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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何怜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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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怜知从小便很优秀。他很完美的完成了硕士研究生的学业,水到渠成的继承了家中的产业,也将亲人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和善,似乎他这个人,就不该有什么不会的,无法完成的,得不到的。
甚至连何怜知自己有时也会忘了,他只是一个病人,一个每天晚上要服下半掌心要才能勉强入睡的哮喘病人。
他其实不太在意这病,这是家族的隔代遗传,还偏偏就传了他一个人,小时候经常喘不过气,最危险的时候差点憋死,可他还是用着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把自己变得足够优秀。
何怜知似乎生来就这样,压着自己的脊骨,能做好任何事,对任何人报以微笑,独独不肯给自己一个喘气的机会。
三十的生日过了也有几天,何怜知被他亲老娘硬拖着去医院,要做全身检查。
他不情愿的坐在副驾驶上,试图说服他妈:“今天下午公司要开股东大会,我不能缺席,我……”
“一天到晚就想着那破公司!你什么时候正眼瞧瞧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昨天小吴给我打报告,你咳了大半夜没睡,再这么下去还要不要命了!”夏彤眼一横,打断了何怜知的说辞。
小吴是夏彤不放心何怜知,请的生活助理,二十多的年纪,挺能吃苦,也懂得看脸色,何怜知就没管他,哪想后来就成了他妈的人体监控,连他什么时候咳了,什么时候忘记吃药了都被他妈掌握得明明白白。
夏彤保养得好,五十多的年纪了依旧能瞧出几成年轻时的风韵,教养也是极佳的,这么急躁的对着何怜知发火一年里都见不上两次,看上去是真的担心怕了,何怜知叹了声气,还是挪去了医院。
一脸苦大仇深,倒像一个来医院的病人该有的表情。
何怜知认为这纯属浪费时间,有这闲工夫公司里压着的账务报告和股份处理又能解决不少。
真老总一天到晚忙得头昏眼花,连谈个爱的时间都没有,要真说何怜知,也只有长得好看对得上书里的总裁名号。
何怜知长得很出挑,五官都挑好看的长,也许是常年带病,身体很瘦,面相上也多了丝凌厉,绕是如此,仍算得上美人。
这种美人,一天要有大半的时间窝在办公室处理公司事务,把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倒浪费了。
“妈,您不用看着我,号都挂了,我不跑。”
见夏彤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何怜知无奈的笑了笑:“我先进去了,您在外边等一会。”
何怜知进了内科室,里面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他呼吸道容易受刺激,偏头咳了两声。
何怜知好歹也是医院大户,甚至不用医生指导,很顺利的完成了体检。
医生啧啧称奇:“小伙,你这挺熟啊。”
“习惯了,一年总要来上几次。”何怜知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一个小时后来拿结果,你先在外边等一会,到时间来取就行。”
“嗯,谢谢。”
又要浪费时间。
何怜知很讨厌浪费时间,那样他总觉得原本能用这些时间做完的工作被延后,十分奢侈。
“妈,还要等一会,您先回去吗?”何怜知在外面见夏彤盯着手机发呆,上前问了一句。
“怜知,跟你商量件事。”
夏彤表情有些踌躇。她一向说风就是雨,何怜知有些奇怪:“什么事?”
“公司的事,你先给你姐姐打理几个月。”
“也不是商量,我这是告诉你,你不许不答应。你姐姐一直在总经理位置上坐着,公司的事她能应付过来,你需要休息了。”
“妈!”何怜知皱着眉:“姐姐她……”
“我不希望你死得比我早,怜知,你太压着自己了,你无论做什么都在逼自己。”
“妈,我能……”
“要不是小吴,我死都不知道你咳成那样,你现在用药量太大了,你知不知道副作用有多大?我已经和你爸说了,你至少回家修养三个月。”夏彤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抬头看着自己儿子,完美得没有一丝缺点,可却又十分容易倒下去。
“怎么这么突然?再说检查结果还没出来,我……”
“你什么?我告诉你,何怜知,你跟你那臭屁老爹一个模样,但人家好歹身体健康,我只怕你哪天一个不留神就翘辫子了,我上哪哭去?”夏彤眼睛有些发红:“你别老让老妈着急行不行?”
何怜知沉声,只是垂下了眼眸。
两个人坐在大厅等结果出来,谁都没吭声。
结果显而易见,一片红灯。
低血糖,骨痛,腱鞘炎,喘咳性哮喘,慢性胃炎,该少的一个没少。
“你这结果等出来了,你还要怎么说?”夏彤眼里都是心疼。哪个孩子的娘不疼子?
“……唉。”何怜知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站着没动弹。
夏彤不知道,明明她何家家庭美满,没有财产纠纷,这孩子也没被虐待,童年更不黑暗,怎么就养成了这样一个呆杵的拼命王老五了呢?
“你要是嫌没工作清闲,妈妈给你去谋个闲职,你多培养培养兴趣爱好,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咱家也不缺钱,不会没了你就活不下去,好不好?”
