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看景的二少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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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郑聪和滕禹甯依然可以在下课后去球馆追跑打闹，老爹隋同志依然在专攻他的术业，不断著述，隋棠除了搞教学还兼着市马拉松协会的副会长，自己也依然实验室图书馆博物馆地泡着，大家的生活轨迹似乎都没有改变，可是，为什么他要为了一级台阶而央告别人？为什么他连去到博物馆负一楼都万分艰难？为什么他救了人，上街后还要被别人施以异样的目光？一夜之间变成重度残疾的滋味，真的不好！被医生护士、被护工翻看着、判断着、评价着自己可怜的、残存的肢体，一场晕厥醒来，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认识，一个看不清的世界，一群陌生的人，还有什么比无法控制身体的时候面临这样的境遇更让人焦虑和恐惧的呢？
受伤以来没有失控过的情绪好像撕开了一个口子，被自己的理智剥离掉的不甘、委屈、痛楚、绝望混着眼泪就这么涌了出来，他死死地攥着右手，手背上的针孔崩开小小的裂痕，血液似乎也受到情绪的感召，慢慢淌出来。不知道到时候把自己的骨灰罐放在大云石刻附近可不可以，那样也不枉为它丢了手脚，那样……投胎还能完完整整的吧？或者……
窗外霓虹灯亮起来了，投在窗帘上，煞有那么几分热闹的样子，隋懿蹭蹭眼角，爬上轮椅到窗边，窗台不高，旁边的小柜空着，隔壁床大爷今天手术，病房里现在只有他一人！
11楼，好高啊，比学校的凌云楼都高。才经过一晚高烧，胳膊力气不够他支撑整个身子。隋懿拉下轮椅手闸，右手撑住扶手，两截残腿在椅面上交替挪动，仿佛健全时走路的章法。病号裤有点长，隋懿又松开手坐好，胡乱抓着裤脚塞进腰带，撑着扶手立了起来。高烧唯一的好处，就是用残肢立起来也不大感觉得到疼吧？他学着走路的样子，一点一点挪到窗边小柜子上。
“嘶”隋懿一屁股坐下了，残骨顶着皮肉落在硬邦邦的台面上时，一股锥心的疼痛从残腿击中他的神经。
好疼！
好疼！
像拿着烧红的钢筋粗暴地捅进他残存的肢体，钢筋末端还在身体里不断搅动，直到把五脏六腑，筋脉血肉都搅成沸腾的碎片。
隋懿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咬牙，把下巴搁在窗台上，这里一眼望不到底……至少他望不到。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亮，连缀成一片迷离的光斑，织成密密的网。也许，落到这张网里，就不疼了吧？隋懿勾勾嘴角，天边还有些乌蓝乌蓝的云，被一点点夕阳霞光撕开的口子露出些惨淡的红，但愿明天……是个下雨的天，不，等一会儿就开始下吧，这样地面不会太脏。
恍惚间，隋懿想起了外公外婆，外公是市京剧团的团长，隋懿小学时在外公家住过很长时间，外公外婆恨不得把他当关门弟子，把自己毕生所学都传授给自己的小外孙。隋懿也不是没反抗过，但架不住老两口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轮番嚷嚷“要把这身本事都带棺材里去”，因为隋懿身体底子差，唱老生终归差那么一口气，外公气得够呛，外婆乐得捡到宝贝，京越昆梆给隋懿教了个遍，每每看到隋懿捏兰花指，端着外婆那把泥金扇，外公就吹胡子瞪眼睛直道天要亡国粹。但晚上又会把外婆的头面行头归置得整整齐齐，再带着隋懿告诉他怎么打理行头。
这回，是真的要带到棺材里去了的………隋懿长叹了口气，一夜高烧，嗓子沙哑得像在喉咙口糊了两层粗沙：
“孙赋穷途露凶相，潘郎之约已渺茫，遥望云天心弦断——”隋懿望了望远方，什么老祖宗的古董坟墓？再过百十年，我也是个古董了，就是这具尸骨缺双下肢和左上肢，至于为什么这样，留给学孙学孙女去解吧！他拉着窗帘，强忍着痛靠较长的左腿残肢立起身子，右腿抬了抬去够窗沿，右腿残余的骨头不长，搭在窗沿上也是虚虚的使不上劲，最后他扳着窗框，上半身伏在窗台上，左腿在空中无助地蹬了几蹬，才堪堪把身体全部弄上去。
一边哼戏一边爬窗台，真是一场符合浪漫主义幻想的去世仪式啊。
“珠碎人亡抗强梁！”
绿珠唱完这一句就该坠楼了，隋懿坐在窗台上有些迟疑，按着推拉窗锁扣，手指一点一点抠进锁扣，楼宇之间的对流风拂过他的肢体末端，仿佛有一只柔软的手在轻轻抚慰着这些曾经健全，而今满是伤痕的残肢。
“妈你何必跟这傻小子一般见识，您说是吧？他本来就一根筋，您消消气儿啊，消消气儿，晚上我在这儿守行啦。您放心您放心！我一会儿准说他，啊！”隋棠用肩膀夹着手机，点头哈腰地跟苏茉通电话，他用脚尖顶开病房的门，差点没把手机摔出去，窗台上那个单薄的人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身上镶了一圈天边夕阳露出的微弱黄光。听见门响，窗台上的人明显身体一震。
“哟~看景儿呢？！”隋棠强行咬了咬下唇，把栗子放好，捻了一颗往床边走着。
“嗯，床上躺着难受，起来看看......”隋懿闷声答道，刚刚一颗沉郁的心仿佛被栗子的香气熏腾暖了，或许，当个饱死鬼会好一些？
“我来瞅瞅，我们二少爷看的什么景儿？”隋棠两步走到窗台前，撕掉栗子上不多的毛涩皮，一边把栗肉塞进隋懿嘴里，一边伸手环住了隋懿的腋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看景的二少爷（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