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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相遇 经住了似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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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闹到晚上,新娘子换下洁白的婚纱,穿了一身复古旗袍红,跟新郎左右在酒席上敬酒,顾安不想跟林乔和赵云舒一桌,于是拉着乔行硬生生挤在了他们高中同学的桌上。
乔行的出现让大家既感慨又兴奋,老凤祥一杯酒举起:“啥也不说了,大行回来我们一班的人也就齐了,除了某个没良心的,咱也不念叨,今天吃好喝好,别给大宇省钱!”
顾安听出来没良心的是她哥,难得同意地点点头。
“凤祥,你最近在干些什么?说出来我们眼红眼红。”
老凤祥嘿嘿笑了两声,他也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却早熟地像三十好几的暴发户,身体比读书时好太多,估计大鱼大肉地吃多了,富贵肉都找了上来。
他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不值钱的东西,光是手上挽着的表就看着烧钱,看来这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我也没多大本事,爹妈就想我当个混吃等死的官,我觉得当官不好,天天写红专正打报告,就和大学同宿舍的搞了个公司开开,也不挣钱。”
“得了吧你,门口的奔驰是你的吧?凤祥你是不是安排一下请客啊?”
“大多回事儿!请!别说我啊,门口那俩小迈巴赫是谁的,我可眼红大半天了!”
大家目光左右游动,最后落在了乔行身上,乔行双手一摊,故作不知道。
“大行你呢,妈的一走几年,我们……只要有消息都在打听,就是没人影儿。”
乔行举杯,眼神不大聚焦。
“我?我没事,就去被送去国外呆了几年,刚回来。”
“呸,就说你们没良心,平安都不知道报一个回来!”
“冰言呢,陈大记者?”
陈冰言没长变模样,以前就是清清淡淡的百合花,现在是风尘仆仆上山下海的外勤记者,素净的脸上染了风霜,气质却更加舒朗。
“老凤祥还没追到呢?”
陈冰言笑笑,她胸口有一条真正的老凤祥黄金项链,挂了好几年,外出遇险时碎过几次,都修补好了。
那是最后一次曾凤祥追到她跟前,似乎是放下了,笑着说:“你跑的太快我跟不上了,以前老爱开玩笑说攒钱送你一条凤祥黄金项链,现在我终于把他买了回来,可以送给你了。陈冰言,我要和你说再见了,从此以后,祝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战无不胜,平安幸福。”
他喜欢的女孩儿,远远看着就好了,她喜欢高山森林和江海,就任她自在飞吧。
“害,别说了,尽往我伤口撒盐,女神就是女神,只能仰望不读亵渎知道吗?”
他喝了酒,力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大家热热闹闹地说着,全桌就好像只有顾安和乔行在认认真真地吃酒席,新郎新娘过来敬了酒玩笑两句就被人往洞房推,而乔行在给了刘振宇一个巴掌大的纸盒后就打算告退。
“这是什么?你去那儿?”
乔行手指肚点点盒子,揶揄道:“送给新娘的逃婚礼物。”
“啊?”
“去外头逛逛,你们洞房我又帮不上什么忙,吃狗粮很伤心的,过几天找你玩。”
“诶,这到底是是什么东西,大行你个没良心的破坏人家庭!”
