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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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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换上女子衣衫。
红衣,白纱裙上绣了几朵红色的小花。
与佳人游玩自应打扮妥当。
也因与佳人一道游玩,我自不便带黑血剑,便在一条腿上绑着匕首,一条腿上绑着巴掌大的弩,弩上有箭,可随时发出。
——万一遇见个登徒子调戏女子呢?岂不是可好生展现下我的魅力?
准备妥当,我爬墙进温家。
小玉已帮温苗苗装扮妥当。
我换了女装,温苗苗却装扮为清隽小公子,她着浅青色绸衫,头戴方巾,看来比实际年纪还要年幼几岁。理了理衣衫,她一脸笑意道:“这是四弟昨年的衣衫。他长得快,衣衫才穿了两次短了。我便问他要了,偶尔扮做少年与他一道去书院看看。”
“苗苗想去书院。”
“想。热闹。可爹爹说家中请得起先生,还是在家中就读为好。”
若将来有空,我定要带她去书院好生看看,若她愿意,我不介意重进书院,坐于她的邻桌,与她一道求学,与她对坐吃书院算不得好吃的饭菜。
小玉留在家中帮温苗苗打掩护。
我与她只有一个半时辰。
我细听楼下动静,确定无侍卫在楼下巡视后单手揽住弱柳扶风的温苗苗的柔软腰肢,让她攀住我的肩头。我欲从窗口一跃而下时我似听见了她惊慌的心跳声。
“别怕,有我。”
我温柔安慰,我再度环视周围、确定无虞后一只脚踩在窗框上。她抓得我越来越紧,呼吸声中藏着惊惧却紧紧抿着唇,愣是一言不发。
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心谨慎,我朝下一跃。
风从我二人身畔呼啸过,怀中温苗苗身上的香粉味散在夜色中,混入廊下的灯光中。我生怕颠簸她分毫。前后来了温家数次,头一回这般谨慎。
“苗苗,我们出来了。”我低声道。
温苗苗小心松开手。如今我二人在温家后门小门处。穿过两条小巷便到了街道正中。
夜市,正盛。
天靖城作为京城并无宵禁。夜色浓郁,城中商业兴盛处喧闹非凡、人头攒动;茶楼酒肆、瓦舍曲园灯火通明,歌舞声、乐音声、欢笑声与街道两岸绚烂的灯火一道在天靖城顶端漂浮,若一场软软的梦。夜市会持续很久,更有时竟喧闹至次日子时,静默不到两个时辰,寅时初便又有人挑着担子出门售卖早点。
今日不是节日,却也可见街旁有人卖五彩的灯笼。
偶尔还可见孔明灯飞上夜空。
虽已是夜间,但也有人售卖芳香满溢的鲜花,可用细绳挂在胸口,也可插入发间。
街道旁的小摊位上可见国中各处颇有特色的饮食。糖人、面条、炙烤的羊肉、熬煮的鱼汤、千姿百色的糕点,新鲜的果脯。若到吃蟹的时节,还可见从胭江逆流而上来天靖城的虾蟹。
我与温苗苗路过温家的店铺。
温家是商贾,在天靖城有酒楼、绸缎庄。夜间生意兴隆,酒楼灯火通明,听得见歌女娇软的歌声,筝、琴、琵琶、箫、笛,种种乐音在混入人流,道旁挑着担的老农寻一处地盘腿坐下,跟着哼几声在喧闹人群中已有些含混不清的乐音。路过时温苗苗用折扇微微挡脸快步走过,待彻底走过才浅浅松了一口气。
“大哥会忙至深夜,还喜欢在门口招待熟客。”温苗苗嘟着嘴道。
我二人又从云袖坊旁过。
云袖坊白日间是那群喜欢司陵骁的小姑娘的大本营,若到了夜晚,便是京城最一流的销金窟。创办云袖坊的阮掌柜与我师祖是旧友。
“我温家最大的心愿便是取代云袖坊在天靖城的地位。”
温苗苗漫无心思,随口道。她提着我给她买的白兔灯笼,时常嘟着嘴一路抱怨道她不喜兔子,她喜欢的是小猫。
“可街上没有小猫灯笼。”
“我偏要!”
温苗苗说了要,我必拼尽全力做到!
挠头,我很快便有了主意,在路旁买了个画着蝶戏花丛的灯笼,又去售卖纸笔的小店借了笔墨,抬手,在花丛中画了一只跃跃欲试扑向蝴蝶的小猫。
我知晓她定会感动。
“给,可喜欢?”
快!夸我!
温苗苗仔细看了许久,终于笑了,道:“姐姐,你画得真好。”
我被表扬了。
“就是这只小狗真的好像兔子啊。”
我抿唇,摁下满心的愁苦。
干笑道:“呵呵,就是,这狗、耳朵长,的确挺像小兔的……”我恍然记起师父当年的教诲:有的钱,要让别人挣;有的事,要让别人做。
不擅长作画,就别装大家……
幸而,温苗苗也很喜欢。
我提着小兔子灯笼。
温苗苗提着小猫、不,小狗灯笼。
我丢下满脑子英雄救美的念头,行于温苗苗身旁,听她叽叽喳喳说些与家中姐妹兄弟的趣事,听她说家中的侄儿侄女。她除了除夕,其余时候难得在夜间出门,许多我已司空见惯之事在她眼中都甚有趣味。
她喜欢糖人,买了糕点又闹着要喝鸭汤。多走几步便被玩杂耍的吸引。
玩杂耍的在最里。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温苗苗垫脚也看不见,我欲帮她推开人群她却又不愿。还气鼓鼓教训我道:
“他们先来的,你我凭什么要挤进去将人赶走?”
