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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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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殿中,帐幔悬着一袭一袭的流苏随风轻摇,繁复华丽的云罗绸缎如水荡漾,床上八岁的小女孩睡得正香。
“殿下,该醒醒了,今天皇后娘娘班师回朝,不能再睡下去了。”
萧玉英翻了个身,被迫生无可恋的起床,刚来时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多年成果一朝空的现实,想着至少公主这个职位好,位高权重责任轻,有车有房没贷款,每个月还有定期的免费救助金发放,什么都不用想。
成年后搬出宫住,到时养几个面首,天天吃喝玩乐,做个皇家米虫,享受生活,快哉。
可是,谁能想到她不过睡一觉醒来就成皇太女了,还是当今皇帝剩下的唯一子女,连个替代品都找不到。
当时萧玉英心里那个悲痛的,简直就像依萍去找她父亲的雨天,哗啦啦直流,心痛得怎么都止不住。
想到自己以后每天要早上四点起床,晚上八点才能休息,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还要每时每刻保持优雅的礼仪姿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休,萧玉英更是恨不得自己一觉睡死过去再也不醒来。
“殿下好了,该出发了。”
“走吧。”萧玉英起身坐上轿,宣武门前朝廷官员早已站好位列两旁。
难得的好天气春暖花开丝绦拂堤,道路两旁不远处的阁楼上,凑热闹的人群熙熙攘攘,来到这儿那么久,这是萧玉英第一次见到外面的街道,新奇地看着左右的人群建筑。
说起来,其实当年她本有机会提前外出见到的。
当皇后通知萧玉英她要开始正式学习时,看着左边密密麻麻的三字经,右边一眼望不到边的课程安排表,三岁的萧玉英做了此生她认为最重要的决定,出逃,她一定要离开这个魔鬼地狱的世界!
于是,一个身高都碰不到桌子的小婴儿,倔强的拿起小凳子,歪歪扭扭走向桌子,拿下东西后放进包袱里,在背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包袱,逃到了宫门口,然后即将解放时……被抓到了皇后面前……
坤宁宫中,沈清澜看着艰难地站在底下的三岁婴儿,紧紧抱着比她身体还大的包袱,哪怕是被抓到也硬是不让他人碰手,“为什么要走?”
“我不喜欢!”白白嫩嫩的小脸坚持抬着,坚信自己身负重大使命,绝不向恶势力低头。
“可是这世上不可能所有事是都是顺心如意的,得到了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在其位则谋其职,不论你想不想,历史的车轮总是身不由己的。”
沈清澜底垂着眼,幽深的黑眸里似乎承满了黑暗,“这个道理母后用了三百零五条人命才明白,母后现在有能力护你,但护不了你一辈子,母后能做的只是让你用最少的悲痛去找寻这个世界的真实,而不是像母后那般惨烈。”
萧玉英静静地站着,温暖的怀抱和以往的都不同,这个淡漠清冷的大周皇后,在这时才悄悄显露出深埋心底的,独属于一个母亲的温柔。
她从不曾感受过,在以前的那个萧家豪门里,感情只是获得利益工具,那里是一个斗兽场,她的父亲像养蛊一样,冷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厮杀,她的母亲只会在衡量利益后支持最好的那个孩子,前一秒对你笑颜如花,后一秒就会毫不留情的把你啃食殆尽。
这般纯粹的亲情,像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的蜂蜜,甜甜的,整个人都泡在棉花糖一样,控制不住的想把自己身体慢慢藏在里面不出来。
萧玉英嫩白的脸颊浮起一丝红韵,再慢慢向两边蔓延,沈清澜看着低垂着头的小孩儿,往日里病弱的身体衬着脸上的微红,显出几分健康,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那肉嘟嘟的小脸。
“你是皇室剩下的唯一血脉,又是女子,朝廷那些人自是着急,但你如今还小,跟着太傅听听就好,有母后在,不用怕,让你跟着就是安慰安慰那些老顽固罢了。”
沈清澜捏了捏那肉嘟嘟的脸颊,清冷的面孔带了淡淡的微笑,清丽典雅,看得萧玉英不觉间痴了。
现在的萧玉英回想起那个时候的画面,身体忍不住僵了僵,再次肯定,果然亲情是世上最恐怖的东西,没有之一!
