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与乔》三月不归人

94、第九十四章 告别 现在公平了

　　这一年的除夕，洄水城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铺满了整个大地，厚的仿佛藏了这世间天大的冤情。
　　隐晦而辛密。
　　北巷深处的两个摆设男女主人潦草地回来过个年就走了，他们闺女挑挑拣拣，一如既往地买了一堆的彩色石头送给巷子里的小孩当新年礼物。
　　没几年前，她还是北巷里的小孩，无法无天，张狂无畏，做了错事只管跑，回头丢给安初尘去解决。
　　现在她也不是一个人，却一个人做事一个人扛。
　　在院里和林乔帮孟姨挂完最后的一盆被单，她直接蹲在石阶上，看小米欢快地在雪里洒脱。
　　林乔看了她好几眼，状似无意地喊：“安子。”
　　“嗯？”
　　“你有没有想过，考什么学校啊？”
　　顾安神奇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于是林乔就觉得自己很傻逼。
　　“你觉得，除了清北，我能去哪儿？”
　　这话特傲，也很欠打，但她说出来就很理所当然。
　　“上次乔行哥和安姐不是问你想不想去国外吗，你说考虑中。”
　　“啊，是考虑中，考虑怎么再一次把我爹妈推开……”
　　她自嘲一笑：“我跟果子他们早就说好了，一起去北京，去看看天安门，逛长城，她要是清华我就北大，虎子去北师大，你呢，你想去哪儿？”
　　四个人的童年，林乔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不敢说他想和他们一起，他怕考不上。
　　“我呀，随便吧，考哪儿算哪儿。”
　　“去北京吧，林乔。”顾安淡淡道，“北京好玩，全中国的风貌都可以在北京窥见一角。”
　　林乔沉默了很久，才说：“好啊，那我努力一下。”
　　顾安笑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直起身说：“其实我对清北没执念，本姑娘闪闪亮亮，哪儿都能发光。”
　　林乔还没听懂什么意思，她便回屋穿衣准备出去。
　　“不用弄我饭啦，交了伙食费蹭饭去！”
　　深冬后陈总的露街烧烤比以往还要火热，这厮最近似乎觉得跟大哥沾亲带故的，自己没道理在姑娘们眼里丑不拉几，可能是硕大的啤酒肚阻碍了他求偶之路，于是痛定思痛，决心少吃减肥。
　　酒是他的命，肉可以减，命不能丢。
　　一个月后，他凑到顾安面前来有意显摆自己刮了胡子做了发型缩减了大肚子的身材，这姑娘看他莫名其妙，不满道：“你走来走去干嘛，我才把店里的垃圾扫干净你又来，外面那么大一个垃圾桶都装不下你是吧？”
　　陈总心凉。
　　“丫头，你不觉得你哥我最近有什么不一样吗？”
　　“哪不一样，不还是……哦！有！”
　　顾安恍然：“你是不是天冷了就不洗澡了，不行啊，味儿都出来了哪个好姑娘愿意跟你？大哥平时都不提醒你的吗？”
　　陈总活像被雷劈了，大哥适时发出一声轻笑，无异于给陈总受伤的心灵又加了一把盐。
　　陈总指着蹭吃蹭喝的顾某安：“‘美男子烧烤吧’从今以后！禁止猪狗和顾安进入！”
　　当天晚上他就真的把那块牌匾挂出来，小帅对他恩人幼稚的做法十分无语，按着大哥的指令亲自把做好的肉串送到摩托店。
　　顾安说：“小帅你真可怜，什么时候合伙小杨夺权篡位吧，陈总的霸权之路该结束了，我和大哥一定帮你们！”
　　小帅哭笑不得，一嗓子被隔了一条路的陈总叫了回去。
　　大哥擦完了摩托车，嘴角的笑就没落下，顾安这天可能嘴巴被阎王抽过，对大哥说：“你还笑，今天番茄盐巴都放重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嫂回来！”
　　大哥挑眉：“我找不找有你什么事？试卷刷完了吗？知道自己高考生吗？你天天往这儿跑躲林乔还是躲孟姨？”
　　“我躲他们干嘛？我脑子好不担心刷题，我哥说有人资助过你上高中，后来不还是没考上大学。大哥，你不行啊！”
　　大哥充满了危险的视线瞥过来，顾安随时预备跑，她已经知道了，只要跟他说“不行”，这人就会疯。
　　大哥没发脾气，对她真的是没脾气。
　　“所以你考个清北让你哥我馋一下那张录取通知书，我人老了懒，就想在这破地方呆着。”
　　“你真不找媳妇啊？上回孟姨还说有人找她，想和你牵线搭桥，我瞧着那姑娘挺好看的……”
