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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悲喜的过客 宇子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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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戏谚分享:“灵堂是阎王的会客厅,婚宴是月老的茶水亭,歇脚的功夫,悲喜就换了影!”
小时,奶奶总是带我游走于乡里的各种宴席,大致分为丧宴,生辰宴,寿宴,婚宴之类的,不同的宴席有着不同的氛围,但总体给我的感觉就是——他们都是悲喜的过客,只是被一种名为“命运”的力量推着向前走,甚至到了一种麻木的境地,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命运玩弄在鼓掌之中……
我曾和奶奶去过许多此丧宴,但为之震撼的还属第一次……
起先是被那奇怪的敲锣声所吸引,走近一看,大大小小的花圈整齐地排放在灵堂的外面,花圈设计的眼花缭乱,唯独少了一份生气,上面贴着张长长的条幅,幅上是白底黑字的悼文,一股莫名的压抑感裹挟着餐桌上大人们八卦的喧闹声,瓜子花生与齿间碰撞的咔吱声和端菜人由远及近的吆喝声涌上心头,仿佛眼前的景象在扭曲,像雷雨天气下时不时失帧的电视机屏幕。
最后是奶奶的叮嘱声将我拖拽回了现实:“宇子,就在周遭转悠,别跑远了哈。“
由于是第一次接触,心里难免有点好奇,没过多久,从一扇门内传出一阵诡异的合唱声和喇叭唢呐演奏的声音和在一起,十分和谐,却总令人高兴不起来,闷闷的,若是在半晚听,倒有些毛骨悚然了。
我那时讨厌这种声音,有一种荒诞的喧闹感,现在也讨厌,未来还是会讨厌。
我跨进门里,眼前的景象至今难忘,像是穿越了时空的裂缝,来到了黑白的世界,周遭全是黑白的人。压抑的灵堂正中央摆放着一口半开的木棺材,里面躺着位面如死灰的老爷爷,脸上毫无血色,就这样静静的躺着,像是睡着了似的……周围有两大阵营的人。一堆是身着怪异的服饰,咿呀咿呀的唱着,手拿乐器的人,一堆是披麻戴孝,默默跪在一旁,眼神黯然无光的人。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才发现了我,显然是被我给吓到了。
“喂!你是哪家的小孩?你家人没跟你说过吗,旁人不准到这里来,不吉利的,快出去!”一位头带“孝”字的男子朝我喊道。
我也吃了一惊,还未缓过神来,便被门外伸出来的一双手来猛得将我拽了出去。
“哎呦!妞妞,你怎么跑进去了,像这种地方外人进不得!不吉利!以后看见了绕着走!听到了没?!”奶奶嘱咐道。
我愣愣地点点头,又跑到其它地方去了,却依旧回想着刚刚在灵堂里面的情景。
至今想来仍觉得奇妙无比。
我曾见过与这气氛截然不同的,是在我的周岁宴上,虽然那次给我的印象不怎么好,但是至少是连空气里都溢满了新生的味道,是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而不是冬天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死气沉沉的。
还有像是夏天里的第一只冰棍——婚宴。
每次去参加婚宴,总有种奇妙的滋味,尽管台上的新娘和新郎一对接着一对的,但是我总感觉他们从未换过,自始至终似乎都只有一对新人(并非我脸盲),而是无论有多少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甜蜜的笑容,是快要溢出整个屏幕的幸福感,是像熟透了的葡萄,像百花所酿的瑰蜜,像一阵阵清风环绕在身边,像炎炎夏日里的一块冰……
总之,美翻了!
当然,最令人们疯狂的阶段莫过于下“红包雨”,实在是——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红包。
其实里面的金额并不多,人们享受的,不过是那份“福气”的传递过程。
悲喜的过客可不止这些,还有我那只活在话语中的“干爹”和“干妈”。
据奶奶说,新生儿出生了之后大多都要去算算命,以保平安。
除了我前文所说的,其实还有一个部分。那就是被算到“命硬”(这里是取反语,实际指的是新生孩命弱,在小时候不容易长大,有夭折和灾害的风险),所以要通过认干亲的方法破除灾祸,以保孩子健康长大。
在古时还有过继和跳门的方法,就是孩子不跟着父母长大,而过继到叔叔或伯伯的一方,这时,孩子不叫自己的父亲为父亲,而是叫“叔叔”。
倘若是认干亲的话,还有另一种讲究,讲究最好是认以“刘,张,王,高,程”为姓的人。原因也很简单,“刘”——留,是希望孩子能留下来,健康成长;“王”,一听就带着王者的霸气(可能有点假)时运旺盛,有庇护的作用;“高”,是希望孩子将来能志存高远,有鸿鹄志气;“程”——成,愿孩子长大成人;“张”,玉皇大帝的姓氏,自然有天神庇佑。
当然,认亲也不能乱认,得找到和孩子八字水平相配的。倘若你是个罕见的魁罡羊刃汇聚的八字,认了个干子女,早晚被你克死;同样的,倘若对方的八字是个罕见的四魁罡格局,认了你做干亲,那你也早晚被克死。
道理和能量守恒差不多,只是将一部分力量分到了别人的身上。
往常像这样的特殊人群可以认到百年柏树上,首先树龄得长久,再来以树为圆心,半径30米以内没有其它树才算过得去,只不过认树以后,百天之内,柏树顶就会干枯,可见威力之大了……
也有认到石磨一类的粮食加工工具上,因其厚实所以可行。
究其根本,实则是当时的医疗条件差,新生儿的存活率不高,以此来祈福的,希望孩子都能够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我庆幸我是第一类的,不幸的是我似乎从未见过他们,要不然,我为何的脑海中有关他们的记忆一星半点都没有(总该不会是我的记忆太差了吧)。
于是乎,他们就成了我名义上的干亲,我关于他们的唯一的记忆便只有一个铁磁碗和一床我的小毛毯子了(至今还留着,上面有三条狗子,分别是父狗子,母狗子,大狗子和小狗子),从奶奶口中得知,这两样是他们给我的,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了。
后来他们也没了踪迹,也许是早把我这个干女儿忘了也说不准,又或者早已不在这个世间了呢?
