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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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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乱很快就被摆平了,那些老臣顽固难驯,心里只以嫡长子为正统,哪怕嫡长子是个不能习武的残废,他们也要想办法把他扶持上去,归根结底,是看不过一个女人来当他们的宗主。
凰诀进入独寒居,转入书房,看着端坐在轮椅上的人,道:“寒公子,主上一个月后回来,在此之前,您不可离开这里一步。”
古江寒抬眼看着他,声音淡漠:“为何阻我计划?”
凰诀道:“你背叛主上。”
“你不是喜欢我吗?”
凰诀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古江寒口中说出来的。
那个平日里清冷孤绝、仿佛不在尘俗中的人此刻脸上有一丝极浅的笑容,极浅却极魅,让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他微微歪着头,以手掌撑着脖子,那姿态慵懒而随意,眼尾里都散发着勾魂噬心的邪气,仔细回想,方才那句话也不是他平时的语气,似乎多了一些……惑人的冷魅之感。
“寒公子……”
古江寒道:“我看人一向很准,你第一眼看到我时便暴露了,你喜欢我,对吗?”
凰诀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可他说的没有错,一年前,从凰诀在马车里第一次见到古江寒时便控制不住的动心了,这是他第一次对人动心,起初只是很浅淡的心思,他并没有意识到是什么,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也一直知道自己不能逾矩,因为寒公子是主上最在意的人,是最不能冒犯的人,只能远远的看着,此生他们最近的距离或许就是他背了古江寒的那一次。
古江寒看着他的反应,道:“不敢承认?”
凰诀:“我……确实心悦寒公子。”
“既然如此,你该帮我才是,”古江寒道,“既是心悦,难道不希望我顺心如意吗?”
凰诀摇头。
古江寒冷笑:“那你的喜欢也太浅薄了些。”
“我自然希望寒公子顺心如意,为此可以为您做任何事,前提是……你不能背叛主上。”凰诀隐藏在兜帽下的眼中深埋着痛苦,那是沉淀了一年的隐忍于心的痛苦,此刻到达了顶点。
“这么说,在你心中,她比我重要?”
凰诀:“主上于我有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我已发誓为她效命,直到死的那一天。”
“无趣,”古江寒道,“只认准这一种道理,你这个人太无趣了。”
凰诀垂首不语,任他斥骂。
“人的脑子要活络一些在这个世道才好生存,不要觉得自己的誓言很伟大,她只是觉得你很傻,是个绝顶好用的工具,在利用你而已,”古江寒的声音藏着一股诱惑人心的力量,他慢慢道,“你就真的这样傻傻的为她所利用?不如来帮我,帮我夺取铸器谱和湮古帝刃,帮我登上宗主之位,我欣赏你的能力,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是你的,如何?”
凰诀摇着头后退:“不可!我绝不会背叛主上!”
古江寒诱他道:“你不想得到我?”
凰诀因他这句话而痛苦万分,意念却坚定如初:“请公子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只有主上才是宗主。”
“愚蠢!”古江寒的脸色骤然变冷,很快便恢复成了他之前的清冷模样。
此后一个月,凰诀每日守着独寒居,古江寒却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一直到古江晴从有袭国回来。
众臣属在城门口迎接,古江晴像是不知道内乱之事一样,只跟每个人都道了一声“辛苦”,众人也知道她此行劳累,不敢多言,送她到了宗府便各自回去了。
然而不可能真的当作没有发生,古江晴刚刚踏入兰心居,重羽随后就跟了过来,手里抱着两叠文件,一叠是这几个月洺川每日要事的简报,一叠便是内乱之事的详情。
古江晴解了身上的披风交给等候侍奉的侍女,道:“我还没来得及喝口茶。”
重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焦急了:“对不起小师叔。”
另一名侍女连忙把沏好的热茶奉上来,古江晴道了声谢,命她们退下,用茶杯捂了捂手:“参与此事的人都查清楚了?”
重羽:“都查清了,没想到对你有异心的那么多,也是,古江寒这个长公子都亲自出来了,除了白家,以前那些都不吭声的把歪心思藏起来的人也就都冒头了,又趁你不在,想一举作乱成功,若真给他们成事,等你回来,就不得不变成大小姐了。”
“白义田怎么说?”古江晴翻到了名册那一页。
“无话可说,”重羽道,“现在他一家都关押在古氏牢狱里,不过他有一个女儿没参与此事,动乱当夜还亲手拿下了她爹。”
古江晴:“白音吗?”
重羽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此女有大智,我见过的,猜想她不会参与作乱。”
重羽道:“你猜的真准,一开始就是她给上官遥报的信,后来又帮了我们许多忙,不过现在她也在牢里。”
古江晴:“她自己要求的?”
