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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猎鹰 我要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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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月奴有了要做的第二件事。
除了要她出钱、要她仔细挑选可信之人、要她构建系统运营方式太过劳累以外,姜月奴倒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毕竟作为太医院供药商,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加之姜威在金吾卫任职,可以说,她比皇商还要豪横。
是以打造“猎鹰”之时,姜月奴虽略有微词,花钱却眼皮子也不眨一下。
白花花的金银如流水从她指缝泻出,未曾发出声响。好在姜月奴不在意,虞钰亦不在意。
对于交代出去的事情,虞钰向来不急着看进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今将事情交给了姜月奴,自然是相信她可以将事情办好。以姜月奴之能力,没道理搞不好如此一件小事。更不必说,她要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
城外马蹄声阵阵,自远方而来,尘土飞扬,规模浩大。依稀瞧见尘土中冲出几道身影,他们挥舞着马鞭,鞭子高高扬起,重重打在马儿身上,发出骇人破空声。马儿吃痛,只能跑得更快。
寒冬时节,空气冷冽而干燥,垂吹在来人面庞上。
吹得脸颊通红、开裂,手虽有防护,亦因为寒风刮过,而红肿发紫。
道路两边树木凋零,落叶堆积,看不见半点绿意。森林化作浅棕色,树影层层叠叠,将旁的动静隐藏。
虞钰坐在轿中,她穿得更厚,脸颊几乎被狐狸尾巴制成的毛领淹没。只露出一双半耷拉着没什么精神的眼睛。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虞钰半耷拉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直至露出瞳孔。
她扭头,看向身旁之人。
“杀?”姜月奴身穿天青色披风,说话的时候,面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
与寻常高冷出尘的模样,倒是不甚相同。
虞钰点头。
姜月奴抬手,右手从披风之中伸出。一串碧玺珊瑚貔貅串,缠在她白皙手腕。她右手悬空,左手捻起坠在串尾的貔貅,放在嘴边一吹,金貔貅竟发出鹰的叫声,在寂静冬日,杀机毕露。
旁边的草丛似乎动了,虞钰依稀听见树枝拍打空气,发出的簌簌声响。
几道闷声、几次风动。
血味四溢。
一切归于寂静。
虞钰将脸缩进毛领之中,依旧懒洋洋:“结束了?”
“要验收吗?”
“看看吧。”
出乎姜月奴的预料,虞钰居然点头。她手撑着轿子,略显艰难地起身。姜月奴见状,亦跟上。她试图搀扶虞钰,虞钰迟疑片刻,并未推开姜月奴,“这些事情,下人来做就行。”
姜月奴扶着虞钰往前:“偷偷出宫的,哪里有下人陪同?”
“……我下次记得带。”
“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多时,便穿过小径,抵达终点——血,粘稠腥臭的血从人体内流出。不知是人血还是马血,亦或者是两者混合。它们漫过枯叶,淙淙往前,汇成幽静深林之中的血色湖泊。
绣着金线的靴子踩着枯叶,绕过血迹,不多时,走到死者身边。
他还没有死绝。
胸膛微弱地起伏,眼睛茫然睁着。他已然看不清来者是谁,只能痛苦地,从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多久会死透?”虞钰站在一旁,她小心翼翼将裙摆往上提,防止衣摆沾上血迹。
姜月奴亦不知情,她侧头,一道身影从暗处出现,恭恭敬敬道:“不过十息。”
虞钰点头,她背对着来人,语气冷淡:“做事,最好见血封喉。”
她漫不经心离开尸体,绕过满地血迹,往来处走:“莫要留下变故。”
“是。”
虞钰并未看对方面容,亦未让对方看见自己面容。姜月奴见虞钰如此,不动声色让人离去,后随着虞钰一起,回到马车上。
“信物挺好。”虞钰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姜月奴下意识抬起手腕,露出金貔貅:“这个么?”
“嗯。”
“是贤王所赠。”
虞景?
虞钰挑眉,有些好笑:“让他研发的东西,许久未能研发出来。怎如今能够抽空,给你送礼?”她似笑非笑,揶揄不已:“莫不是——”
“没有的事。”姜月奴正色:“我与贤王,并无交集。”
“男婚女嫁,何须避讳?”虞钰笑眯眯:“若是你与他情意两相投,我又怎能当无情之人,棒打鸳鸯?”
姜月奴面无表情:“我花了五金。”
“什么?”
“为了让他先帮我设计此物,我额外花费五金。”
虞钰所有的调笑化为乌有,她眼睛红得发狂,脸颊颤抖着,带着深深痛楚:“五金、这可是五金……”她抬手捂住心口,看来刚刚一句话,不仅仅让她肉疼,心也跟着疼:“五金,要是给我多好。”
姜月奴默然:“花在你身上的,远不止五金。”
“能一样吗?”虞钰依旧是悲痛欲绝:“谁会嫌钱少呢?”
……挺好。
在看见尸体后,最在意的依旧只有钱。
姜月奴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叹虞钰的心里强悍程度,还是感叹她是个守财奴——问题是,她守的也不是自己钱财。她守着的,是姜月奴钱财啊!