她说得对!
“可我还是要看里面!”
她说得对。
一旁没有高楼,没有高树:“骑我肩膀。”
“不!我如今堂堂男子汉,怎可骑女人的肩膀!”温苗苗气鼓鼓地插着腰、摆出读书人的模样,话音却娇憨可人。
我心软了三分,只要看见她这副模样,她要什么我都给他。却又刻意逗她道:“苗苗不肯挤,也不骑我肩膀——那就不看了。”
“我不。我不!我偏要看!”重重一跺脚,言语间却又有撒娇的意味。
“这小公子,着实胡搅蛮缠。”一路人道。
温苗苗胡搅蛮缠?
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可——她不讲道理时的眼神、动作像一只小猫用小小的爪子在我心口一脚一脚软软踩下。
我甚是喜欢。
她不管如何我都是喜欢的。她的要求,我如论如何都是要满足的。她是我恨不能放在心上的人,我舍不得责骂一声的人,轮不到旁人多话。
我冷冷提声:“这怎能算胡搅蛮缠?若这也算胡搅蛮缠,阁下的妻儿着实可怜。”
我以为路人会被激怒,会挥拳向我!我便可在温苗苗面前好生展现下自己的本事——不曾想那人看过我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后便讪讪逃了。
无趣。
既不敢面对他人的怒火,又何苦摆出掌握世上一切道理的模样侃侃而谈?
我也有了主意。
将手中的兔子灯笼递给温苗苗。趁她尚未来得及出声,我便托着她的臀用双臂将她抱起,她惊慌中浅浅闹了一声,却又不敢闹得太大声。
我仰头望着她,望着她有些慌乱的眼,转身。“可看得见?”
“看、看得见。”
“好。”
“你,你的手,我很沉……”
“我武将出身,你又轻。无事。你看吧。”我成日巴望着寻个机会一亲芳泽,摸摸小手,贴贴小脸。难得这般亲密,又怎会觉得她是负担?若是负担,这负担也一定比蜜糖还要鲜甜。
她手摁在我的肩头,看得欢喜,不断细声道:“姐姐,有人在钻火圈呢。”
“姐姐、姐姐,有只小狗在跳火圈呢。”
“姐姐、姐姐,有人在喷火呢。”
“姐姐,我看够了。”
我依依不舍放下她。她红着脸,望向我时,那眼神竟也像是裹上了蜜糖。
而她终于战战兢兢伸出手来,小心翼翼拉住我,垂首,不敢看我。
我有心将她揽入怀中,却觉身旁看热闹的人群太过喧闹。
终只牵着她的小手。
与她一道朝河畔而行。
我臆想中的恶人终未出现。
先帝宽仁。
我皇强势。
月国、蛮族、西域皆不敢妄为;朝政清明,南北交通通畅。正是太平盛世。
何来那么多恶人?
临近河畔,又有人放孔明灯。
上百盏灯缓缓飞向夜空与星辰争奇斗艳。每一盏灯下都挂着一条纸条,每张纸条上都镌刻这一个心愿。
我本欲买下所有,在每一盏孔明灯下都要挂上一个心愿,祝温苗苗平安喜乐,祝温苗苗平安富足,祝温苗苗平安如意。
“快逃!”
温苗苗忽然惊道,打搅我的臆想。
见她慌了,我万般欢喜!
当即从腿上抽出一把短刀!
坏人在何处!坏人终于来了!看我如何英雄救美!如何演绎话本中常见的“登徒子调戏女子被路过的英俊侠客搭救为报答下课女子以身相许”的戏份!
“我大哥来了!”
“嗯?”我未来大舅子来了!让我想想该说什么,让我想想是否整理好了衣冠——
“跑!”
温苗苗拽着我便跑!
那就跑吧!
我尚未来得及与未来大舅子道一声好,便要忙着与未来大舅子说“告辞”。
我以为我二人会跑很久很久,不曾想她跑了片许便累得气喘吁吁。
幸而人多,我未来的大舅子并未看见我二人。
可惜约好的一个半时辰却也到了。
我将她带去温家门后的小巷,却舍不得将她送回。
“我该走了。姐姐。”她提着灯笼,言语间满是苦恼。
“我知的……”我终忍不住,伸手小心将她揽入怀中。我感觉她在我怀中轻轻颤动。
“姐姐?”
“我……舍不得你走。”
“姐姐不嫌我惹是生非?”
“不嫌。因我足够强大,足以保护你。”
“你不嫌我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不嫌。”
女孩子的小心思算什么胡搅蛮缠?
我松开她,小心翼翼拉起她的手紧紧贴在面上。
她不曾拒绝。
而我得了上千上万分的勇气。
“我、很欢喜。苗苗你在司陵骁面前小心翼翼,不敢有分毫逾矩,在我面前却‘胡搅蛮缠’,单是这个可让我生出十万分的欢喜。那是你本来的样子,胡闹也好,吵闹也罢,在我心中都是独特的你。那个特殊的你最为可贵。我更欢喜,我是你所选择的那个愿展露真实一面的人。”
气氛,正好。
我鼓起了一万分的勇气。
“苗苗,我知晓或许你不愿接受,可有些话……我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说我混账也好——有些话,我必须说出口。”
我的心,跳得闹得似要从胸口挣扎出。
温苗苗低着头,不敢看我,她甚至连略微动一动都不便。我似也听见了她的心跳声,她的心跳,也与我一般混乱。
“苗苗,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