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与乔》三月不归人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称呼

　　五年后。
　　顾安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回到北巷深处以后，她就没离开过“顾与安之家”，所有人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走家串户地拜年。
　　大清早的，还能听到熊孩子炸冲天炮的声响，老头追着赶的呵斥传遍了全巷。
　　安姐娘家人倒是破天荒来过一次，精神矍铄的两个老人带着陌生面孔的男人女人和孩子，还有顾安熟悉的安念君。
　　算不得多热情，至少还是笑盈盈，提了跟他们外表一样好看的精致礼盒，顾天宇笑着亲自到巷子门口接了。
　　莫爷爷好久不摆摊，正巧碰上一家人来，瞅着顾天宇就问：“娃子，你和你家媳妇白手起家，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些亲戚？”
　　他人老脾气暴，顾天宇刚和安如雪在一起的时候见过这些人，一张张端着脸朝上眼往下的城里高知人士。
　　那时候安姐还刚上大学二年级，她家爹妈不同意她跟顾天宇来往，安姐叛逆出奇，一度跟家里决裂。
　　也就顾安出生了，做了人妻，安姐脾气软了些，那边也退了一步。
　　只是这洄水城，除了安姐生产那天，那些人就没来过。
　　现在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把天上的人吹来了。
　　顾天宇抢了他新做好的一堆龙凤糖人，笑嘻嘻地靠在一边。
　　“老头，明天来我家吃野猪肉，小雪下乡弄去了，家里火就别开了行不行。”
　　莫爷爷哼道：“哪儿年年都能买到野猪肉，想的倒美！你一个老大人了，没事赶紧给安子找个男朋友，听到没有！”
　　顾天宇连连称是，赶明儿就给自家闺女相亲去。
　　招呼了一家人进门，孟姨笑着迎进去，跟顾天宇说：“初尘和安子还没起，倒是阿行在厨房帮忙。”
　　“啧，他俩是打算睡到世界末日吗？一个个都懒得跟猪一样，谁收了谁倒霉！”
　　安家那边的人说话一股子“高贵范儿”，顾天宇觉得自己要发霉了，于是让孟姨别干了，坐着跟他们聊，自己跑进厨房看乔行做什么。
　　但孟姨出去了，那边也只是笑着点点头，对这个“阿姨”客气又疏远。
　　乔行其实也会一些简单的炒菜，安初尘在的时候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炸厨房”，若不在他还是能收敛着做一些能吃的东西。
　　看着他洗菜切土豆丝，貌似很有一回事。
　　顾天宇靠在门框上一边瞎指导一边给安姐发消息，大概意思就是你赶紧回不然你老伴儿就要被“高知家族”压死了。
　　安姐只回了他一个“哦”。
　　不是很想管他。
　　“天宇哥，你说土豆是切条还是切丝好？”
　　乔行拿着菜刀，还没下手就遇到了难题。
　　“你想做什么？”
　　“尘哥昨天说想吃炸土豆，孟姨说我切好了她来做。”
　　“条吧，丝太细了容易断……诶，我看看书言他们起了没，赶紧来救场！”
　　林书言和林乔可从来没染上隔壁赖床的恶习，提着早点就来了，顾天宇就说缺了什么！
　　吃的！
　　一家人干巴巴地坐着，又不好一味地低头看手机，只能尴尬地找话题说。
　　林书言知道他的脾性，不恨但也喜欢不起来。
　　林乔问孟姨：“安子呢？”
　　“楼上呢，一直没下来，应该还在睡。”
　　“还在睡？这都快十点了……我去看看吧。”
　　高中的时候，他走顾安的房间驾轻就熟，里面的摆设也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样，就算是私人的东西，都在上床摆着，下面全是试卷和书本。
　　后来孟姨把下床的书收拾了，重新铺上棉被。
　　外出忙碌奔走的这些年，顾安早已习惯起床梳妆完就走，怎么省时间就怎么来。
　　林乔在外边敲了敲门，传来顾安清冽的声音。
　　“进。”
　　她只披了件黑色的厚披风，一头海藻似的卷发被打理地整整齐齐，因为瘦，有些撑不起宽大的衣服，背着门口的方向站在窗台上。
　　从顾天宇把安家人接进来她就醒了，不过脑子还是很晕，就不想下去跟他们打太极。
　　她转过身，没有化妆的脸显得有些疲惫，目光轻轻落下来，停在林乔身上。
　　“吃饭了吗？”
　　“还没，就是来看你起没起，你饿吗，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
　　顾安想了想，摇头。
　　“算了，不是很想下去看见她们。”
