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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孤坟 都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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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觉得此事有迹可循,但他没有将自己的猜想告诉江行:老师年龄大了,如今身体本就虚弱,若是再操心,怕是更好不了。
而且,老师不一定会认可他的猜测。
陆铮安静盘算,在江行身边侍奉许久,待到他体力耗尽,这才缓缓离开。
刚出门,下人走上前,躬身询问:“大人,王大人在外等了许久,说是想要见江老爷子。”
王适来了。
陆铮无所谓地摆手:“老师已经休息,不必唤他进来,打发了就是。”
“是。”
王适手里的茶已经冷却,久久不见人换新茶。排出去询问的人,一直不见动静。
他烦闷坐在凳子上,对陆铮的不满越发强烈。
门从外面打开,远远出现人影。王适站起身,恭敬等候,来人往前走两步,面容变得清晰——是刚刚接待他的下人。他身形微顿,不动声色坐下,手上将茶杯推远了些,“如何?”
“王大人,实在是抱歉,江老爷子近日身体抱恙,怕是无法见您。”
王适面容难看:“老师生病?我这个当学生的,自然该侍奉在其身边,以尽孝心。”他起身,就要往外走:“你且为我带路,我亲自去瞧瞧。”
“欸——”下人略微紧张:“太医说了,江老爷子的病要静养才行。”
王适脚步顿住,他狐疑转身,盯着眼前人上下打量:“是太医说得,还是你家老爷说得?”
“王大人这是什么话?”下人尴尬笑道:“您若有疑虑,可以去询问太医院的李大夫,仔细问问,这话究竟是不是他说的。”
呸!
王适看着眼前人恭敬的态度,心里不痛快极了。
他是什么闲人么?在此处等了半刻钟,就等来这么一句随口打发的话。
肯定是陆铮,他怕老师过于宠爱自己。怕自己夺了他尚书的官衔,怕被自己盖过风头去。
所以故意拦着自己,不让自己见老师。
真是个卑鄙小人!
王适捏紧拳头,奈何自己孤身出门,身边没有帮手,若是起冲突亦讨不到好。
他冷笑道:“既如此,那我就不便叨扰。”
下人面上笑意真切了些。想来对王适的反应,算得上是满意。
可你是什么东西,如何能够对我满意?
王适觉得看眼前人怎么都不顺眼——不,不仅仅是眼前人,还有手边茶、屋中柳、以及这座宅子的主人,他都不满意。
他陆铮不也是靠着老师托举才有今日,如何做尽矫情模样,装得心高气傲?
哼,不过是现在时机不成熟,一待时机成熟,尚书之位,还保不齐是谁去坐。
王适垂眼:“你记得转告老师,说我曾经来过。”
“是。”
如此,便无多话,王适面无表情离去。
自王适离开后不久,一顶简谱轿子,从陆府而出,避着人群,悄然抬至王府。
陆铮打扮低调,并未惊动任何人。他不需要侍从跟随,对于王府结构早已熟悉。步履从容,在庭院之中穿梭。
盛夏已过,但酷暑难耐。
陆铮行走于池边,忽得晚风吹来,笛音渐起,他循着笛音往前,绕过山石林木,看见自己所寻之人站在一树柳下,缓缓奏笛。
他就此站定,并未出声打断对方。
笛音空灵,未见愁绪,悠闲宁静好似徜徉于山水之中。
都说乐以载情,陆铮虽然不喜乐器,认为其无甚大用,不过是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他的时间不需要这些东西打发,更不必说,若是沉迷其中,不就是玩物丧志?
但他精通乐理。
所以他知晓,眼前人的心中志向不在此。
……天下之事,没有谁能完全如愿。
陆铮淡淡地听着,听他心底最隐秘的感情,让他全然放松后——笛声猛得拔高,而后僵住。
虞景看见了他。
陆铮抬眼,果不其然和虞景对上视线。虞景将笛子往身后放,似乎想要藏住笛子,脚下却是朝着陆铮走来,面容忐忑:“老师,您怎么来了?”
陆铮本对虞景吹笛一事,没有什么好评价的——虽然陆铮觉得,这个时间,完全可以用来研读史书,又或者是学习兵法。天底下的知识有很多很多,若是虞景真的想要坐上那个位置,便不得不学习更多内容。
如今,瞧着虞景心虚模样,陆铮浓密眉头拧成疙瘩。
他抬步往前,一手背在身后,嘴唇紧抿:“你这些日子,都在搞这些东西?”
“不、这笛子不过是今日劳累后,放松之选。”虞景说。
陆铮蹙眉:“带我去书房。”
虞景略微低头,随后转身,陆铮见状跟上,两人一起走到书房之中。
下人沏好茶水送进来,虞景不敢落座,安静站在旁边等候。陆铮亦未曾落座,他站在书架前,来回逡巡,屋内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虞景紧张的呼吸。
“你近些日子,看了什么书?”
