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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案件 得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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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出了结果,郭夫人是被重物击中后脑,一击毙命。
在她尸身发现约百十米处,一把染血的石斧,就静静躺在草堆之中——石斧极重,不止十斤,非成年男子,难以轻易建起,更不必说抡动此物,杀死郭夫人。
凶手必定是身强体壮的成年人。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唯有广济,再一次站在众人对立面,提出反对声音。
刑部之中,广济安安静静站起。本来众人都在讨论此事,七嘴八舌、见缝插针地发表见解。广济一起身,所有人立即闭嘴,用讳莫若深的表情盯着广济,防备不已,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出来。
“诸位大人,此事未免过于蹊跷。”
他说。
果然,一开口便是要发表不同见解。
此前便是这样,他胡乱说一通话后,郭大人之死便没了下文。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新进展,虽然是以郭夫人之命换来的,但总得来说,也算是解了诸位燃眉之急——他们能够顺理成章收集其余证据,来推动案件继续调查。
可广济又跳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想来,是些让人不愉快之词。
没有人出声打断,亦没有人制止广济开口。他们沉默地隐入人群之中,像是一块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估量对方、评判对方,并且等着广济说完话后,再根据他刚才所说的话,为他贴上全新标签。
没人搭话。
广济不恼,自顾自继续道:“郭夫人之死在下深表遗憾,但是略微思索,此事漏洞百出。为何姜家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掳走郭夫人?为何他们不采用更谨慎的手段,而是将其抛尸荒郊?不仅如此,天底下有如此多的工具,为何他们不用隐蔽性更强的道具,反倒是使用指向性极强的石斧?”他眸色认真:“这不像是姜家手笔……更像是,有人故意而为,就是想混淆视线,让我等被牵着走。”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杀了郭夫人,嫁祸给姜家?”
所有人心里都这么想,却只有冯清将问题问出口。
“在下并不笃定,但目前无法排除此种可能。”广济并未一口咬定。
“你觉得,会是谁?”冯清反问广济,想起前几日,姜威当着他面说出口的话,此时再看向广济时,居然觉得不痛快。
不过是乘了小皇帝的东风,从穷乡僻壤里被挖出来。
居然觉得自己能耐无限,可以来指点他这个刑部尚书了吗?
哼。
愚蠢。
冯清嘴角虽然上钩,偏偏眼神犀利,几分不耐烦,就这么从他眉眼之中泻出。
看得广济微愣。
自己何时惹得这位尚书大人不痛快?
广济回答的时候,略有犹豫:“在下不知是谁所为,姜家在朝中树敌无数,谁都有可能。”
冯清沉默地盯着他,并未表态。
有时候,无声的回答,亦是一种回答。
不多时,便有其他人跳出来,不耐烦道:“刑部查案讲究的是证据,你什么证据都不知道,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开口猜测?”
冯清没有制止他,而是安静坐在一旁,假寐。
看来,这也是冯清的意思。
他希望事情如此发展,希望能够将宫中之人从案子里抽出,又或者说——他希望能够将郭骄、郭夫人的死因,悉数推在姜威身上。哪怕目前已经有证据可以证明,姜威不是杀人凶手。哪怕他过去并不无辜,但是,他没有朝着郭骄动手。
……冯清,以及其余的中立党,当真是中立吗?
在这一刻,广济心底产生浓烈的疑惑。
他感觉自己似乎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倘若自己再多说一句话,便会被划分为“姜家势力”。
如果说,为姜家说话,就会被划分为“姜家势力”,那,又谈何中立?
突然之间,广济心头涌出浓浓失望。
原来并不存在什么中立不中立,只要当触及自身利益之时,什么都可为之让路。
“多角度猜测,不正是为了还原事情真相?”广济捏紧拳头,他无法忽视自己心底声音,无法同眼前这群人一样,明哲保身,“诸位齐聚于此,便是为了还郭大人一个公道,让他在天之灵有知,得以安心。可诸位目前所言、所行,与当初所思、所想相去甚远,若是——”
“够了。”假寐许久的冯清,突然开口,喝止广济。
广济未说完的话,再无说出去的机会。
冯清凝视广济,摇摇头:“广大人,年轻人气盛,本官可以理解。但如其他大人所说,凡事需得讲证据,并不是凭借你的猜测臆断,就能为姜将军脱罪。”
“下官不是为了帮姜将军脱罪。”广济下意识为自己反驳。
“那是为什么?”人群之中传来声音,广济扭头看过去,视线扫视一圈,甚至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声音从另一个角度传来:“此前你便为了帮姜将军脱罪,故意引出太皇太后。今日人证物证具在,你却莫名其妙引出旁的可能。”与方才不一样的声音,开始指责广济:“广大人,下官偶尔都在思考,莫不是此前你与江子一脉矛盾太大,所以想要改弦更张,投入姜家麾下?”