“来了,来了,皇后娘娘她们到了!”
人群开始沸腾起来,远处大军的行进声传来,阁楼里探出无数人影,一脸激动的看着逐渐接近的军队。
走在最中间的正是沈清澜,一袭红色的戎装,耀眼亮丽,多日的战场生活使她眉间流露出一抹冷峻的杀气,眼眸是深处无情的冰冷,腰间的玄铁剑闪着寒光,乌黑浓密的发丝因风吹起,冰冷淡漠的气质中带着一丝妖治。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喧哗的大街蓦然一静,人群跪下两边夹道欢迎。
萧玉英走上前:“母后,宫中已准备好庆功宴,恭迎母后回宫。”
皇后看了眼前方行礼的小孩子,一年多不见稚嫩的眉角逐渐长开,圆圆的杏眼风致天成,如今早已入春,唯有她仍旧穿着厚厚的冬装外面披着雪白的披风,一阵风吹来萧玉英忍不住咳嗽,带起脸颊的些许红润,站在那里让人看得心疼。
皇后拧了下眉头,下马抱起咳得厉害的萧玉英,走进马车里,队伍慢慢向皇宫走去。
“怎么身体还是那么差,太医看了怎么样?”
萧玉英抱着手里的暖炉,“太医看了说是先天不足,慢慢养着便好。”
皇后沉默了一下道:“嘉国的天山雪莲我已经命人先送去太医署那边了,让他们尽早研究药方,天山雪莲乃滋补养生之佳品,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萧玉英看着皇后淡漠的面孔,笑了出来,牙齿细小如颗颗糯米般,可爱得很,仗着自己人小硬是往皇后怀里靠,“有母后在,我不害怕,母后,那个大军里坐马车的人,是谁?”
大军行走多是骑马或步行,母后向来严厉,自己更是亲自骑马以身作则,除了那些伤患之外,军里从不允许他人坐马车偷懒,可是伤患向来是在队伍最后的,那辆马车却是在队伍中间。
“可是那嘉国七皇子?”萧玉英眼睛一亮,之前看大军捷报是里面有说到,嘉国会派其七皇子进京为质。
只是各国派遣质子,向来都是等敌军走后再亲自上门的,一是以国家间交流合作为名,为维护其国家尊严,二也是为了保护质子的生命安全,显示他们对质子的重视。
“对,是他。”
“他怎么直接跟着母后来大周了?”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眼底满是不屑,“那嘉国全国上下都是群草包,皇上年老脑昏了,听信宦官谗言,天天找道士研究长生不死药,底下的皇子各个豺狼虎豹的盼着老皇帝去死,朝里忠臣都被陷害完了,剩下的贪生怕死的很,想求和又不敢来大周,当场就把他们的七皇子绑着送过来了。”
“皇后娘娘,殿下,到了。”
皇后走下轿子,拉开车帘,把萧玉英抱下轿子,牵着手走向大殿。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殿下千岁千千岁——”
云杉女侍,笙簧清音,肆宴设席,觥筹交错,
皇后举杯,“今日乃庆祝我军胜利凯旋而归,庆我大周国泰民安!”
宫女如花,似锦满春殿,宫和清乐筝琴而奏,卮酒合乐,萧玉英拿起桌上的酒杯,结果还没到上就发现自己桌上的酒壶不见了,“殿下,你的身体不适合喝酒,奴婢帮你拿了果汁换上。”
“玲儿姑姑,我到现在都还没喝过酒呢,我就尝一点点,好不好啊?”
