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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香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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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净世的一间客房里,魏无羡躺在床上,旁边点了一盏香炉,香气袅袅。不久,魏无羡觉得头晕脑胀,困意袭来,闭上眼,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魏无羡看见自己身在夷陵乱葬岗,他不是在不净世吗?怎么会到乱葬岗来了?突然想起,这是在梦里,是那只香炉的原因。
魏无羡看着乱葬岗,一片萧然,到处乱七八糟,有些房屋已经倒塌了,一群人站在空地上,正在争辩什么,很激烈。
在一群人里,他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男子手里拿着一把已出鞘的剑,手臂流淌的鲜血将整个袖子染成了红色,衣摆上也有,显然是受伤了,沾满了灰尘脏兮兮的脸上依然掩盖不住他那俊雅的面容,一双如琉璃般淡漠的双眼,此时充满了焦急与担忧,还有愤怒与绝望。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魏无羡这三个月来魂牵梦绕的蓝忘机。而蓝忘机的旁边站着蓝曦臣还有蓝启仁,蓝曦臣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娃娃,这小娃娃一看,就是当年只有四、五岁的温苑。魏无羡想着,阿苑就是这个时候被蓝忘机救下的吧,应该是蓝忘机先到了乱葬岗,救下了阿苑,蓝曦臣他们才来的。
“忘机,放下剑,跟我们回去。”一群人里,其中一个老者说道。
“对不起,忘机恕难从命,过了今天,确定其他世家不会再来围剿乱葬岗,忘机自会回去领罚。”
“忘机,魏公子已身死不夜天,你又何必......”蓝曦臣想劝解弟弟,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完。
“如果你今天执意不跟我们回去,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长者继续说道。
话刚说完,三十三位蓝家长老一起向蓝忘机攻去。蓝忘机拂袖将忘机琴翻出,使用弦杀术攻击了那三十三位长老......
魏无羡只觉头晕脑胀,突然画面一转,自己从乱葬岗到了云深不知处,眼前一片白色浓雾,什么都看不清,魏无羡在迷雾中跌跌撞撞不断奔走。霎时前方出现一道极强的亮光,魏无羡用手挡住眼睛,片刻后亮光消退,笼罩在身边的浓雾尽散。魏无羡放下手,才看清了面前两人,站着的是蓝启仁,跪着的是蓝忘机。
蓝启仁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儿,心痛不已,曾经,蓝忘机是他的骄傲,是姑苏蓝氏的骄傲,甚至是整个仙门百家的骄傲。而如今,他居然为了一个邪门歪道魏无羡,为了救温家的一个遗孤,为了阻止他们围剿乱葬岗,公然与世家作对。还不惜打伤蓝家三十三位长辈。
“忘机,你可知错?”蓝启仁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忘机知错,但不悔。”蓝忘机语气无比坚定。
蓝启仁听见蓝忘机居然还不知悔过,猛然转过身,怒喊:“给我打!”
“不要,住手。”魏无羡一边喊着,一边扑上去想替蓝忘机挡下戒鞭,可是却扑了个空,才猛然悟道,这是梦里,这是曾经发生过,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根本帮不了他。
立在一旁的一名蓝氏子弟依言高高举起戒鞭,戒鞭重重打在蓝忘机身上,惊得魏无羡浑身一颤眼睛瞬间瞪大。那戒鞭又快又狠地打了十多下,每打一下,蓝忘机背后就多了一道血痕,只见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仍是挺直背生生受着。
“蓝氏家规第五十二条是什么!”蓝启仁瞪着蓝忘机问道。
“不得结交奸邪。”蓝忘机答到。
“蓝氏立身之本,竟被你抛诸脑后,你还有何面目面对蓝氏列祖列宗!”蓝启仁大怒。
“敢问叔父,孰正孰邪,孰黑孰白?”蓝忘机再次紧了紧拳头,倔强的说道。嘴角开始渗出鲜血,一开口更是止不住。