　　林乔微顿，说：“行吧。”
　　他刚推门出去，顾安就觉得胃里难受，肉搅在一起，疼地大冬天里冒冷汗，赶紧翻出常备在包里的止疼药吃了，又重新钻回被子。
　　她精神不太好，刚回来那几天只要出门聚会必定化妆，不然这满脸的疲惫不知道还要被安初尘和乔行念叨多久。
　　人人都说她顾安冷血无情，手腕刚硬，雷厉风行，年纪轻轻就能帮自家爹妈打理公司事务，只有她知道，那是忍着胃疼拼命换来的。
　　这次她几乎是被安姐强制按回来，估计一年半载的不会让她干事了。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房门似乎又被人打开，一片香味飘了进来，顾安梦里砸吧两下嘴，难得有一丝心安。
　　然后就听到有人叫她，似乎有些焦灼，顾安睁开眼，恍惚间看到林乔想伸手摸自己额头，毫不犹豫一掌劈开。
　　“我……好心关心你病了没有，你怎么下手这么重！”
　　林乔对她怒视。
　　这一掌拉回来顾安的神思，她顿了顿，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不打招呼就进我房间，不劈你劈谁？什么东西这么香，饿死了……”
　　“昨天剩的鸡汤，一点玉米……还知道饿，饿了不会自己找东西吃，活该你饿！”
　　顾安嫌弃地把他推远点，即使是昨天的，也能暖胃暖心。
　　“好吃好喝！还有吗！”
　　顾安快速弄完一碗，眼巴巴的看林乔。
　　林乔估计是想说什么，不过话到嘴边被这只晚起的恶鬼打断了，只有认命。
　　“还有，碗给我，我再去给你热一碗。”
　　顾安想了一下，三两下撑着他肩膀爬起来，随意把头发用发带绑好。
　　“我自己去！”
　　她差点没穿鞋就跑出去了，完了发现脚底一阵凉，又赶回来找拖鞋，林乔看猴儿一样看她蹦跶。
　　五年好像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依旧赖床马虎，动不动笑一下很傻又很欠揍，好像那天回来的那个精致的女孩只是一种水月镜花的表象，其实什么都还在起点。
　　于是林乔盯着那个空碗，有一瞬间，他想把时间拉回很多很多以前，拉回他们一起熬夜拼命的日子。
　　他想追上她的脚步，然后在某一刻，自然而然牵手，一起纠缠半生。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了就开始疯狂发酵生长，于是林乔发现，原来他还是在等她。
　　顾安跑下去敷衍地喊了几声“外公外婆，叔叔阿姨，弟弟妹妹”，人都对不上就一溜烟进了厨房看孟姨炸土豆条。
　　不过这土豆条忒大，粗粗短短的一根，一看就知道是哪儿大神的杰作。
　　顾安问大神。
　　“乔行哥，你真的没有因为厨房黑手被我哥暴打过吗？”
　　大神熟稔地甩锅。
　　“天宇哥说这么切来好吃，你看孟姨都没说什么。”
　　顾安翻白眼，这个家孟姨最疼的就是你了好吗，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安寻了一些吃的，她爹在客厅里转转悠悠，想说的点什么，但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分外滑稽。
　　她跟乔行厨房门外一边站一个看热闹，把安初尘看下来了。
　　顾安还能说因为要强拼命搞事业不敢赖床坏事，她哥就是铁打不动的“你管老子”。
　　安某人起床脾气大，满脸写着不高兴，猛然看见乌泱泱的一群人，不免皱了皱眉，转眼瞅到乔行端了杯水冲他笑。
　　他人都不认识的一个中年男子笑着问：“这是初尘吧，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了，都快认不出了。”
　　安初尘估计是很想问一声“你谁？”但到底没问，在炯炯目光中走到乔行跟前，就着他的水杯灌了一口，闷声问：“杵这儿干嘛，什么时间了？”
　　乔行把手机屏幕凑到他跟前。
　　“十点半。”
　　“唔，饿了。”
　　他自若无人地进厨房，好像这一家人起床最重要的事就是进厨房。
　　坐着的一群人呆了片刻，看看乔行又尴尬地把目光撇开。
　　顾安看得乐呵，到院子里撸猫，林乔也搬了躺椅出来，顺道给了她一条毯子。
　　“哦对！明天虎子是不是要去相亲！”
　　虎子毕业后就考了编，工资虽然不高但工作稳定，人又可靠老实，不过一直没找女朋友，是个人都为他着急。
　　开始他想的是自己也没什么资本，不好意思让姑娘陪自己打拼，先等几年吧。这个老实男人勤勤恳恳干了几年，还是不急，气的顾安从大洋那头骂他，他才开始关注自己的终生大事。
　　不过他圈子小，社交少，于是渐渐走上了亲朋好友介绍的相亲之路。
　　以前相过几个，不料姑娘们志气大，要么觉得他房和车没有有点难，要么觉得他体制内工资不高养不起自己，渐渐陌路。