乔行徒留给他一个来去缥缈的背影,消失在盛大的热闹里。
浮云一般留不下踪迹。
他忍不住打开一开,是一把车钥匙。
六月天的洄水城晚上还是有些凉,他喝了两杯酒,隐约有些醉了。
乔行记起在国外没有消息来源的日子,漫天的黑,无边无际,冰冷的医疗设备发出恶鬼的莹白光芒,他依稀听见穿着白大褂的欧洲医生说:“请您放心,我们可以治好他的。”
那声音像是幽灵,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
他就是启蒙之初的混沌,等待被人一刀割开。
老将军溺爱地抚摸他的脑袋,声音苍白:“阿行,别怕。”
他怕又有什么用?当那些叫不出名的设备往身上去的时候,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顽强的抗拒。
一个人太弱,就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温润的眼眸渐渐消失光芒,老将军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有一天乔行扯开那些没有温度的电线,几乎是和煦地冲医生笑笑:“谢谢您,我感觉好多了。”
他从黑暗的治疗室来到了世界顶尖的心理医生疗愈室,整个人懒洋洋躺在沙发上,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乔先生,我觉得您似乎并没有好完全,我非常建议您的爷再在加强一个疗程的治疗方案。”
乔行“唔”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女疗愈师,那目光不怎么聚焦,甚至很散漫,仿佛在候着一个猎物,他甚至信心十足,并不需要全神贯注,这让女疗愈师十分不适,乔行说:“我觉的您的建议很有道理,不过我自认为我已经完全好了,而且将军似乎有意让我结束这个过程,所有后续治疗还需要您的帮助。”
女疗愈师不自觉的他是需要帮助,而是想看自己像个小丑演独角戏,当然有时候他冷静地过于理智,甚是能说出“我觉得只要是不符合大众的东西直接毁灭就好了,消失的东西自然不能对世界的推进构成威胁,您说是吗?”这种明显带着偏激的言论。
女疗愈师严肃地告诉他:“乔先生,您的这种想法是比较危险的,不对的东西我们可以纠正,谁都没理由去取消别人生存的资格。只有法律能。”
乔行露出一种被“纠正”后的恍然大悟来,女疗愈师看了他良久,感觉这人,有点被“治疗”过头。
乔行回到自家商业大国是在心理治疗两年后,那时他对什么东西都很平淡,将军老了,撑不起人心间的勾心斗角,在乔行的渗透中,一点点丧失了掌控权,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个孩子,从来就没被“治疗”过。
“我叫乔行啊,将军您忘了吗?你以为我是谁?乔晨吗?”
他骇然大惊,梦中惊醒,一夜华发生。
那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木然冰冷的孩子说:“您真可怜。”
乔行醉倒在大街上。
后来他忆起自己学过怎么提高酒量,但总是两杯就到了极限,术业有专攻,如果有应酬就让酒君子助理喝。
不久后洄水城也开始灯火明亮,人声喧嚣,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群也渐渐多了。
他突然觉得有几分委屈,人人身边都有亲朋好友,自己怎么就没有呢?
他一没作恶二没杀人放火,怎么就没有呢?
脑子醉的晕乎乎,风吹过来身子冷得很,他就抱着自己靠在阴影里。等醒了再回酒店去,估摸着安子玩嗨了也不会到处找他,他就不用担心她出来找不到人了。
没过一会儿,似乎有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掌心粗糙温热,微微有些颤抖,那人额头抵着他额头,声音嘶哑:“阿行。”
阿行。
有人在叫他,会是谁呢。
他觉得那人身体很暖,于是想靠近,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来人顺着他的靠近把他圈在了怀里。
林乔嘀咕道:“尘哥……”
“在,尘哥在呢,阿行乖,地上凉,跟尘哥回家好不好?”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把以前的话拿出来说了一遭。
“家?尘哥,我没有家啊……”
那果然跟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答了:“有,你有家,跟尘哥回家。”
于是他就很开心,任梦中人把自己背起来,一点点回到他们的家,可是他又很悲伤,怕自己梦醒了,尘哥就消失了。
这份不安渐渐扩大,让他挣扎地从他背上下来,往后踉跄了两步,安初尘重新把他拉到自己身上,温和的话吐在后颈侧:“阿行,尘哥回来了,跟尘哥回家好不好?”
乔行脑子有些迷糊,眼尾微微泛红。
“回来了?”他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又莫名赌气起来,“才没有,尘哥才没回来,你骗我。”
“那你怎么才能相信呢?”