蓝启仁听得出蓝忘机语气中的执拗,闻之更为气急,指着蓝忘机厉声斥责:“好啊,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好学生,忘机,你太让我失望了!”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已是血肉模糊的后背,看着他倔强地生生受着不曾弯下腰,只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口吐鲜血也不喊一声,胸口钝痛。
魏无羡听着这接连不断的杖打声,每一下好像击打在自己心上,觉得好痛,痛得快受不住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受着,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也要受着,浑身发抖,眼眶涩得发疼发红,眼泪就这么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三百下戒鞭终于打完了,蓝忘机隐忍许久,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溅红了魏无羡的双眼。
蓝启仁喝道:“把他拖到寒潭洞面壁思过,三年不得出后山一步。”
忽而画面又一转,到了寒潭洞,洞内景象与十六年前一样,只见蓝忘机跪在地上,面前摆着厚厚的家规和蓝翼的琴,家规正摊开第一页,写着“诛妖邪,立正法,大道永存”。而蓝忘机脸上无悲无喜,就这么安静地跪着。
魏无羡刚想上前,一阵浓雾升起,等再度散去后,发现自己到了一个煞气阴深的地方,腥风血雨,黑云惨雾,怨气冲天。
“魏婴,魏婴,你在哪?”前方隐隐约约传来声音,是蓝忘机。
“魏婴,魏婴……”声音里透出疲惫和焦急。
魏无羡循着声音找去,看到了蓝忘机,他雪白的衣衫全都带着泥土和黑红的血迹,整个人狼狈不堪,因动作幅度太大,后背隐隐开始渗出丝丝血色,而一向冷淡的面庞上眉头紧锁,淡漠的眼眸此刻爬满了血丝,载满了沉痛,是魏无羡从没见过的模样,比在暮溪山玄武洞底那时更要狼狈不堪。
‘蓝湛说过他三年后来找过我,这是三年后?这是不夜天的悬崖底?’
蓝忘机就这么一直找一直找,找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知疲倦地把悬崖底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
魏无羡一直看着蓝忘机,想起他说的那一句“三年后,我去过,却是连白骨都没有了”,胸口就好像被火烧,火辣辣地疼。
蓝忘机遍寻无果,立在原地,目光茫然,他召出忘机古琴,坐下开始问灵。
魏无羡慢慢走近,在蓝忘机身边坐下,就这么看着他弹了整整一昼夜,十个手指被琴弦割破,琴弦浸染了蓝湛的血,都变红了。
“蓝湛,别弹了……蓝湛,别弹了,好不好?”魏无羡喉咙抖动,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声带像被利刃刮破,声音又沙又哑。可蓝忘机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仿佛无知无觉,手指头被割下细碎的肉沫,仍不管不顾地弹奏。
魏无羡伸出手想触碰蓝忘机,明知碰不到可又怕弄疼了他,哭得手足无措。
“忘机!”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魏无羡猛然转过头,泪眼婆娑,看清来人是蓝曦臣,眼里燃起一点光亮,恍如看到了救星。
“忘机,停下吧,你再弹下去手会废的!他不会回来了,我们回去吧。”蓝曦臣从没见过如此失去一切风度仪态的弟弟,心中痛苦万分。
蓝忘机手一颤,停下了,抬起眼眸,瞳孔失去了一切光亮,是灰暗的。
“兄长,他怨我。”
‘没有,蓝湛,我从来不曾怨过你,’魏无羡哭着摇头。
“忘机,他不会怨你的。”蓝曦臣安慰道。
“兄长,不夜天悬崖,他......让我放手。”蓝忘机抬起头,定定看着蓝曦臣,一字一顿地说,脸庞嘴唇褪去了所有血色,一片惨白,眼底藏着水光。
听到这里,魏无羡咬住发颤的嘴唇,抿紧,拳头握得太紧使得指尖掐破掌心淌出了血,喉结抖动,眉头紧蹙,双眸合起,豆大豆大的泪珠源源滚出,泣不成声。
原来蓝湛一直耿耿于怀,说自己有悔,不仅是觉得不夜天没有和自己站在一起,更是因为自己让他放手。
‘其实蓝湛,你知道吗?我当时虽然万念俱灰,可当你拉住我的手怎么也不放开的时候,我是有过一瞬间不想离开你的念头,可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当江澄用剑刺向石头,看着那块被刺中的石头已经裂开了,若是我再不松手,那么你势必也会随着我一起掉下去的。我怎么可能会连累你,我已经万劫不复,我已经万念俱灰,怎忍心看着你同我一起跌落,所以,我还是挣开了你的手。没想到却害苦了你,让你心里从此不得安宁。’