“小师叔你真的神了?”重羽忍不住赞叹,“去有袭国跑了一趟是得了什么天机吗怎么还料事如神了?没错,就是她自己要求的,她希望可以代父之过,替她爹受罚。”
古江晴坐下来,把他带来的东西都翻了翻,道:“既忠且孝,明德大义。”
“那……小师叔同意她的请求吗?”
古江晴想了想:“白义田之罪,本是要赐死的,看在她的面子上,便免去死罪,却也不能让他再担家主之责了……明日你让白音来见我。”
重羽察言观意:“小师叔想让白音做白家的家主?”
“需见过她再说,”古江晴道,“白家需要整顿,此事让上官他们来做不合适,以后还需要你多多督察。”
重羽道:“小师叔请放心。”
古江晴拿起那叠简报,认真看了起来。
重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要说的?”
重羽:“……感觉我说了只会让你难过,可又必须要说,古江寒他……怎么办?”
古江晴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从今往后,幽禁于小重楼山祭古塔,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能去看他,谁也不准让他出来。”
“好……好吧。”重羽原先以为古江晴会不忍心处罚古江寒,还想了怎么跟她说清利害关系,没想到她这么果决,如此干脆利落,倒让他有些意外。
独寒居跟三个月前一样冷冷清清的,因古江寒喜静,仅有的几个侍者做事的时候也不敢言语,他们看到古江晴便纷纷俯首行礼,古江晴点了点头,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古江寒正坐在窗前看书,察觉到有人过来,道了一句:“他不用退下吗?”
古江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人,道:“他是我的心腹,没有什么听不得的。”
古江寒放下书卷:“你们倒是互相信任。”
古江晴走过去,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坐到他对面,问:“近来如何?”
“我只是动了动嘴,说了几句煽动的话,并未费神,”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看到,长姐不必担心。”
古江晴:“我已吩咐下去,将你幽禁于祭古塔中,任何人不准探望。”
“甚好,如此所有人都会以为古江寒犯了禁,从此没了自由,而不会知道我去了哪里。”
角落里的凰诀抬起了头,事情好像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古江晴温声道:“辛苦你了。”
古江寒跟她说话时,眼里倒有一丝温柔:“本来就是因我而埋的祸根,这些年来,我不能习武,残废,躲在寻幽谷不问世事,躲在独寒居不问世事,仍然不能打消一些人的心思,他们以我为借口,打着拥立‘正统’的旗号妄图生事,于你不忠,迟早引出大祸,今次借你出席群英会的机会布下此局,引出怀有异心之人,一网打尽,一一定罪,洺川之中若还有谁不服你这个宗主,也会有所顾忌。”
当年护送他们南下的那批护卫,洺川中如白义田一样守旧的老臣,要他们接受古江晴为宗主很困难,就算表面上接受了心底仍会有异议,这对洺川来说很不好,不利于古江晴权威的树立,也不利于古氏与风影的未来……有此担忧,古江寒便以自己为局,直接来了一场注定失败的夺权篡位,也算是不破不立。
他道:“顺便帮你考验了一下你那位心腹,他对你绝对忠心,不容置疑。”
这说的便是凰诀了。
凰诀到现在还有点懵。
“其实这些人里并非全是守旧的老人,还有一些浑水摸鱼的,想搅乱洺川,”古江晴道,“等过些日子腾出手来,便要跟他们背后的东家好好理一理账了。”
古江寒:“若说辛苦,仍是长姐最辛苦。”
古江晴笑道:“倒有几分乐在其中。”
古江寒垂眸,似乎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他时常如此,古江晴也不打扰他,翻起他刚才放下的书。
过了一会儿,他道:“长姐,你不担心我真的会跟他们一起作乱吗?”
古江晴把目光移到他脸上,这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很少有什么表情,现在也是这样。
他说:“你就不担心我真的想夺取宗主之位?”
“有过担心,”古江晴坦诚道,“你应该可以理解,我很难去相信一个人,可是,江寒,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如果真的想要,我会成全你。”
古江寒抬眼看着她,却未言语。
良久,才轻声叹息,道:“我也很难再相信一个人,但长姐是我对这人世留有的唯一牵挂,我愿为你做任何事,只望你能够得偿所愿,此一世,不要再有遗憾。”
经历过最亲近的人背叛、最信任的人出卖,他对人性绝望,对人世不抱任何期待,在灵脉断裂之后的漫长时间里,痛苦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渐渐的对复仇也没有什么概念了,如他所说,他唯一还在意的人就是古江晴,唯一在意的事就是古江晴的事,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为难,无论如何都不愿让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