姜月奴无言以对,索性不再继续此话题。鼻尖血腥味已经淡去:她俩闻习惯,此时已经不觉得恶心。
“尸体要毁掉吗?”
虞钰摸了摸下巴,“留下一具,其他的毁掉。”
“挖坑填埋?”
“用这个。”虞钰慢吞吞伸出手,将白玉瓷瓶交给姜月奴。
“这是什么?”
“从药师那里新搞来的东西。”虞钰慢吞吞收回手,抱紧汤婆子取暖:“据说滴两滴药水在尸体上,可以化骨解肉,踪迹难寻。此前没有试过,今日正好一试。”
姜月奴接药的手一抖,她诧异地盯着青玉瓷瓶,又望向萎靡不振的虞钰。
“你从何处搞来的东西?”
虞钰似笑非笑:“若是我说,山人自有妙计呢?”
姜月奴面无表情:“你怎不说,是夜观天象,仙人怜你,特赠此物?”
“这个说法好。”虞钰连连点头,不停附和:“此后我便如此说,多亏月奴,替我献计。”
“……”
姜月奴面无表情收回青玉瓷瓶,她叮嘱虞钰几句便掀起轿帘,打算离去。
“记住,留一人尸体。”
“随便一人?”
“留我方才看见那人吧。”虞钰想起对方黯淡而迷惘的眼睛,面无表情道:“没猜错的话,他是这次计划的领头之人。”
“什么计划?”姜月奴回头,站在轿外,透过掀起轿帘与虞钰对视。
虞钰笑起来,笑得人畜无害。
“你弟弟在帮姜尚书办事,你应该知晓。”
姜月奴略微动容,不过是一句话,她便想明白前因后果:“这批人马,便是姜凌派出之人?”
虞钰点头。
“怎如今才回来?”
“‘信鸽’在前方阻拦,延缓其回京速度。”
“……你是故意所为?”
“是。”虞钰安静地看着姜月奴,看见她披着天青色披风站在轿外。风儿吹过,她发丝拂动,气质飘渺好似仙人。
“为何告诉我?”姜月奴问。
虞钰笑了笑:“我想你想要知道,我究竟要做什么。”
她脸色依旧苍白,说话的实话,呼吸吹动脸边狐狸毛,好似她也站在风中。
“我要给你的,不仅仅是猎鹰,还有信任。”
姜月奴眉眼一动,她抿唇,风更大,吹得她披风悉数往左边刮。她站在马车前,像一棵树,唯有身躯依旧挺拔,衣袍如树枝,已被吹出风的方向。
“是你想给么?我原以为,是我猜出来,你无计可施,不得不告知。”姜月奴道。
“若我不愿,你如何能猜出?”虞钰笑。
风渐渐停歇。
姜月奴的披风下坠,落在她脚边。她定定站着,定定瞧着眼前人,一语不发。
“如此,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愿回答?
”不必问一些你知道的事情。”虞钰说。
姜月奴抿唇:“我需知晓,我所知之事,是否属实。”
“妥。”
“你身体当真有恙?”
“有恙。”虞钰笑得虚弱:“毕竟我天天吐血,不是作假。”
姜月奴意识到虞钰在逃避问题,眉头刚刚蹙起,虞钰立即道:“但,微恙。不及性命。”
眉头顷刻被抚平,姜月奴垂眼,问出第二个问题:“何昼是你的人?”
“是。”
“你想做什么?”
虞钰莫名笑起来,她眼睛弯弯,好似月牙。
“皇帝。”
姜月奴微愣,她疑惑地盯着虞钰,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虞钰想要当皇帝。她想要大权在握,她想要一人之上,她想要被记入史册,千秋万载,众人铭记。
“你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姜月奴心脏砰砰跳动,她努力平稳呼吸,让自己不至于太激动。
“如此,算作什么皇帝?”虞钰笑:“不过招笑尔。”
姜月奴还想说些什么,虞钰冷不丁开口,将她剩余的话堵回。
“我要当皇帝,前朝中能用之人甚少,心腹亦少。如今,我坦诚相待,将秘密悉数告知。月奴,若是你认为朕是扶不起的阿斗,大可将此事告知你父兄,朕绝不怪你。毕竟如今之坦白,对朕而言是一场豪赌,若是赌输,不过是黄粱梦一场,充其量丢了性命。我本是草芥蚍蜉,无关紧要。”
她看着姜月奴,眼神一如姜月奴看她之眼神。
“如今,我心甘情愿将足以击杀我的秘密告知,是去是留,都愿接受。”
她微微笑着,像是待宰羔羊,温顺而脆弱。
此时无风。
没有风声乱耳,百鸟亦因为严寒,而散于林中。
此地静悄悄,唯有姜月奴的心跳,连绵不停。
她握紧手中青玉瓷瓶,垂眼之际,脑中思绪万千。
再抬眼,一片清明。
“可要在尸体身上留点什么假消息?”
她,站在了虞钰身侧。
代价是——背叛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