　　“你要是想要个嫂嫂也行啊。”
　　大哥从酒柜外圈拿出一杯杯酒给自己倒上，冰凉的液体沾上了顾安的眼睛，她有点馋。
　　“你不能喝。”大哥一句话把她的蠢蠢欲动拍死在地上，“你让安初尘和乔行一人找个姑娘，还能得两个嫂嫂，多划算。”
　　“呸！”顾安怒视他，“我哥和乔行哥好得很，你别瞎说！我爹妈给他们扯了证的，是北巷深处认定的人！”
　　“哟，急了？”大哥语气实在是讨打，“关心我不如关心你自己，安初尘十八岁就把乔行搞到手了，你现在在干嘛，孤寡一个？”
　　顾安不知道怎么就扯到自己身上了，依旧很强势。
　　“姑娘我……”
　　“飘然若仙，不念红尘，以打破安初尘的变态记录为己任，企图为洄水城创造莫大的荣耀……唉，妮子，这句话你到底给多少人背过多少遍？”
　　顾安欲哭无泪。
　　“我也不知道哇。”
　　她大大咧咧惯了，凡事不往心里去，不去看，不去听，就不会知道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得了你，时候不早了吃完早点回去。最近西街打架的不少，自己注意点，有事打电话。”
　　洄水城五点天就暗下来，六点就差不多黑了，这会儿还能清晰地瞧见隔壁KTV的灯红酒绿，汉子们的嚎叫声传遍了好几条巷。
　　顾安看了眼手机，确实不晚了，正打算熄灭屏幕，突然一条□□息插了进来。
　　昵称是“美女的事你少管”，发的是：西街，二转盘，美丽服装店对面的岔路口，等你。
　　赵云舒。
　　自从上次见面后她就没消息，顾安以为她早离开了洄水城，不由得疑惑。
　　顾安的昵称是“西街霸王”，头像是一只恐龙。好几年没变过，有些幼稚。
　　西街霸王：你不是走了吗？
　　美女的事你少管：这么想我走啊，我想你了呗又回来了~
　　西街霸王：说人话。
　　美女的事你少管：今晚走，跟朋友。想见你不行吗，以后等我成了大明星给你想见都难。
　　西街霸王：哟，艺考去？
　　美女的事你少管：屁，老娘只对做潮人有兴趣，打算搞奇装异服去，你屁话怎么那么多，快滚过来！
　　西街霸王：态度呢？
　　美女的事你少管：宝贝~快过来嘛~
　　顾安被这句话硬生生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觉得浑身每一块地方不在痒，把自己从竹椅上挖出来后，对大哥说：“走了啊，我过几天就开学了，你买点有营养的，瘦肉牛奶鸡蛋什么的。”
　　“干嘛？”
　　顾安指着自己，理直气壮：“高考生！知道不？”
　　大哥淡淡道：“滚蛋。”
　　“大美女”实在闲的无聊，给她刷了一排的表情包，顾安这人平时很少跟人聊天，懒得打字，一般在班群都是发语音讲问题，实在有通知的事就勉为其难地打两个字，所以她找了半天，也没弄懂这个表情包在哪儿弄。
　　因为看路不看人，这姑娘终于在正当口翻车了，她不知道撞上了什么人，一脚扎扎实实地踩上了一双大脚。
　　顾安跟着黄毛男子一起呲牙咧嘴，心想的却是，我操，疼死我了！
　　她感叹地过于早点了，黄毛疼了半天终于瞧见了肇事者是个丫头，一脸黑风煞气地压下去：“你他妈的是不是没长眼睛，知道你爹我这双鞋是限量的吗！操！”
　　顾安瞧着那双“限量”的地摊货，欲言又止，本是不惹事的心态诚诚恳恳地说了句：“对不起，近视。”
　　黄毛不怎么想放过她，一双手就要伸过来，中途就被人一手刀砍下去，顾安想的还是，我操！更疼了！要命！
　　赵云舒一只手搭在顾安肩头，一面瞧着这吊儿郎当的货：“兄弟，撕票还是各退一步？撕票的话我小弟们路上来了你等会儿，各退一步的话你要不说个对不起我放你走？”
　　她比黄毛还吊儿郎当，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黄毛有些心虚，本着男人的尊严怒道：“她撞的我我道歉？”
　　“是啊，谁让你被我宝贝撞了，你不道歉谁道歉？”
　　赵云舒长得妖冶，妆也浓，常年混迹社会的痕迹让她比一般女孩多了几分狠劲儿和压迫感，黄毛才混不久，有些憋屈，看她俩仿佛在看一对怪胎。
　　最后他气愤地丢下一句“死蕾丝”跑走了。
　　场面一度……过于滑稽。
　　顾安把赵云舒的爪子拍下去，问：“死蕾丝是什么？新出的骂人的话？”
　　赵云舒给她一个玩味的微笑，顾安离她远点。
　　“你什么时候走，带东西了吗？”
　　赵云舒双手一摊，叫着嘴里的口香糖说：“人还没来，无聊，看你去摩托店蹭饭了叫你过来消遣一下。”
　　顾安翻了个白眼，随她在一边坐下，这地方人流不多，显得有点冷清。
