
但总归是他对不起她。
他娶了那个姑娘,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他察觉了那姑娘的小动作,他不知道那姑娘想配什么药,但想来是给他吃的,也许是毒药。不过他没有点破,还给予了帮助。
他知道那姑娘恨他,也恨其他的参与了屠宫的国家。
他故意在登基后制造了一些动静大但危害小的混乱,顺便在别国的奸细面前表现得焦头烂额。果然,那些蠢货上当了,他们攻打了过来,他便名正言顺地打了回去,他赢了。
他以为他会死,却没想到,他这次竟然猜错了。
他没有死,那姑娘希望他做个明君,希望他把苏锦绣的尸骨送给白晨,他会做到。
他写了一封信给那姑娘,却没有说他爱谁,只是让那姑娘在奈何桥等他。
到时候,他会亲自告诉那姑娘,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