　　这次这个家庭条件不错，看照片人还挺漂亮，顾安觉得不能让发小再次迎难而退，于是让他把自己的迪奥开去。
　　虎子本想拒绝，顾安就威胁他不开，她就开她哥的迈巴赫给他撑腰去，虎子这才笑呵呵地应了。
　　她给虎子发完消息，跟林乔说：“快到午饭了，或许我可以去老言家蹭蹭饭，上次饭店就远远见了一眼，老言是不是找伴儿了。”
　　“嗯，你还记得‘旧时光裁缝铺’家的女儿吗，小老言三岁，回来当了小学老师，郭导相互介绍的。”
　　“啧，不给郭导发个‘红娘’证书都对不起她，你看，她这手下成了多少对……”
　　“或许……还可以。”
　　顾安“啊”了一声，估计没听明白，去楼上找了好些货真价实的年货出来，跟她爹打声招呼就溜了。
　　林乔跟着。
　　老言搬出了那条逼仄的巷道，住进了一个靠街的三场小楼，虽然是租的，但一屋两人三餐四季，日子过得简单幸福。
　　他们师娘长了张和善内敛的脸，漂亮话不会说，默默加了好些肉菜。
　　顾安悄咪咪跟老言说：“师娘真好看，老言你就说吧，以前死活不找伴儿就是为了等师娘！”
　　她的“悄咪咪”让师娘“无意间”听到了，一张脸就红了一半，老言跟她说：“你看这丫头，打小就没变过，她哥都成熟懂事了，她还是一副张狂样子。”
　　林乔的微笑凝固了一刹那，有些不自在。
　　“谁她哥，我没这么自大的妹妹。”
　　师娘就笑，屋子虽然有些简陋，但干净整洁。
　　东西不多，一眼就能看完，
　　顾安见师娘来回收拾东西，老言就在一边给她打下手。
　　一片静好的模样。
　　或许曾经，这也是某个姑娘希望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林乔问。
　　“看老言和师娘恩爱啊，羡慕死我们这群单身狗了。”
　　顾安叹气。
　　“你为什么不找一个。”
　　“我？不瞒你说，已经找好了，此生只爱钱。”
　　林乔目光瞟过来，盯着女孩那张早已长开的精致的脸，好像笼了一层淡淡的冷漠，谁也走不进心里去似的。
　　“安子，或许，你可以回头看看。”
　　“看什么？”
　　林乔没答话，应为老言他们出来了。
　　“来尝尝你们师娘的手艺。不是我说，绝对比街上的大餐馆还好吃！”
　　老言笑的开心，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看着我就来胃口，老言你太幸福了！”
　　他们师娘做的东西不仅味道好，摆盘也特别漂亮，顾安看着一桌的好饭好菜，对老言严肃道：“我觉得不公平！为什么老言你就可以有师娘！不行，以后我一定要厚脸皮地来多蹭蹭饭！”
　　师娘被她说害羞了，使劲儿把盘子往他们面前推。
　　“喜欢就多吃点，不够我再弄。”
　　顾安向来吃没吃相，这些年改了许多，对上熟悉的人就会被打回原形，连接着扒了两碗饭，作势跟林乔抢唯一的鱼尾巴。
　　“安子，这些年不见你，在做些什么？”老言问。
　　“没做什么，蹭我爹妈的便宜，做个富二代。”
　　“找钱的同时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体啊，早点找个伴侣，也轻松些。”
　　顾安笑笑不答话，于是老言就问林乔，林乔也是闭口不言。
　　他都怀疑这俩是不是挣钱挣傻了。
　　拜别的时候老言还死活让他们提着师娘家里弄来的“腊肉”回去，顾安退了好远不要，老言就硬塞给林乔。
　　“你大些，提着回去。”
　　林乔也奈何不得，走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
　　“老言，都说了，我不是她哥。”
　　老言估计也没在意，顾安风一般消失在他们视线里，在街角踢着小石子等林乔。
　　“啧，以前拜年巴不得别人塞我红包，看见胖婶儿不准小胖拿，还跟人推让半天最后还不是拿了，就非常奇怪，要是我，你给我就要，现在居然轮到我拉扯着跟人推脱。”
　　“大了呗，角色当然要转换。”
　　顾安摇头。
　　“不，不是大了，是突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谁都不容易啊，给是喜欢，让是敬爱。唉，突然觉得我跟我爹一样哲学家。”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用空着的右手去牵顾安的左手腕。
　　“走吧，大哲学家，你不嫌外边冷我还嫌手凉呢。”
　　他自然地走在前面，顾安目光忽的落在他骨节突起的细长手指上，着神了一般叫了声。
　　“哥。”
　　前头的“哥”似乎顿了一下，又没事人一样继续前进。
　　林乔淡淡道：“鬼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