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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树欲静而风不止 小西,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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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欲静而电话铃响不停。
首先打电话进来的菲儿。鲁西还没有出声,她已经噼里啪啦的讲开了,“鲁西,你看今天的报纸没有,你上娱乐版了啦。”
鲁西一边接电话,一边看了看桌上的《城市周末》,上面赫然写着“城中李少携神秘女伴出席慈善舞会”,报纸上的自己虽然只是一个尖尖小小的侧脸,但熟悉的人认出的几率还是蛮高的。
鲁西无奈的摇摇头,这下想安宁都不行了,菲儿肯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因为报纸的另一面是更大的头条,以“本市地产巨子的提前较量”为题,配有大幅的照片,舞会当晚的两巨子,一黑一白,亦正亦邪,分别站在司仪的两旁,在璀璨的灯光下,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桀骜不驯,但同样都是卓尔不凡、鹤立鸡群。虽然两人的眼睛都面对镜头,略带薄笑,可那笑意只是拉动面部神经,并没有直达眼底,竞争的意味不言而喻。这篇报道绘声绘色的把当晚两人之间的精彩竞拍,如经过几个回合、最后花落谁家都一一描写出来,使读者犹如在现场亲身经历一般。最后还根据这两人的身份作出暗示:本市的地产商战已提前拉开序幕。
果然菲儿的接下的问题是,谛凡集团的掌门人是不是陈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事情?
鲁西平静的说:“没比你知道得早多少,是舞会那天晚上才知道的。”
菲儿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语气也变得柔软起来说:“小西,你还好吧,有什么不愉快的,你统统说出来,说完后,咱把他忘了吧。”
鲁西以为再一次听到那个名字会有着刺骨的疼痛,可现在却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和冷漠,好像事不关己似的,跟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
“我很好,其实最难受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只剩下惊讶。”除了惊讶其实还伴随着淡淡的不安。凭空消失的人,再度凭空出现,他还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怎样的际遇呢。只是她不想菲儿担心,那丝担心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看着窗外灰白的蓝天,脑子这时如同短路一样的空白。她下意识的咬着手指,她宁愿像短路一般的空白,也不敢思考,她知道如果一思考,前尘往事就如同汹涌的潮水滚滚而来,挡也挡不住。她害怕自己想起初见时的甜美和他离去后死一般的沉寂和空洞。
电话那头菲儿还在咬牙切齿的说:“这个陈凡什么回事,要消失就彻底消失啊,现在出现算什么嘛?不行,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他还欠你一个解释呢…”
鲁西听到这,一激灵,短路的电路这时接通了,马上反应过来。她知道自己这个好朋友是说到做到的,急忙说:“菲儿,你别去,就当是帮我一个忙。事到如今还要什么解释呢,离开已经很好的说明一切了。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其他的什么就算了吧。”
她经历了一个厄运接着一个厄运而来的日子,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样看似平淡如水的日子是多么的难得,繁花似锦的生活纵然令人羡慕,但这样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反倒有一种对生命本质领悟的透彻。
况且爱情对她来说委实有些奢侈,这种远看是花,绚丽之极,近看却是已开到荼蘼,呈灰败之象的玩意,她确实是心灰意冷了,她不想听什么解释,她也不想见陈凡这个人了,过往的一切就让它随风而去吧。现在的她,只想沿着属于自己人生的轨迹,平静地走下去。
第二通电话打进来的人是凌云。
他的语气有着浅浅的得意,“鲁西,北海中路新开了一家西餐厅,黑椒牛排和蛤蜊土豆汤的味道特别纯正,要不要尝尝,叫上菲儿,对影成三人怎样?”