冷不丁,陆铮突然问。
虞景停顿半晌,缓缓道:“资自通鉴、孙子兵法……”
“此乃幼儿所看之书,你怎还在翻阅?”陆铮脚步终于停下,他回身,面无表情:“况且,这两本书放在书架最底层,没有翻动迹象。”他伸手,从眼前抽出《天工开物》,随意翻阅:“倒是我手上这一本,墨迹清晰,想来才上批注不久。”
虞景撒了谎,他最近看得书,正是天工开物。
“老师……”虞景见被拆穿,浑身紧绷。
“这种闲书杂书,平日少看。”他将《天工开物》扔至一旁,语调冷酷:“莫不是,你也想当什么木工王爷,一天正事不做,便只想着雕鸟刻树?”
虞景垂头,良久缓缓道:“学生目前之身份,喜欢这些东西,更安全,不是么?”
陆铮微愣。
他是觉得,一个不务正业的王爷,比政绩斐然的王爷,要过得更加轻松。
“你说得对。”陆铮点头:“在贤明且强势的君主领导之下,一个优秀的手足会觊觎皇位,是莫大隐患,不得不除。”他语调慢悠悠,话锋一转:“可你仔细瞧瞧如今之局势,你如此懈怠,如何能摆脱如今困境,如何更进一步?”
虞景抿唇,他捏紧手中笛子,一语不发。
“罢了。”
虞景拜入陆铮门下已经快十年光景,对于自己的学生,他还算是了解。
了解,亦无甚大用。
局势所迫,不得不违心而为。
他说:“今日我来,是有消息带给你。倘若处理得当,或许能够——”他顿了顿,看向虞景手中笛:“你便不仅仅是个木工王爷。”
虞景微愣,随即苦笑一声,将笛子放入盒中,仔细而珍重地收起,正色道:“老师,请说。”
“姜倾。”
就这两个字,旁得提示一点也无。
虞景听得云里雾里:“太皇太后?”
陆铮却不愿意提醒更多,他目光灼灼盯着虞景,“你要自己想,要多想,想想老师此行而来的目的,想想老师对你的期许。再想一想,自己能够做什么,可以做什么。”
他不想完全将话说透:虽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同说透没有区别。
但是陆铮在这件事情上,居然是显现出和江行一般的怪异——他想要看见虞景的能力,他要确认,自己多年来培养出来的孩子,是个十窍玲珑心。
虞景确实是。
他眉头微蹙:“老师,我知道了,我以后会经常入宫,以表孝心。”
他体会出,陆铮想要拉拢姜倾的心。
更准确地说,是陆铮希望虞景去拉拢姜倾。或许只要拉拢成功,姜倾便会废掉病殃殃的小皇帝,改立自己为帝。
可姜倾能够被拉拢吗?
姜倾是姜家人,若是能够拉拢姜倾,岂不是代表着姜家也会忠于自己。
虞景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姜家栽培出来的虞熙,已经发配边疆,指不定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都没人知道,如此,不就只能依附于自己。
若是真成功,自己的日子,或许会空前好过。
而且有老师、姜倾等人辅佐朝政,想来自己也不会太过操劳。
对于他们来说,乐见于自己是木工皇帝。
虞景不住点头,陆铮见其如此上道,心中欣慰。
风云几经变换,时间流逝,该查的事情,需得查出个结果。该敲定的内容,亦得敲定。
郭骄之死拖了许久,在刑部查证、姜家阻挠、江行推动,几方势力焦灼纠缠许久后,终于达成统一意见:
郭骄之死、郭妻之死皆为过去郭骄任御史大夫时所参官员之势力蓄意报复。
他所参官员是谁?
不知道,郭骄每天都要参好几个人,因他上奏,被革职查办的人不在少数,谁能准确而笃定地说出,对方名字呢?
是有多么深重的仇恨,一定要灭郭家满门?
不知道。他们不是杀人者,如何知晓凶手怎么想。
有无确凿证据可以证明?
有。
在何处?
如此关键证据,自然是放在刑部之中妥善保管。你说你想要亲自过目?你是何身份?什么职级?谁安排你来的?你为什么想要看这些东西?是对兵部尚书冯清的能力持怀疑态度,还是如何?
……凶手在何处?
已经处死。
何时处死的?
午门斩首。
如此罪大恶极之徒,怎轻易斩首?
所以你究竟想要问什么?你是不是对案子有意见,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卷宗已经密封,这个结果已经拍板,不会有更改可能。你莫要在上面浪费时间,吃力不讨好。
我不过是想要问问。
问?问了又能如何?
……不能如何。
不能如何,便罢了。
这么多年,不都是如此过。
枉死之人千千万万,郭骄不过是其中之一。如今能够大动干戈,不过是两方斗法,非要杀个你死我活,不然的话,谁又能将他想起?
到最后,不过是荒冢孤坟。
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