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兰陵》公子德川

6、第五章 最是知己相伴好

　　看到兰陵和柳四的时候，肖羽脸色有些僵，但转眼便恢复了正常。笑着迎客，“你们一起来的？还真慢，严秋若都来了。”

　　柳四听到了，什么也没说，但是眼中的不屑和鄙夷却一显无疑。肖羽但笑不语，兰陵斜着眼睛看了柳四一眼，说道：“男人一个，怎么这么尖刻，我看人家就挺好，你们仨当年就看不得寒门子弟。”

　　柳四黑着脸，反唇相讥道：“我们看不起他寒门子弟？明明是人家不屑与富贵公子为伍，怕人家说他攀附权贵，白白浪费了清高的名声。”兰陵恍然大悟道：“敢情是人家不待见你们，你们才这样啊？”

　　柳四是自尊心极强的人，本也不屑于闲事吵嘴。偏偏遇到兰陵就好像遇到克星，每次必被他抢白。好在他们都习惯了这样的斗嘴，并不以为意。

　　兰陵笑着对肖羽说：“我早就来了，但是带的礼物太寒酸，拿不出手，现在偷偷给你。”肖羽勉强笑道：“好啊，拿来，我接着。”兰陵从袋子中拉出一坛酒，说道：“你不是想喝真正的醉红颜么？给。”

　　肖羽手指微微颤抖，接过兰陵递过来的酒，怔怔不得语。兰陵也难得的失了笑容，悠悠说道：“那年，我们初见，到现在已经八年了。”肖羽一愣之下，酒坛从手中脱落，柳四眼疾手快，接着了，淡淡笑道：“兰陵是真不懂规矩，礼未免太薄。这酒我收了，下次给肖羽补份礼物。”

　　兰陵扯了扯嘴角，又说道：“肖羽大婚，我去未免低了你的身份，就此告辞。”说罢，拂袖而去。肖羽刚想挽留，却还是握紧了拳头，冷冷看着他的背影。

　　柳四见他二人如此，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闲闲说道：“肖羽大婚，我也不打扰了，改日来拜。这礼么，我让家里人送来。”说完，朝着兰陵追去。肖羽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感到从头至尾的凉。

　　兰陵想，肖羽是真的变了，人总是要长大的，又或者，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变了。大家要背负的东西都太多太多，直至无法负荷。

　　肖羽是大家之子，父亲是三朝元老，如今他又娶了尚书之女，两家联姻，当真是金玉良缘。他家上面还有三个哥哥，他并非独子，可他从小就展现出来非人的天赋，故被选入宫去与子落伴读。因为年龄相仿，他们自然是极好的。

　　后来大了，也时常在一起，再后来，遇到了柳四，他是真正被从战场上带来的，世袭骁勇将军。肖羽至今都还记得，第一次见十二岁的柳四，已然隐隐带着风华绝代的资质。那些日子，他们豪情万丈，他们指点江山，毫无芥蒂，单纯的像一片白纸。

　　那么后来，为什么变了？又变了什么？是因为子落继位么？不对，还是因为遇到兰陵……

　　肖羽思绪乱飘，烦的几乎要崩溃。柳四已经追上兰陵，两人勾肩搭背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狠狠撕扯主肖羽，甚至想不顾一切追去。或许唤作是一年前的他，会不顾一切带着兰陵离开，可是如今，他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们离开。

　　“秦大人，要拜堂了，你不进去么？”突然听到有人说话，而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让肖羽倏然清醒。他面无表情看着严若秋，口中客气道：“谢谢严兄提醒了。”说罢，与严若秋擦肩而过。严若秋嘴角带着一丝兴味，讽刺道：“兰陵那妖精到底什么好？那张脸也算不上绝色，还不如他馆子里的小倌，不过，床上功夫么……奇怪的是，为什么现在的人都喜欢男人”。

　　说完，严秋若“嗤嗤”笑了，猥琐至极。奇怪的是，肖羽并无发火的痕迹，只是转过头来，调笑着说道：“男人有什么好的，你今晚到我房里来我告诉你啊。”有些时候，肖羽到底还是比不了那些豪门公子，他有种天生的狂士之气，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此刻却是万万不肯求全。

　　严若秋面色陡然一变，怒道：“你还真是贱，就算我出身不好，就算我不是天骄之子，我却不与你们这些人同流合污。你们能将我如何，吴王不肯重用我，可我高中状元，万万不能辞了我去。”说到这，他的脸上多了丝意味深长的笑，“听说那柳四可是吴王的男宠，物以类聚，估计你爬上来，也靠了些手段。”

　　肖羽突然笑了，带着些厉色，目光中已经隐隐含了杀意。严秋若正为自己赢了一场嘴仗而开心，却没料到，肖羽突然冲上来，掐住他的脖子，狠狠的说道：“要是你再敢败坏柳四或者子落的名声，我就杀了你，毫不留情！”最后四个字，可谓是铿锵有声，严秋若一介书生，脸庞已经因为充血而发紫，眼中尽是惊恐。

　　肖羽放开手，再不回头，进了府。严秋若缓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然后再地下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折返。等到了秦府中，他二人又还是言笑晏晏，同为青年才俊，互相吹捧，众人俱赞。