十六年了,对自己像一场梦,对蓝忘机,是实实在在的煎熬。
“蓝湛,蓝湛,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魏无羡再也说不出话了。
画面再一次回到云深不知处。蓝忘机摇摇晃晃走进了藏宝阁,开始翻箱倒柜的翻找起来。
仅过了半响,蓝曦臣也来了,他双手抓着蓝忘机的肩膀,蓝忘机停下了动作,愣愣的看着蓝曦臣。
“忘机,你在找什么,”蓝曦臣看着蓝忘机,担心的问道,他闻到了股很浓的酒味,接着说道:“你喝酒了?你从来不喝酒的。”
“我找不到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了。”蓝忘机绝望的看着蓝曦臣,眼里噙着泪花。
“什么东西找不到了,你告诉我,我让人帮你一起找啊。”
“笛子,笛子,我找不到了。”蓝忘机说着,手里继续开始翻找,他的手在发抖,不对,是整个人都在颤抖。
“笛子吗,有,有,我给你拿。”说着蓝曦臣取出一支白色的笛子递给蓝忘机,接着道:“这只白玉笛是……”
“不是这支,不是。”蓝曦臣话还没说完,蓝忘机就用力的推开了蓝曦臣拿给他的笛子。
魏无羡看着不禁再一次泪流满面,他知道了,蓝忘机是在找陈情。
当年他生死不夜天,随便被金光瑶收藏,而陈情被江澄拿走,可怜的蓝忘机,连个念想都没有。
魏无羡走近蓝忘机,他知道他抱不到他,可他依然做了一个双手抱着他的姿势,想告诉他,找不到陈情没关系,你有我,有我啊。
蓝忘机再一次开始翻找,突然看见当年围剿温氏时,从战场清理回来的武器等用具。猛地扑上前,翻箱倒柜找出一把烙铁。
魏无羡看到蓝忘机找出烙铁,心中飞快地略过不好的念头。“蓝湛!不要!”魏无羡心一急,想夺下,却又是扑了空。
只见蓝忘机用灵力瞬间加热烙铁,倒转方向,一把狠狠烫在心口处。这一下发生得太快,等蓝曦臣反应过来,只闻得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正是从蓝忘机胸口散出。
“忘机,你在做什么?”蓝曦臣赶紧夺下蓝忘机手中的烙铁,仔细查看他的伤势。蓝忘机烫得很用力,肯定会留疤了。
“忘机,你……你这又是何苦呢?”蓝曦臣对弟弟心疼心急,却也无济于事。
蓝忘机此刻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下跪倒在地,缓缓闭上眼,隐忍了许久,此番再忍不得,一滴泪水涌出眼眶滑至下颌,留下一道清浅痕迹。
魏无羡从未亲见蓝忘机落泪,这一下,魏无羡终也忍不住颓然跪倒,跪在蓝忘机对面,双手轻抚他的脸庞,想为他擦去泪水,发现一切皆是徒劳后,痛哭出声。
过了一会,蓝曦臣慢慢扶起跪在地上的蓝忘机,并吩咐门生去取药,他得赶紧给弟弟处理伤口,否则很容易感染。
“兄长,不碍事,这里痛了,心就不会痛了。”蓝忘机看了看自己刚刚亲手烫上去的烙印,开口道。
“忘机,你对魏公子的感情,当真已经那么深了吗?”从小到大,蓝忘机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张冰山脸,看不出情绪的变化,只有在自己兄长面前,他可以卸掉一切防备,做自己,也只有兄长,最了解自己。
“兄长,忘机此生唯爱魏婴一人,从寒谭洞解下抹额系在他手上那一刻起,便已定下了。”蓝忘机坚定的一字一句说道。
“可魏公子......”蓝曦臣欲言又止,顿了顿继续说道:“且不说他是男子,况且他已经不在了,你又何苦为了他,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了......哎,也罢,只是为兄还能为你做什么呢?”
蓝曦臣知道,这个弟弟从小就执拗,认定的事情,不管别人怎么劝解,都无济于事。
“我会等他,此生不渝”。
“如果等不到呢?”
“一直等,等到为止。”
“如此等待,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蓝曦臣摇了摇头,他可以想象蓝忘机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了。
“油尽灯枯,心跳停止,生命终结,方是尽头......”
听着蓝忘机和蓝曦臣的对话,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发生的事情,魏无羡不敢想象,这十六年来,蓝忘机是如何过来的,自己从来不知道,原来,蓝忘机早已深爱着自己,从前世开始,情根已深种。
如果之前,魏无羡还不太明白他对蓝忘机的情愫是怎么样的,那现在,他明白了,这是爱,这就是赤裸裸的爱。
是的,他爱他,他也爱他,只因为他是魏无羡,他是蓝忘机,这是灵魂与灵魂的爱恋,无关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