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与乔》三月不归人

43、第四十三章 年饭 我很想你。

　　有时候乔行觉得，自己好像在洄水城住了好些年似的，南北巷的一砖一瓦都清晰可见，每一个水坑都仿佛有自己踩过的痕迹。
　　他跟着几个孩子疯玩疯闹，吃遍了大街小巷，和大孩子抢莫爷爷的绘着龙凤的糖人，帮卖豆腐的胖婶儿看了好几天的铺子，殷勤地等着“云家花糖铺”重新开张，期待小花姐带来不一样口味的花糖，闲来无事时做了一个超大的房子模型，被乔子不小心推倒了，暴怒的其他几个追着他打了好几天……
　　在这里，他欢笑，跟孩子耍无赖，在网吧练手速，抽一根劣质的土烟……
　　一切都变得新奇起来。
　　而不是四四方方的精美屋子，刻板认真的阿姨姐姐，肃穆威严的将军爷爷，文艺范的母亲和从来不曾正眼瞧过他的父亲。
　　不是看着高大上却无聊至极的钢琴和国画。
　　那些呆板平直的童年记忆好像上辈子的黑白画，在记忆深处回转，悄然飘远。
　　因为一个“错误”儿子突然对他加倍关心起来的将军爷爷并没有放弃想让他自己回去的打算，小涵也一直没有走。
　　他只当自己都看不见。
　　他拉着安子走进餐馆的时候，他们就仿佛等在那儿的一样，老人目光依旧清明肃穆，只是白发无意间又多了些。
　　突然出现的人没有吓到这个小小的孩子，她目光电转，决绝地拉住乔行的手，悄声说：“乔行哥哥我们走，他们看着不像好人……”
　　乔行拍拍她的脑袋，示意她别怕，“我认识他们，安子，好好跟在我身边，好吗？”
　　顾安听话地攥紧他的手。
　　“坐。”今天奶奶没来，只是将军一人，后头站了几个军官。
　　“您怎么来了？”乔行平静地坐下去，小心地给顾安铺好厚厚的棉衣。
　　老人看着他轻柔缓慢的动作，说：“你不想回家，我就来陪你吃顿年饭，你奶奶身体不大好，我没让来。”
　　“奶奶怎么了？”
　　“年纪大了。”老人向来少言，“你该回去看看。”
　　“我的家在这儿。”乔行淡淡道，“我会回去看奶奶的。”
　　老人叹了口气，递过菜单，“自己喜欢什么看着点，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乔行哥哥喜欢蛋花面，‘新娘笑’！还有‘云里裳’和酸酸糖！”顾安突然找到了自己可以插话的点，兴奋起来。
　　老人明显呆滞。
　　乔行好笑地按住她，给她菜单，“就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就点，你前面的这位爷爷请客。”
　　顾安不明所以，高高兴兴地拿了，说：“谢谢爷爷！”
　　老人喉咙一动，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吃蛋花面的……”
　　乔行：“喜欢啊，我从来都很喜欢，不过他很少给我做，我很少吃，奶奶做的不够味我就说不喜欢而已……”
　　顾安点完了东西，眼睛雪亮，看着乔行笑：“有点多，可能吃不完……”
　　乔行说：“可以打包，你问问对面的爷爷，可以吗？”
　　顾安闻言照做，老人难得笑笑，点点头。
　　“耶！那我就可以给乔子他们带点去！果子可喜欢吃糖醋排骨了，我也喜欢……”
　　“糖不能多吃，忘记你哥说的了？”乔行装模作样地教训。
　　但顾安明显不吃他那套，雄赳赳气昂昂道：“我哥哥出去玩了，他不能管到我！”
　　乔行不与她争，把菜单给老人，“您也看看吧，这家餐馆挺好吃的。”
　　老人接过，没说话，半晌，他看着俩个孩子闹了一会儿，嘴巴张了张，可依旧没能说出一字半点。
　　顾安是个吃饭很安静的人，至少在“食不言寝不语”这件事上尽职尽着，尽管吃相跟她哥相距甚远，不知道的还以为饿了好几天，嘴巴一圈沾满了油，乔行看着颇为有趣。
　　安初尘吃东西很慢，但有条有理，自带一种高冷范，生人勿进。
　　面对一大桌的好饭好菜，除了老人以外，俩个小孩吃的还蛮开心。
　　乔行让老板把剩下的打包了一些，给安子好好装着，向老人说：“谢谢，爷爷，我们吃好了，先走了。”
　　“阿行！”老人终是一声叹气。
　　“怎么了？”乔行回头，他跟他父亲几乎是一个模子里长出来的，老人定定地看着他，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乖巧听话的孩子。
　　“回家吧。”最终，老人只能说这一句。
　　“回家？”乔行笑了笑，不顾顾安的抗议揉了妮子的小脑袋，问：“安子，回家吗？”
　　“回！”顾安说。
　　“我们先走了，过段时间我去看奶奶。”
　　说完，在老人欲言又止的注视中，一大一小提着东西离开。
　　终是不一样的，老人想。
　　当年他可以派出警卫去学校抓离经叛道的孩子，多年之后，却不敢对自己的孙子做过多的强迫……
　　终是欠的太多。