鲁西在电话那头置若罔闻,有气无力的说:“这主意不错,可现在我只想发呆。”她挂完电话后想,不要紧的,老同学可以直截了当的拒绝。
电话那头的凌云一愣,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想:这就怪了,他的这位同学可以直接了当地拒绝他,却很少有这么直接了当地拒绝美食的时候。
他想了想打电话给菲儿,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放下电话沉思了半响,最后把电话打过去给鲁西,只说一句话,但也是这么久以来最有分量的一句话,“无论怎样,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
听了这样的话,鲁西并不是没有感动,只是还没有来得及。一通电话打进来了。这是一通陌生的电话,陌生的号码,陌生的声音。
她们之间也不是全然的陌生,她们之间绵亘着一个共同认识的人。鲁西在赴约之前自嘲的想:前任女友和现任女友的见面是多么烂熟的剧情啊。
鲁西来到咖啡厅,发现临街靠窗的位置已坐着约她的那个女子。那个女子有着很柔和的轮廓,白瓷般细腻的肤色配上一袭白色的蕾丝边裙子,棕色微卷的头发轻轻的洒落在肩上,只是一个侧面已美好得像一个梦。
鲁西不由的放慢脚步,怕惊扰了一个梦。
梦一般的人却有着一双清明的眸子,而不是一双如梦如幻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个人应该不像她的外表那样单纯和浪漫,这是鲁西对她的第一印象。只是不知道她来找自己干什么,如果是因为陈凡,那倒是不必,他和自己早已是陌路。
“我很早就认识你,我是无意中在陈凡的皮夹里,看到你们的合影。”这是她见到鲁西的开场白。
她的叙述在氤氲的咖啡香中缓缓开始。
“那是我们订婚的前一天晚上,我看见他坐在书房的皮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打开的皮夹,神情绝望而悲伤,像一座没有生命力的雕塑。”
她讲到“绝望而悲伤“的时候,她的脸上同样也浮现出那样的神情,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鲁西想:她不是幸福的准新娘吗,脸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情呢。
“还有一次也是在书房里,那天是他扫清一切障碍,挤走所有元老,掌控缔凡集团的头天晚上,那天晚上他没有和他的团队去庆祝,而是独自一人躲在书房里喝得酩酊大醉,在半醉半醒之间对着打开的夹子喃喃自语:‘小西,我这是离你近一点,还是离你更远了呢?’我忍不住好奇,打开了那个皮夹子,可就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从此我的内心充满了羡慕、不甘和妒忌。”她抬起头看着鲁西一字一句的说:“因为你们的笑容是那么的甜美和深情,宛如夏花般灿烂,它仿佛穿越岁月的流光,狠狠地撞击在我的心上。陈凡他从来没有对我这么笑过,即使这些年站在他身边的是我,即使这些年我帮他攀上一个又一个的高峰。”她的声音说到这时有点尖锐,像硬物划过玻璃的撕裂声。
鲁西有点惊讶地看着她,不是惊讶于她所讲述的事实,而是惊讶于她声音的突然提高,转换升调。
她在鲁西惊讶的注视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着鲁西歉然一笑,说:“对不起,我失礼了,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她搅动杯中的咖啡好像漫不经心地对鲁西说:“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对他有怨呢,我是怨他站在我身边想的却是你,你呢是怨他的不辞而别,其实他当年的离开是情非得已……”
鲁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个香味氤氲的咖啡厅。天色这时已由刚才的灰蒙到乌云压境,眼看一场大雨就要来临。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都想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回到自己温暖的家。只有鲁西一个人步履沉重的在街上走着,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除了耳边还依稀回想起刚才那女子不紧不慢的声音。那声音听过的人都会说,甜美清脆,或仿佛风掠过窗台响起的风铃声来形容。可她怎么觉得那声音如同寺里和尚的撞钟声,“嗡嗡嗡”的冲击着她的耳膜,甚至直达她的心脏。
她一直以为这些年来受煎熬的是她,忍受命运对她的摆布的也是她。命运对她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她都强忍着没有吱声。但心里就像那女子所说,终归是有怨的。尽管嘴里、心里都宣称早已忘了他,但事实终归是事实,他到底是她心头的那根刺,拔也不是,碰也不是,只好看着它随时间的流逝慢慢腐化。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这些年来受煎熬的不仅仅是她,还有他,他的世界也几乎在一夜之间坍塌,支离破碎。在大难临头本应相守在一起的两人,却因为他的放手,在各自的命运的旋涡里挣扎、翻滚、黯然神伤。
现在的她连他好像也不能怨了,只能怨造化弄人了是吗?她的怨就像他们后恋爱时代的唯一纽带,可这也不能了是吗?她苦苦的思索,想找出个答案来。
这时豆大的雨点终于急促的落下,拍打这街道两旁的窗户,噼里啪啦的直响,狂风大作,路上的行人创慌而逃。
只有鲁西任由雨点扑面而来,不知何去何从。
她在心里一遍有一遍的问着自己,“我该怎么办,不能爱,好像现在也不能恨了。”
李子健其实一直跟在鲁西的后面,自从她从咖啡厅出来后,看着她失魂落魄地走着,直到倾盆大雨瓢泼而下,看见她还站在街边发呆,连忙把她拉进车里。
李子健见她头发湿漉漉的,雨水顺着耳边往下滴,可她却无动于衷的坐着。就扔给她一条毛巾,叫她擦擦。可她只是机械、胡乱地擦几下。李子健叹了一口气,不忍心,从她手里拿过毛巾,从额上的水滴到耳边的鬓发到脑后的发梢,细细的给她擦了一遍。
鲁西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不觉的把所想的问出来:“我该怎么办,不能爱,好像也不能恨了?”