“我……我肯定醉了,我脑子不好,经常出现幻觉,我要回去睡觉,我要回酒店,我睡醒了尘哥就回来了,嗯,他就回来了……”
他语气不甚连贯,手也不放开,一个人念念叨叨拉着他回了酒店,前台的姑娘奇奇怪怪地看了眼他俩,又在乔行不悦的目光中假装自己很忙。
他住在顶楼,自己来来回回莫名其妙,看见身边似乎站了个庞然大物,看不清模样,只有上身的红让人格外安心,于是他钻进被子里,梦里笑的很满足,嘴里还在跟梦中人说话:“尘哥,明天记得叫醒我,早上还有考数学呢,我有很有心地在复习,肯定能追上你。”
说完他便陷入了沉睡,安初尘就在他面前蹲下,脸色有些苍白,语气却极尽温柔:“睡吧,尘哥明早叫你。”
他似乎很疲惫,轻咳两声,然后趴在他床沿边浅眠。
这是他全部的妄想。
这些年乔行老爱做噩梦,梦到他从静海中学的高三顶楼落下,安初尘就站在楼上俯身看他,沾了一身的血,神情几乎是悲悯的,他伸出手,再也拉不住少年温暖的指尖,然后在夜里惊醒,一身冷汗。
今夜的梦有点不一般,他伸出去的手终于拉到了,安初尘在笑,他说:“尘哥带你回家来了。”
紧皱的眉目舒展开来,一夜安详。
六点过一刻,他醒来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头,因为梦里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家,那个叫做“安与乔之家”的三层小楼,所有的设计都是他想要的,于是开心地傻笑。
嘴角刚裂开一半,转头就看到刚还在梦里的人此时就安静地趴在自己床沿边,依旧是单薄劲瘦的模样,建模一般过于精致的脸缺少几分血色,多了几分病态的娇弱感。
乔行觉得自己在梦游,于是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直到剧烈的疼痛感传导到大脑神经,巨大的兴奋和激动终于自心底喷薄而出,燃烧着他早已习惯隐藏埋没的少年情绪。
乔行缓缓伸出手,轻轻点上安初尘的眉眼,一路往下,几乎虔诚地抚摸他的鼻子,嘴巴,最后到达凌厉流畅的下颌线。
“尘哥……”
安初尘动了动睫毛,缓缓睁开一条缝,清早不甚清明的大脑和永远也甩不掉的起床气让这人仿佛是懒洋洋的大胖猫,惹人心疼。
乔行刹那间就红了眼,附身下来额头抵上他的额头,轻声说:“尘哥,真的是你吗,我好想你。”
安初尘的手被压在脸下面,神经麻木,无知无觉,完成不了想抱抱他的举动,乔行就已经整个人把他环住了,温热的体温包裹着他,少年人的身体有些轻微的颤抖。
“尘哥,我好想你。”
这一句简单的话,他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每一次都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铺不满尘哥回来的路。
安初尘醒了一点,挣脱开他,终于在四肢感知都恢复后把人压在床上,在乔行通红的视线里,哄小孩子似的,笑了笑:“我也很想我家阿行,所以我回来了,你昨晚醉了酒,今天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乔行摇头,双手环住他,轻轻在他嘴唇上一点,心满意足了,笑开来。
“没有,看见你在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以为这是我的一场梦,原来是真的。”
安初尘眼皮子有点懒,撑不住,“想什么呢,我们说过的。”
“说过什么?”
“我们终将会在这浩瀚的人间相遇。”
头顶似乎有无数的星宿,银河瀑布般倾落,照亮了身边的白衣少年郎。
少年笑的很灿烂,比头顶的星子还明亮,他说:“我不要你寻我,我们终将还在这浩瀚的人间相遇……那时,你得记起我。”
安初尘听进去了,也愿意相信。
“尘哥啊。”
“嗯?”
“你是不是很困啊?”
“有点。”
“唉……”
“怎么了?”
“依以往你们安家人的战绩来看,一般这个时候的事是记不到中午的,随便掏出一句话就拿来敷衍,所以我能信你的话吗?”
“唔。”
“我是谁?”
“阿行。”
“什么?我没听清,尘哥你好好说清楚。”
“尘哥的阿行。”
乔行笑了,把他搬到自己身边,醉酒的后遗症慢慢爬了上来,眼皮子重重的往下掉,于是他靠在安初尘身边,打算试试安家人的回笼觉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让人难舍难分。
安初尘清瘦不少,脸色有些苍白,乔行就把手搭在他后脑勺,轻声说:“睡吧尘哥,我叫你。”
他想,他得了这世界最好的宝贝,看过他眼里最美的温情,觉得即使很多年过去了,彼此踏上了不同的道路,但是总有一条线,纠缠不清,拉扯不断。
因为他们都相信,他们终将会在这盛大的热闹世界里,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