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最后一个晚上》常唯欢

8、第 8 章

　　陈简西放下连夏时，才发现自己的白衬衣上染了红色，一片不大不小的血迹。医生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好像是在问你们两个都是病人。

　　陈简西忙摇头，指着连夏：“她才是病人，我……”低头看着衬衣上的血迹，还有点懵。

　　再一看连夏，她的右手松松地抚着左臂，衬衣是深墨绿色，看不出什么，只是她的脸，也实在白得过份。

　　陈简西记起昨晚季时遇离开前他无意中听到的那两句简短的对话。

　　－－你看我敢不敢。

　　－－连夏，你找死。

　　连这个姓不算常见，又是一模一样的发音，所以可能不是他多想。

　　她敢做什么，让季时遇怒不可遏？

　　看她的年纪，感觉很像公司里新入职的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所以几次见面，他都把她当成那种还没结婚的小姑娘，可是现在，陈简西才发现连夏的手上戴着戒指。

　　婚戒？

　　陈简西想起昨晚孙泽远吐槽季时遇，他想到网上的话，就调侃了一句“他这种人竟然也有老婆啊”，然后孙泽远说，好像是结婚了，不过应该是只领了证，没办婚礼，反正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他老婆是谁。

　　所以，连夏是……季时遇太太？

　　陈简西的心中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形容不上来，只是觉得心中不是很痛快。

　　这么一分神，才发现连夏并没有就医，反而来到他的面前。

　　“不好意思，把你衬衣弄脏了，我的手臂伤了一点小伤，可能刚才蹭到了。”

　　她在解释衬衣被弄脏的原因。

　　“没事。”她可能是季太太这个发现，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心中不由地有了一点点“应该拉开距离”的念头，“不过你的手臂，真的不需要看一下？”

　　连夏很轻很慢地摇了下头，因为脸上太过苍白，让陈简西怀疑她会不会把自己摇晕。

　　“我没事，刚才谢谢了，我还要去买早餐。”

　　她冲他微笑了一下，打算离开，错身的一瞬间，陈简西又一次手比脑快，一把握住她的手。

　　连夏惊讶地看着他，做了个抽手的动作。

　　陈简西倏一下松开手，略有尴尬。

　　“那个，要不然，我帮你去买吧，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你想吃什么？”见她露出拒绝的神色，他立即补了一句，“你看起来真的不太好。”

　　连夏又笑了笑，笑容也透着几分虚弱，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他猜她应该是怕他是坏人。

　　不过，好像，他这样的确有点像图谋不轨。

　　“也见过好几次了，还住同一小区，这就是缘份，对吧？要不然先认识一下，陈简西，”他拿出手机，飞快解锁，调出存在里面的身份证，递给她看，“我的身份证，你还需要看什么，医保卡？驾驶证？”

　　连夏一脸错愕，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神经病，隔了几秒，又笑了。

　　“不用，你还给过我棒棒糖呢。”

　　陈简西也觉得自己现在表现有点怪，不过……感谢那根棒棒糖。

　　“那我帮你去买早餐？”他试探着问，“我就是过来看一个朋友，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

　　连夏抿唇沉默片刻，轻声道谢。

　　“那麻烦你了。”

　　“想吃什么？”

　　“随便。”

　　陈简西：……天下最怕的就是“随便”二字你不知道吗？

　　好吧，看她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再多说几句，大概都要累倒。

　　不过，还是得多问一句。

　　“几个人？”

　　“两个。”

　　“好。你在这儿等我吧。”

　　*

　　医院门口那一片就有不少餐馆，陈简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随便扫了一圈，买了包子和豆浆，这才放慢脚步往回走。

　　压在心底的那个猜测，还是想找到一个答案。

　　只是现在专门打电话问孙泽远，好像又有一点怪怪的。

　　一手提着早餐，另一只手控着手机，稍微有点艰难地在搜索框里键入“季时遇”三个字。

　　飞速刷开的那些网页，几乎都被几年前他和那位池影后的绯闻占据，零星的也有一些其他恋情的传闻，还夹杂着他以前那些漂亮的履历。但总体来说，除了和池影后相关的，季时遇这个人不算高调。

　　陈简西随意翻了几页，的确没找到结婚相关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关掉手机时，陈简西的手忽然停住。

　　这是一条关于某个青年画家的新闻，好像是得了什么奖，又开画展什么的，当中还提到画作拍卖出怎么样的高价，反正看那描述，感觉应该是美术界一颗即将冉冉升起的明星，不过又隐晦地提到，其实这个名叫许沁的画家能这么快出名，是季时遇在砸钱捧她，帮她营销炒作，大概算作佐证的，是一张两人的同框照片。

　　两人可能是在逛街，许沁挽着季时遇的手臂，姿势很是亲密。

　　那条八卦新闻是前几天的，不过相片应该不是，因为两人穿得是冬天的衣服。相片中的许沁看起来很年轻，也漂亮，长得……有一点像连夏。

　　*

　　陈简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提着早餐到急诊那边时，隔着一段距离，他看到坐在蓝色椅子上的连夏。