李子健沉着地说:“四个字,安然处之。”
接着他又解释道:“每当我遇到解不开的难题时,我就经常用这四个字来开导自己,前方不管有多大的风浪,只有自己的心是安稳的,总能找出一条路来。”
鲁西跟着他重复:“安然处之。”这时车窗外天空上像蛇一样的一道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亮了灰蒙的天空,那四个字也如同闪电激活她暂时混沌的心。
其实这不是她一直以来面对生活的态度吗?不安然处之还能怎么办呢,违抗天命吗,苦苦挣扎吗,最后落得个遍体鳞伤的不还是自己吗?
只是自己的心为什么还会这么疼,好像生生撕成两半一样,即使大力地呼吸,也喘不过气来,鼻子酸得发胀,眼泪终于是不可抑制的留下来,刚开始只是脸上的一条小溪,最后是一发不可收,汹涌澎湃,一如窗外倾盆的雨。
李子健一直默默地看着她,车子也没有发动,只有雨刮一下一下地划着车窗,雨水顺着两旁潺潺流下,仿佛不知人间愁心事。
他看着她哭得天昏地暗,花容失色。终于明白古人所说,女子是水做的说法了。他睇过纸巾,鲁西接过,大力地擤着鼻子,从腹腔发出巨大的声响。鲁西终究是有点不好意思,哽咽地说:“为什么我最狼狈的一面总是被你看着呢?”
李子健看着她哭肿的双眼,里面还隐隐约约的泛着泪花,答道:“你最美的一面我也见过,现在扯平,不用考虑形象问题。”
自己还有最美的一面,自从生病以来,苍白的脸和孱弱的身体,怎么看也算不上美,他的审美观还挺另类的。鲁西想。
鲁西其实想错了,在李子健看来美是与容貌、身材无关,他觉得在鲁西的身上有一种由内到外散发出淡淡润泽的气度光华,那是灵魂深处的一种灵动、轻柔和温婉。
李子健想了想又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本不想问,他只想等,等到她愿意告诉自己的那一天。可他觉得自己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一再看到她的失魂落魄之后。
鲁西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失恋了,在几年前。”
这是什么回答,几年前失恋了,现在才难受吗,他不由哑然失笑。等等,几年前,最近她的失常好像和刚刚在本市出现的陈凡有关,陈凡如果不是她过去的前男友,也肯定和她过去的前男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李子健不由为自己的推断大吃一惊,原来在她心里面的人是他,他有着洞察世事的敏锐,他一直以来朦朦胧胧地感觉到鲁西的心里有一个人,他知道鲁西喜欢的人会很不一般,没想到竟然如此出色。他感到万般不是滋味,也第一次尝到妒忌的滋味。但他很快就释然,毕竟他们之间的恋爱已是过去式,现在坐在她身边的自己,自己也差不到那里去,他自信地认为,自己的柔情蜜意会很快攻下处于感情低谷的鲁西。可当他看到鲁西哭肿的双眼,又不由产生疑惑,他们之间真的是过去了吗?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刚才的滂沱大雨是不是对逝去的恋情的哀悼,是不是意味着已经整理好那段感情了呢?”
鲁西想:整理好或不整理好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但她还是照实回答:“一直以来以为是早已忘记,但今时今日不敢确定。”
李子健一直很注意观察地鲁西的表情,她的眉头一直是紧锁着的,好像百思不得其解,知道她没有说谎。
“你知道忘记一段恋情的最好方法是什么?”
“是什么?”
李子健正是等她这一句,“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怎么样愿不愿意和我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他貌似轻松地问道,其实这时他的全身肌肉紧绷,紧张地等待着。
鲁西好像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也顾不上擤鼻涕,转过身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也一动不动完好无暇地看着她,眼里闪动着希冀。
鲁西感到他的眼睛有些和平时不一样的情绪流露,有点坚持有点期待。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你家世良好,事业有成,人也英俊潇洒,用不着这么推销自己吧。”说完也觉得有点好笑,城中著名的王老五,推销这个词怎么也轮不到他的身上,现在除了和这个当初讨厌的家伙相处是感觉到轻松外,其他的一切都是灰蒙的。他对她的真情以待她并不是没有感觉得到。只是她幽幽的想: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富与贫,而是生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