他们直接怀疑广济的站位。
又或者说,他们已经在心里为广济贴上站位的标签!
广济瞳孔猛得缩紧,愤懑情绪在他心头积攒,他嘴唇抿住,一双眼睛好似虎豹:“在下忠于陛下,终于江山,并不忠于某一位大人。”
“呵,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知是谁嘲讽广济。
“若不是姜家,广大人你只怕是还在巴蜀,不知道要几辈子才能上京。”
“是了,姜家提拔广大人。投桃报李,结草衔环,也是应当。”
众人三言两语,就这么为广济贴好标签。
广济怒不可遏:“诸位何必如此?若是未按照诸位之心意来,便是姜家一脉,那诸位又站在何处?以什么身份与在下对话?”
“够了——”冯清扬长声调,打断这一场辩论。
广济被指责之时,他不跳出来打断。
如今轮到广济反击,他却突然意识到,刑部大堂不应如此喧哗。
扬声打断广济,保全这些所谓中立派的一点点面子。
他声音和缓:“广大人,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其余大人说得亦有道理。破案便是要集思广益,多多益善,无需大动肝火。若是因为此事,害得广大人肝火太旺,伤了身子,反倒成了本官不是。”
软绵绵的话语,好似是在开导广济。
实际不声不响捅了广济一刀,让他好像被棉花砸了一拳,偏偏在棉花弹开后,身上留下深刻刀疤。
广济还无法说,身上刀疤来自于何处。
他咬着牙,不愿继续。
“冯大人,是你邀请润生参与案件调查,若非如此,他不会站在这里。”向舍拨开人群,站在广济身边,与广济一起,面对其余诸位:“若非广济愿意,你怕是凑不齐审问之人。当然,下官说这件事,并非是携恩图报,不过是想告诉诸位,广济此人无党无私,所谋所求皆是出于一颗赤子之心。虽朝堂波诡云谲,诸位思虑甚多,在下可以理解。但诸位不当以己之心,来揣度广济。”
向舍微微上前,竟是挡在广济身前。
他为御史中丞,攻讦的事干了多次,上奏的话说了许多。如今没有笔与墨作辅,说出口的话,竟是一点杀伤力不减。
就差指着面前人的鼻子骂:
你们怕这怕那,担心得罪江行与姜家,害怕牵扯宫中的姜倾,所以想要糊弄完事。可广济与你们不一样,广济一心为民,他秉公执法,只为了还原事情真相。
骂得不少人脸红耳赤——不是羞的,是气得。
“你们二人说话当真是不客气,我等在朝中为官多年,哪怕是陆铮陆大人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赵大人。”尚书右丞赵森达,气得胡子都开始颤抖。他哆哆嗦嗦伸出手,指着向舍鼻尖:“偏你们二人,两个黄毛小子,不过是运气好了些,年纪轻轻坐在这个位置上,却没有一点尊敬之心,如此出口侮辱我等,我等岂能容忍你?”
他甩袖,朝冯清拱手:“冯大人,我大概是上了年纪,已经昏聩无能,无法与朝中两位新贵共事。”他冷冷看广济、向舍,用不屑视线将其上下打量一番后,冷哼转头:“如今与这两位大人共事,确实是让我感到心力交瘁,望冯大人看在我年事已高,将我放出此次调查工作。”
赵森达一开口,其余人有样学样,跟着拱手示意。
“望冯大人放我等离去。”
哪里是与广济、向舍有矛盾?
他们急不可耐地请示,分明是想早早从这个烂摊子里脱身,保全自己——谁都能看出来,郭骄之死,直指姜倾。
可没人敢说。
哪怕广济说了,他们亦不敢赞同。甚至要驳斥广济,快速捂嘴。
在事情还未发酵到人尽皆知地步之前,抽身而出。
如此,未来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们也不会受影响。
是一笔好买卖。
他们沉默地等待冯清回话,整个大堂之中没有多余声音,但若是凝神仔细听,能够听见许多珠算声:每个人将心底的算盘敲得噼啪作响。
包括冯清。
他看着眼前求自己放归的众人,又看向旁边站得笔直,一脸正气的广济、向舍。
他必须作出决断:是要真相,还是要官衔。
“诸位——”
冯清静默片刻后,缓缓道:“何至于此?”
赵森达蹙眉,听出冯清话语里的不同意,略微慌张,正要开口,却见的冯清缓缓摆手。
“广大人、向大人,若是诸位大人离去,本官难以凑齐人手进行调查。”
他说:“只得委屈两位大人了。”
广济释然一笑。
“是某叨扰,延误调查。”
他拱手,“得罪了。”
面无表情离开,再无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