　　不像现在大部分人那样，手机不离手，她微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很安静，有点呆。

　　明明应该是特别有活力的年纪，陈简西却总觉得她的身上写满了“气死沉沉”。

　　他走上前，站在她面前。

　　“买好了。”

　　连夏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好像被惊到，慢慢抬起头，这才缓缓露出一点笑容。

　　“麻烦你了。”

　　她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想接过早餐。

　　“我拿着吧，反正我也是要去住院部那边。”

　　连夏这次倒没再坚持，随着他一起走。

　　“你也没说喜欢什么，我就买了一点包子和豆浆。”

　　连夏很客气地又道了一遍谢：“都可以的，谢谢了。”

　　说完这句，她就沉默下来。

　　陈简西比她高一大截，加上她大概是身体不好，走得慢，他不得不放慢脚步来迁就她。

　　到了室外，阳光下，他终于发现她的左手手臂的袖子上已经干涸变得暗沉的血迹。很不起眼，不细看的确不会发现。

　　他怀疑这就是她选深墨绿的原因。

　　“你的手臂最好看一下。”

　　她好像在走神，反应慢了半拍。

　　“啊？哦，没事，昨晚已经看过了。”

　　陈简西心中微微一动。

　　昨晚－－

　　她这样说，是不是说明手臂恰好是昨晚受得伤？

　　他又一次想到季时遇，想到无意中偷听到的东西。

　　想了想，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昨晚受伤的？”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神色间明显不想多谈。

　　应该尊重别人隐私这一点，陈简西还是知道的。他立即换了个话题：“你也是朋友在住院？”

　　她摇头：“不是，是朋友的爸爸。”

　　“老人家是比较容易生病。”

　　连夏笑了下，没吭声。只是那笑容，总让陈简西感觉到一丝苦涩。

　　朋友的爸爸，也让她这么上心吗？

　　*

　　两人去的楼层不一样，在电梯里，陈简西把早餐交给连夏。

　　她又一次道谢：“那个，早餐钱……”

　　陈简西：……这么点小钱还要计较？

　　“加个微信吧，这顿算我请你的。”

　　连夏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陈简西已经飞快调出自己的微信：“你扫我吧。”

　　两人加了个好友，陈简西发现她的微信名就是自己的名字。

　　感觉不太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啊。

　　*

　　张家学之前说他伤得不重，陈简西进了病房才发现还真没谦虚，除了伤到腿，暂时不良于行外，此人看起来和平常人并无两样。

　　“你衣服怎么了？受伤了？”

　　陈简西摆了摆手：“不是，别人的。”见他好奇，于是说，“这个不是重点，后面再说，你怎么回事啊这是，怎么就搞成这样？”

　　张家学一脸无奈：“嗨，别提了，倒霉透顶。”

　　简单来说就是，张家学为了避开一辆车，结果和另一辆车撞了。

　　陈简西：“踩刹车减速啊，你改什么道？”

　　张家学一歪脑袋：“当时哪想到那么多，根本是大脑的第一反应。不过我还好，就是不知道被我撞的那个人怎么样，直接怼到驾驶座了。”

　　陈简西听到他这样说，也有点揪心，又怕影响到他的情绪，只好说：“交给交警和保险处理吧，该怎么负责任就怎么负责任就是了。”

　　张家学点头：“只能这样了。”

　　张家学是陈简西校友，比他低一级，大学时就跟着他混的，两人感情一直挺可以的。陈简西在病房里陪了他一会儿，这才拍了拍张家学的肩：“我先回公司了，你好好养着。”

　　出了病房，下了楼，还在大厅里，就发现连夏站在门前不远处。

　　她背对着他，阳光下，背影瘦削到可怜。

　　竟然又碰上了。

　　陈简西快步走过去，在背后叫她。

　　“连夏。”

　　连夏又是慢了半拍才回头，看到他，眼睛里面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好巧。”

　　陈简西忍不住笑：“要不说咱俩有缘。”刚说完，想到她可能已经结婚了，这么说会不会有点轻佻，忙轻咳一声，问，“回去了？你朋友爸爸没事了吧？”

　　连夏点点头，如释重负一般呼了口气：“终于脱离危险期了。”

　　刚刚才看望了一个出车祸的人，陈简西看到连夏这状态，还真有点担心她开车。

　　“怎么来的？自己开车？”

　　连夏摇头。

　　陈简西想，那我干脆好人做到底吧。就当回趟家好了。

　　“那我捎你一程吧。”

　　“不用了，谢谢。”

　　陈简西笑道：“客气什么，不都是在一个小区吗，顺路。”

　　连夏：“我平时不住在那里，那是我爸妈家。”

　　这样说，好像更加证实了她真的结婚了，那他就更不好表现得太殷勤。

　　正要和她道别，陈简西发现本来还在微笑的连夏蓦地变了脸色。

　　他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

　　不远处，季时遇正冷冷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