　　而方才兰陵和柳四则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小馆，有一杯没一杯的分享着那坛价值百两的醉红颜。柳四举杯品酒，口中称奇道：“这酒还真是好，入口丝丝润滑，没有丝毫不适，可滑入嗓中却没来由的涌来辛辣。”

　　兰陵喝的乱没形象，已然醉了七八分，巧舌也打起了架，半真半假说道：“呵呵，你道这酒香甜，却不知这酒酿的辛苦，所谓‘醉红颜’是被弃女子流十年眼泪，才能悟的出来的，等酒封好，又要等几十年。”

　　柳四见兰陵醉眼朦胧，脸色微酡，皱眉道：“别喝了，你醉了，这大半坛都让你喝了。”兰陵干笑两声，挑了挑眉，继续说道：“怎么？你不信？这酒是我从大楚带来的，今年大约也快四十个年头了。本来想等到一百年的……”，柳四半晌无话，对付酒鬼，还是缄默比较好。

　　肖羽那边喜事办到入夜，兰陵二人喝酒喝到半夜。柳四看着空空如也的坛子，苦笑不已，兰陵已经彻底喝醉，形象全无，大声唱道：“解相思，却不解美人怨，独是旧颜愁，渐伴新人笑……”

　　兰陵似乎格外喜欢这曲子，唱了这么多年却一点也没厌倦。柳四看着天上的星星，扶着跌跌撞撞的兰陵，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虽然看起来弱公子一个，但自小练武，造诣极高，扶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兰陵还不成问题。

　　可是要是碰上兰陵喝醉，就没那么容易，必须集中十二分的精力，看着兰陵，别让他出什么意外，最重要的是，要注意不要让无辜路人因为他而出什么意外。

　　一路走着，兰陵一路高歌。此情此景，不由得，便让柳四想到多年前，他与兰陵在人们眼中变成不正常关系的缘由。

　　这还是要由那年他们在茶馆相遇的闹剧说起，兰陵和肖羽回了家，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但不久以后，他们就开始出双入对。当然，秦小公子风流成性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只当他又养了个宠儿。

　　他家中父母，宠儿子的要命，只要不是认真的，也都不怎么管。这么过了几天，突然出了件大事，大楚使者集体向吴王要人，说自家公子出去了就没回来。这事闹大了，老秦大人就想起自己儿子带来了个衣着奢华的小子，顿生疑窦，找来兰陵盘问了半天，最后给送回去，果然是大楚丢的公子。为了那件事，老秦大人差点打死肖羽。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子落终于想起来还未给楚国公子接风，当晚便开了宴。也就是这宴开坏了，吴大臣们刻意的敬酒，什么乱七八槽的理由都有，比如楚公子才貌双全，楚公子风姿飒爽。
　　兰陵那时毕竟年幼，纵使聪慧，也还没学会不着痕迹的拒绝。酒宴完了，喝的烂醉，也不知为什么，缠的柳四不放，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当时子落和肖羽的脸同时黑成了锅底，柳四尴尬的恨不得挖个地洞，可最终拗不过兰陵，将那个大包袱带回了府。

　　柳四想起，忍不住笑出声。当年的事还历历在目，在那之前，他的确是不喜欢兰陵的。虽然他极爱曲乐，惊艳于兰陵一舞。却因为天性守礼，清丽淡薄，天生有着十分的贵气。

　　因而最不喜兰陵痞子性格，可正是因为那晚，兰陵拉着他，一遍一遍的重复“为什么哥哥不要我？为什么大家看不起我？为什么你觉得我是戏子？”

　　那时，仿佛是心中某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柳四莫名的心疼他，那个窝在他怀里泪流满面的孩子，和那个笑的没心没肺的浪荡公子，哪个是他？

　　第二日，兰陵醒来，自然是把前一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迷迷糊糊说谢谢收留。柳四虽然还是很冷淡的样子，隐隐中，却多了些温情。而两人的关系，慢慢变得融洽起来，虽然两人还是处于无休止的斗嘴中，但熟人却能明白，这是他们表现好感的方式。

　　就是那种，我喜欢你，所以有意无意的逗你。我在乎你，所以一贯冷冰冰的我，会对你的话，做出孩子气的反应。这两个人之间说是暧昧，却又好像君子坦荡荡，说是光明磊落，却总有那么点别人说不出的默契。

　　当柳四终于将兰陵运送回家后，基本已经快累趴下了。给兰陵擦了脸，脱了外衣，自己刚准备离开，却被兰陵拉住袖子，抱着脖颈，就印上了唇。柳四蓦然一怔，脸上像火烧一般，明明知道该推开兰陵，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兰陵慢慢开始轻咬柳四的唇，小心翼翼的，柳四不自觉的开始回应。

　　情到浓时，兰陵眼角沁出一滴泪，滑下来，混杂在两人热烈的吻中，显得格外湿冷。柳四轻颤，放开兰陵。像是失了温暖一般，兰陵面上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惧的神色，口中喃喃着什么。凭着本能的好奇心，柳四仔细分辨，终于听到，从兰陵口中吐出的两个字——肖羽。

　　柳四苦笑一下，深觉不该趁人之危，狠心拉出了自己被兰陵攥在手中的衣角，转身去了院中。一桶凉水，迎头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