说到干亲,又使我联想到我的“真亲”了——我的母亲。
说起来,今年已两岁半的我竟然连母亲的音容笑貌都记不清,不知道算不算丢人呢?
终于,在这个夏天,我见到了我那“名义上”的母亲,尽管过程不如人意,甚至一些尴尬……
阳光明媚的清晨,一缕缕暖人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到地上,它们缓慢的移动到我那红扑扑的脸颊上,微柔的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眯着眼,伸了伸懒腰,打了几个哈欠,望向窗外那迷人的景色,眼花在小眼眶中不停的打转转,我眨了眨眼,眼珠倒挂在那长长的睫毛上(老毛病了,每次打哈欠总会流眼泪,止都止不住,有次被奶奶撞见了,被误以为我是想母亲了,走过来轻柔地拍了拍我的背,把我都给整懵了)。
然而和这次不同的是,窗外有个模糊的人影正朝我们家走来,手里似乎还大包小包的提着些什么,那人影逐渐走近,渐渐清晰了起来,感觉是一位和幺妈差不多年龄大小,但肯定比幺妈大的一位阿姨。
我敏捷地跳下床,走到窗边,呆呆地注视着她,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和黄斑,但不难看出那张脸原来的模样,五官端正,棱角分明,还略带了些许的清秀,总之,肯定很好看,大概是除了妈妈之外的最好看的人吧,于是我就这样望着望着望出了神……
忽然,她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我这个方向望来,我下意识地想躲起来,可是我的眼神在接触到她的眼神的那一刻,身体便不由自主了。
我挠挠脑袋,杵在窗前久久不动。想起奶奶教导过我的话,说是家里来客人了一定要热情地打招呼,走在路上遇见熟人了也同理,至于怎么打招呼就随机应变吧。可是啊,奶奶,您没教过我什么是“随机应变”啊!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再说了。
“阿,阿姨好!我是蓝-银-宇,您好啊!”我站着窗前笑着向她问候着。
然后她好像是被我的话语惊着了,一脸惊讶的望着我,眼里净是些苦涩,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其实从她看见我的时候就有些不对劲了,只不过从我说完之后,那种感觉更明显了,怪怪的……我是说错话了吗?
这时,奶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连忙走出来,望见眼前的那人,心里是又惊又喜,急得都语无伦次了。
“啊!你!你回来啦!周五儿!……你个傻妞,叫什么阿姨呢,这,这是你妈!”奶奶先是望了望那女子,又转身望了望楼上的我。
妈……妈……妈……妈!
此时我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有一道天雷劈在我的脑袋上,把我劈成了两半边。
辛酸,苦楚,委屈,羞愧,尴尬,欣喜……仿佛所有的情绪,无论好坏都汇集到了此刻。我还是站在窗户旁,久久地凝望着我的——母亲。
我曾设想过许多次和母亲相见的画面,我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前去,死死地抱着母亲,委屈地向她哭诉着,我有多么想念她,我长高了多少,我会走路了,我会说话了……我还会自己穿衣,自己刷牙,洗脸,梳头,我还会编辫子了……还有,我今年两岁半了……您知道吗?
可是当她真正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却木然了,内心的第一反应是——躲。躲起来,一个人躲起来,直到我平静下来了,才若然无事地走出来和她见面。
后来怎样,我也记不清了,记不清我是怎样下楼的了,也许是奶奶把我硬抱下来了,也许,我根本就没有下楼,而是一个人躲了起来,躲到床下,躲到衣柜里,躲到她们找不到的地方……。
只是每当我回想起小时候,回想起母亲,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样的一张画面:一个小女孩站着窗户边上,满眼笑意地望着楼下的一位女士,朝她热情地喊着“阿姨好!”而那位女士同样回以微笑,笑中溢满了涩味儿……
这就是母亲归来后和我的第一次见面。
那苦涩的笑容里装载的是什么难言之隐呢?当时的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答案却早已在时间的长河里渐渐淡化了……但那个夏天的清晨,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像一幅永恒的画作,永不褪色……
我们究竟也只是悲喜的的过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