　　“我以为你早走了，确定了吗，不读书了？”
　　“不读了，读书有什么用，那些老师都是脑子里装屎的废物，我怕被污染……”
　　“我走了？”顾安皱眉。
　　“别！”赵云舒坐她身边，摸了一包烟出来，在顾安的逼视中撇撇嘴，又放了回去，继续塞口香糖，“你要吗，薄荷味的。”
　　“不要。”
　　“行吧。他们路上估计有事要耽误一会儿，这地方老娘活了将近二十年，什么没见过，曾经也是朵金贵的小白花，对什么都抱有美丽的幻想，跟你一样。”
　　“……你就是存心找我消遣的吧？都要走了能不能让我对你有点可怜的好感？”
　　赵云舒笑了声：“我呸！老子要你可怜？不过说真的，顾安……”
　　“有事说事！”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追林乔吗？”
　　“跟我什么关系？”
　　赵云舒吹了很大的一个气泡，“砰”的一声，碎了，她在阴影里笑。
　　“因为他老是看你，你被所有人围在中间，我总要挖你一只墙角吧？他长得好看，美男配俊女，不正好？”
　　“你有病。”
　　“骂人的话还是这么一句……”
　　“我操你妈！”
　　赵云舒笑的要疯掉，眼泪都流出来了，回了顾安一句：“顾安，我操你妈，我日你全家！”
　　顾安干脆捂上耳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儿。
　　“好了不骂了你。”赵云舒把她双手扯下来，继续说，“我从小没什么安全感，选错了人，林乔给不了我安全感，所以我把他甩了，你知道他连挽回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吗？这人是不是傻的哈哈哈……”
　　“顾安……”
　　这人又开始叫魂了，顾安问：“干嘛。”
　　“我感觉……我都不会爱了，真他妈，矫情啊！”
　　她看着滚滚车流，浓妆的脸在灯光里过于妖艳，仿佛是西游记里倾国的妖精。
　　却不得好下场。
　　“我就是看不得你什么都有，什么都好……自己天天斗着个什么劲儿，跟傻逼一样，诶，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啊？”
　　顾安静静道：“是。”
　　“……我操你妈！顾安！”
　　“嗯。”
　　“我擦你妈！我日你全家！”
　　“闭嘴吧，矫情的女人。”
　　“哈哈哈，眼泪都给老子笑出来了……”
　　这对话过于傻逼，顾安也笑了，用手肘戳她。
　　“你还有什么亲人之类的吗，以后打算去哪儿？”
　　“屁的亲人，现在谁敢要我，走哪儿算哪儿，去搞个服装设计的证，以后靠这个混口饭吃。要是我那天出名了啊，电视上出现个著名服装设计大师赵云舒之类的，你绝对不能切掉荧幕，听到没有？”
　　“知道了。”
　　顾安拖着长长的调子敷衍。
　　赵云舒神情淡淡的，笑容也浅，等了一会儿，似乎有车过来，车上坐着几个年轻的穿潮服的男女。
　　赵云舒轻声说：“来了，我是真的要走了，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
　　车上的男女远远向她吹了声口哨，赵云舒招手回应：“我操，不是说还晚点吗？”
　　“怕大美人等急了呗，那人谁，你没有提前说你带人了啊？”
　　“没谁，一个小姑娘，等我一会儿。”
　　顾安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微微起了点身，然后背对着小车的方向向顾安靠近，面对面的距离急剧缩短，顾安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要远离，然后赵云舒就轻轻吻上了她的嘴唇。
　　顾安不是没想过自己的初吻会以何种方式在哪个时间点交给一个怎样的人，而不是猝不及防的，一个温柔的吻。
　　她愣住了。
　　嘴唇上的陌生触感很新奇，她甚至忘了推开她。
　　赵云舒一吻即离，摸摸她的脑袋冲她笑：“你是不是没接吻过？我和林乔亲过，现在公平了，他得不到了。”
　　“你……”
　　赵云舒笑：“滚蛋，老娘才不是蕾丝！走了！”
　　赵云舒来去如风，最后在车窗摇上去的时候留了她一只招摇的手，和滚滚车流一起消失在了华灯弥漫的夜晚。
　　顾安坐了好久，最后只有一丝苦笑。
　　她在黑夜里骂：“赵云舒！我操你妈！我日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