萧玉英手里抱着小暖炉眨着眼睛,巴巴地望着身旁的宫女,圆圆的杏眼里黑白分明,像是盛了一汪清泉,看得人心里软软的。
玲儿闭了眼,稳了稳被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诱惑的心神,她原是皇后身边贴身宫女,一年前皇后出征不放心,才把她派到了小殿下身边,这一年来没少被小殿下的这幅样子迷惑,小殿下遗传了皇后和皇上的所有优点,那精致的面容,总是让人忍不住心软。
“殿下年纪小身子弱,这几日温度似有下降,总忍不住咳嗽,可不能冒险了,这是御膳房研究的新果汁,殿下试试,听说可好喝了。”玲儿拿着手里的果汁轻轻哄着,神情似是不忍,却坚定地换走了酒壶。
萧玉英眼睁睁地看着酒壶被拿走,钝圆的双眼失落的下垂,整个下巴都埋在白色绒毛里,像只得不到满足的猫儿,看得人心里直发软。
皇后看着萧玉英那副样子,弯眼笑了出来,拿起自己的酒壶给萧玉英倒上了一杯,“只有那么一杯,再多可没有了。”
萧玉英惊喜的看着皇后,笑出了声儿,“多谢母后!”
说完,捧着那杯酒慢慢的喝着,自从来到这后,因为体弱的身体,吃什么都是清淡的,酒更是一点都没碰着,想当初她可是千杯不醉的,现在好不容易碰到,可馋死她了。
一杯喝下去,萧玉英感觉眼前似乎带着点模糊,恍恍惚惚间,拉了拉身旁皇后的衣角,“母后,我还想要。”带着上扬拖拽的尾音,又不显做作,一双杏眼湿漉漉的,是对人撒娇的意思。
皇后低头看着双眼朦胧的萧玉英,失笑道:“这是喝醉了?”
“玉儿喝醉了,先带她回宫休息吧。”
玲儿抱起喝醉的萧玉英,向皇后行礼告退,两旁的宫女提着灯,将近夜晚路上带着昏暗。
被人抱着的萧玉英睁着眼四处转,突然眼里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那是谁?”
远处站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穿天青色衣袍,眼睛鼻子嘴唇惊人的好看,动人心魂,就像一块发着光的亮晶晶。
作为一名资深颜控,萧玉英挑选宫女太监唯一的标准就是长得好看,因此那东宫里就连扫地宫女都是长得眉清目秀,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符合她审美的脸,看得她忍不住想把这人做成标本收藏起来。
那人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萧玉英,愣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弯着腰向被抱着的萧玉英作了个辑,温声道:“微臣君弁,参见殿下。”
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温润如玉,清俊如琢,把萧玉英迷得头脑发昏,一个猛扑过去,径直抓住了还弯着腰的君弁,吓得身后的宫女一阵慌乱。
君弁被扑过来的萧玉英弄蒙了,若是大周的唯一太女在他这儿伤了,君弁可以保证他在这绝活不过一个月了,急忙接住要掉下去的萧玉英,轻轻把她抱起。
宫女们松了一口气,“多谢公子。”玲儿上前本想抱会萧玉英,结果她的手却紧紧抓着那衣服不放,仔细一看人却已经睡着了。
玲儿看着那张熟睡的脸犯了难,“殿□□弱,今晚喝了点酒,却是遭不住,可能麻烦公子走一趟东宫,送殿下回宫?”
“好。”
寝室内,君弁轻轻放下熟睡的萧玉英,拉出被她拽的发皱的衣服。
一旁的玲儿向君弁行礼,“麻烦公子。”
君弁笑了笑,神色还是之前的温润模样,“不麻烦,玲儿姑姑辛苦了,君弁先行告退。”
宫门口,君弁的小厮还在那里等,“公子。”
君弁看着褶皱的衣角,皱了一下眉头,擦了擦衣服旁晶莹的口水,想着她看到自己时那副发呆样,眼底闪过一丝冰冷,又恢复温润的样子
“走吧,宴会离席太久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