　　除夕。
　　乔行起得很早，答应了去帮孟姨打扫屋子。
　　他怀里揣着用红绳编织了好久的祈福手链，甚至把自己身上佩戴多年的珠子绑了上去，打算送个某人的生日礼物。
　　那人一声不响就跑了。
　　就很蠢。
　　“除夕，每年一扫，干干净净的，来年求个好福气！”孟姨很能干，隔壁也要打扫打扫，不然都结灰了林书言还不直接搬到顾家来？
　　依那几人的不靠谱，这事还真有可能。
　　“孟姨，我看着挺干净啊……”乔行其实就是犯懒了，谁知道这三层的小楼这么大！外面看的时候像个小城堡，没想到还有个三楼储物室！
　　孟姨笑：“阿行跟安子他们玩去吧，我一会儿就好！”
　　顾安俩个其实也没闲着，就是活儿糙了些，瞬间不满起来，“我们哪儿玩了！我们一直都在干活！孟姨你看看我们！！”
　　“是是是，我错了，错了安子乔子都是最乖的。”孟姨给她找了条围腰，说：“你乔行哥哥选的新衣服，又脏了吧……”
　　“她就是毛躁。”林乔说，“我就不会脏。”
　　“屁！”顾安不服气，“看吧，你肯定会脏的！”
　　乔行干了一会儿，就蹲在世界上看着俩小孩打嘴仗，于是拿出那条红绳看了，良久，久到林乔和顾安什么时候停止了互怼凑到他跟前来都不知道。
　　“乔行哥，你手里的是什么，好好看！”林乔说。
　　“这个啊。”乔行回过神来，笑道：“我跟‘旧时光裁缝铺’的阿姨学的，不怎么好看……”
　　“就是有点粗糙，线都挑出来了……”林乔很实诚，“不过这个珠子好看，亮亮的……”
　　“这是我妈妈的。”乔行说，“我小学不肯去，她就哄我，把自己戴的珠子摘下来给我，阿行别闹啦，妈妈送阿行上学好不好……”
　　“你怎么上学还哭啊哈哈哈……”顾安大笑，“我都没哭！”
　　“嗯，你了不起……”被鄙视的乔行表示服气，“后来我就挂在了自己脖子上，好看吧。”
　　“脖子不想挂了挂手链上？”
　　乔行沉默了一会儿，没回答这个问题，起身拍拍屁股，说：“干活干活，早干完早吃饭！”
　　“那我去给爸妈打个电话！”顾安冲进客厅，应该是和他爹妈聊了一会儿，乔行再次蹲在石阶上，盯着红绳一言不发。
　　“啊，在呢？好！乔行哥哥！”顾安突然喊，恍如坐定的乔行一个激灵差点从石阶上掉下去。
　　“我哥叫你。”
　　安初尘……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仿佛双脚早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如果顾安再长大一点，就能明显发现乔行脸都白了一寸。
　　他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电话那边，安初尘也没有说话。
　　最终，他定了定神，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轻快，“尘哥……”
　　“嗯。”
　　简单一个字，他几乎要崩溃。
　　“尘哥，你还好吗？今天是你生日，还没跟你说声生日快乐呢……尘哥，生日快乐！”
　　安初尘沉默半刻，“我听到了。这边有点事，一时回不去……”
　　他在解释吗。
　　“没事，你这说走就走的脾气已经气不到老师们了，你都不知道郭导还特意赶到学校为你担保呢，还有刘振宇又一次表白失败了哈哈哈，还有……”
　　我很想你。
　　但他没说。
　　“……你玩够了回头跟我说说国外有什么好玩的行不行，什么时候我也去国外看看……”
　　“好。”
　　他又说了什么，怎么挂的电话，都无知无觉，孟姨下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谁过生？”
　　“尘哥啊。”
　　孟姨呆了两秒，笑了，“他骗你的，他是阳历生日早过了……”
　　宛如被人套了麻袋吊了起来，乔行脑子瞬间成了浆糊，好半天才意识到什么。
　　“他跟我说他不过阳历生日！”
　　“本来不过的，他小时候记不住阴历觉得麻烦，后来就一直过阳历生日了……”
　　乔行满脸黑线，所以生日就这么马虎随意的吗？
　　安初尘！
　　你个大骗子？
　　回来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