何怜知心里发苦 。
从小,他就是在药罐里长大的。但他不服气,凭什么别人健健康康,他就隔三差五要去医院,这不公平。
所以他铆足了劲,一年复一年,把自己装饰得足够优秀。
“妈。”何怜知让自己露出了一个微笑:“我答应你。”不能让妈妈再这么操心,否则便是不孝。何怜知想。
要回应她们的期待。何怜知恍然若失。他还是没成功,还是来不及争过这具慢慢破烂的身体。
何怜知捏紧了手中的报告表。
他又输了。
他从没赢过。
也罢,好好休息吧。
在家里闲着也有半个月了,何怜知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是休息,七点起床之后,总归要到一两点才能勉强睡着,他无聊了就上上网,平常也不怎么关注网上消息,看着看着一阵一阵的燥。
父亲这会还在国外,夏彤也不经常在家,一个富太太,天天和圈里的老姐妹聚会,更显冷清了。
何怜知拿着这些剩余时间,竟然不知该做什么。
“老板,厨房饭做好了。”吴笑敲了敲何怜知房门。老板这几天闷闷的,老板“被迫退休”有他功劳,现在老板还心情不佳,吴笑兢兢战战的,能不多言绝不会多出一句声。
何怜知正一脸嫌弃的刷着手机里恶俗的短视频,随意扭个腰,卖个俗,一堆的人吹捧得老高,若社会上净是些这般的人物,GDP绝对要下降。
他年轻时泡在书里,成人了泡在文件里,为GDP做了极大贡献,可惜自己倒没对什么产生快乐这种情感。
啧。
他吃不得辛辣刺激的,也吃不得太甜腻的,饭桌上一片清汤寡水,原本胃里就有些翻腾,没吃上几口,就去厕所吐了一回,满嘴酸水味,吴笑一脸惊恐的守在厕所外面。
“小吴啊。”
“老板!”吴笑咽了口口水。
“能让厨房弄些能下肚的吃食吗?”何怜知在公司,常吃的是员工食堂的饭菜,也合胃口,家里一连十几天的寡淡下来,胃几乎要造反。
“夫人她说……”
“说做能让我吃吐的菜?”何怜知直起腰,眼前有些冒黑斑:“算了,我待会出去,去把我车备好。”
“诶,好嘞。”吴笑二腿子似的一溜烟窜了。
何怜知扶着墙走出来,灌了几口水下肚,又嚼了两片胃药,闭着眼在沙发上养神。
在公司胃痛也是常事,吞几片止痛药,趴一会,缓过来继续办公。
他准备出去放肆一次。窝在家里,连空气都把他闷成了一团,也没什么能说话的人,倒不如说除了工作上的关系,他的交友全都浅尝辄止,还没什么能进门拜访的深交。
出去……干什么?比如出去吃点东西,辣的,甜的,都吃 。
太窝囊了,吃东西都要吐。
就算吃坏肚子了也就疼一阵,疼也要吃。
何怜知自嘲的笑了笑,还真他妈的“勇敢”。
他没让吴笑跟着,或者说把他给甩了,悄悄溜到了商业广场的小食街。
他的衣着,一身深蓝西装,和这里着实不太搭。衣柜里西服占大半,这也没得办法。
不像来吃东西的,倒像来视察的年轻领导。
何怜知吃了大半碗酸辣粉,味蕾得到了极大满足。
然而也只吃了没一碗,就疼得直不起腰来,比堕胎药效还快。桌子上有油污,他洁癖虽然不重,也不敢趴下去。
匆匆付了钱,逃似的离开了这家小小的酸辣粉店面。
就算提前吃了药也不管用,胃疼得何怜知走路一摇一晃,只想找个位置坐下缓着。
好不容易的,回了车库。
突然被一个黑影一撞,正好撞上了他一手虚掩着的胃,一时之间宛如刀在胃里乱晃,何怜知一头虚汗的蹲了下去。
“……你没事吧?”
徐易停住脚步,惊疑不定的打量着这个疑似碰瓷的人。一个大老爷们,一撞就撞萎了?
何怜知抬头,看清了这黑影,停车场光线不好,只能勉强看出头发很乱,很脏,一身臭汗味,以及,还是个少年模样。
“没事……”看来是个和家里闹掰的流浪汉。
何怜知本也不计较,捂着胃挪到车前,眼前一闪闪的白光,脑子也晕得站不住,摔了跤结实的。
何怜知突然想笑。医生的建议还真一点不错,这破胃。
心情方才被美味安抚上来,一下又跌进谷底。
正当准备爬起来,他突然闻到一股臭味,紧接着被搀住手扶了起来。
是那小流浪汉。
“你真没事?”他狐疑的看着何怜知:“我撞到你鸟了?”
“……没……”何怜知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我身体不舒服,不关你事,谢谢啊。”言外之意,你可以走了,别碰我,好脏。
“哦——”徐易松开手。
然后头也不回径直走向出口。
何怜知松了口气,开了车门准备在里面躺会。
然后,听到一身干脆的倒地声。何怜知往后边一看,那小流浪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这回轮到何怜知奇怪了。
但何怜知总归不是什么冷血的人,废了老半天劲把小流浪汉也拖进车,一番折腾,他脸色白得不成样子。
小屁孩的头发长的女鬼似的,一身臭烘烘,何怜知没闻几会儿就反胃,恶心想吐的欲望压在胸口。
他不得已给吴笑发了个定位。
救人就到底,丢下车也不太好,但继续和他待在一个小空间,遭殃的就是他自己了。
吴笑效率极快,赶来时就看到老板面如死灰的躺在车后座,屈膝抵着胃,副驾驶上倒着个臭烘烘的流浪汉。
吴笑一脸惊恐。
这是?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