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木之唐

38、偷偷 他很高兴！

　　晨光初降，整个附中终于不是被笼罩在阴云之下，也许是天公作美，周三的天空竟能看到大片的澄净。

　　乌泱泱的人头在操场攒动，临时搭建的大本营五彩斑斓。微光打亮枣红色的跑道，其上是着装风格鲜明、来回流动的少年人。

　　两位身着制服的男生站在光里，朝向某处的来人面露喜色。
　　那人除了身着服装一样之外，最显眼的是他头上的别致——右耳处别着一只亮晶晶的发夹。左手拿着一个粉色短假发，眼神崩溃得像是奔来了地狱。

　　“怎么，你俩看到我这么开心的吗？”周子扬佯装绷着脸道，“才十分钟没见而已，不用这么客气，还笑容招待。”
　　“应该的，”段越上下打量他，“十分钟你就变了个风格，我俩怎么着都得给你捧场啊。”
　　“去你的。”周子扬没好气说，“你看时许的笑就是真诚的。”
　　顾时许迎他的目光，评价道：“今天的你很精致，真的。”
　　说时他的眼神落到发夹上的水晶上，反射着阳光，这很明显是女孩子的东西，他猜大概率是被覃佳佳逼着戴上的。
　　“你别安慰我了，这都是覃减减的杰作。为了这微薄的赞助，我必须做出这么伟大的牺牲。”他沧桑地呵呵笑了两声。
　　“你那假发也是她给你的？”段越视线落到他手上的那团粉色上。
　　周子扬点头：“嗯，她说让我陪她戴一个，她要整什么cos什么少女，我也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谁让我玩儿游戏比她菜呢，愿赌服输。”

　　“你平时老欺负她，这也算是公平。”顾时许评价道。
　　“她也没少欺负我，你们别看她人是八十斤的，掐人的力气八百斤的都有。”他顿时皱了个脸，肩膀的肉似乎又被拧了一团。
　　顾时许和段越相视一笑。

　　“走吧，到大本营去。”顾时许说。

　　地上的三道影子移了开，随即被光线取而代之。

　　大本营多数围绕在跑道周围的空地上，其中只和跑道隔了一道铁丝网的篮球场未被当作赛地，整整齐齐排满了两列四角伞帐篷，七班也在其中。

　　他们目标明确地朝前不远处撑起的一片天蓝色而去，其上印着的白字广告语异常显眼——细雨蒙蒙。
　　“笙哥还给咱班赞助这个了？”段越问。
　　“嗯，去年也是。”周子扬答道。
　　“哦，A市花样就没这么多，还被要求规规矩矩统一穿校服，否则就被扣分。”段越的目光在周围的人里流窜，感到这样的校运会有些新颖，说时不忘和顾时许搭腔，“是吧，时许？”
　　顾时许闻言一怔，眼尾处目光瞥向他时，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消失，继而回他话：“嗯，是。”

　　话音刚落，三人目光才刚和大本营底下坐着的人相迎，尚未来得及打招呼，人群就开始惊叫和欢呼起来。

　　“热烈欢迎七班F3——”

　　这阵仗引得四周的班级都不禁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两位男生的确生得清秀好看，但另外一位嘛，却是对得起这阵狼哭鬼叫的欢呼。

　　“哈哈哈——”
　　“这人怎么别了一个水晶发卡，太反差萌了！”
　　……

　　周子扬：“……”
　　“欢迎就欢迎，这么大阵仗干嘛，”他无所谓道，“搞得都不好意思了，虽然我们仨确实帅，但也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太张扬了，不好，不好。”
　　全班又是一阵欢笑。

　　宋思宇给他们腾出了三个背靠铁丝网的位子，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对面，他坐得端正，眼睛来回在对面三人身上流转。
　　“怎么了？”段越问，这样被人盯着忽然有些不适。
　　宋思宇摇摇头，未作出解释就被周子扬抢话：“是不是我今天帅得让你移不开眼啊，鱼仔。”他特意躬身凑近了人，放出自恋的光芒。
　　宋思宇又是摇摇头，说：“不是，我是看时许和段越太适合穿这身衣服了，像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一样，特别是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特别般配，画面特别和谐。老羊咩，咱这班服选得特别好！”

　　“……”周子扬忽然就厌世了，兴致缺缺道，“哦。”
　　这小子平时没见怎么夸过人，怎么一起夸起人来，句句鲜明，让他深刻感受到了什么叫衬托，不禁叹了口气。不过，今天他们两个看起来真的格外般配啊。

　　“你今天也很不一样，鱼仔。”顾时许说。
　　闻言，他挠挠头笑了笑，似乎是不好意思了，

　　“要不今天比赛结束后一起拍个合照吧。”段越提议道。
　　“好啊好啊。”周子扬和宋思宇异口同声说。
　　“校运会周五才结束，那天拍也行，让笙哥来给我们拍。”周子扬忽然想到这个，“他玩摄影好几年了，拍得很好，咱还不用另外花钱请外头的摄影师。”
　　三人赞同。随后周子扬在群里询问拍合照这件事，大家手机都在身上，消息回的很快，他收回手机，抬头说：“大家都愿意，那我给笙哥说一声。”

　　“李老今天怎么没来？”顾时许浏览一圈周围，没看到班主任的身影，只看到Molly和一群女同学围在一起化妆、做发型。
　　“哦，他啊，估计得后天才能来。”段越比周班长抢先一步解释。
　　“为什么？”顾时许问。
　　“他颈椎不舒服，昨天晚上去医院了，得休息两天。”他说。
　　顾时许：“哦。”

　　“你怎么知道的？”周子扬终于将憋着的疑问说出来，“还这么详细，我都不知道他上医院了。”
　　段越无可奈何道：“我亲舅舅我怎么不知道。”

　　“！”周子扬和宋思宇对视，像是在展示谁的眼珠子更大些，“李老竟然是你舅舅，我的天哪，太不可思议了。”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很正常啊，”他风轻云淡地说，眼朝帐篷外的来往的人流，“你看那些人，说不定其中一个就是校长他家亲戚。”
　　话虽这样说，但是周子扬和宋思宇都知道，平时段越和李老单独说话的时候真的很少，而且李老也不会像其他亲戚老师那样，下了课会特意走到他书桌前，关心他一些学习和生活上的事情。

　　“等等，”周子扬忽然说，“时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顾时许看到他转过脸来问自己，听出来了他深感不公的语气，只好承认：“嗯。”
　　“我就说嘛，刚刚你一点都不惊讶。”他说。
　　“惊讶需要表现出来才算数吗？”段越装作略微鄙夷他说，“你看你刚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都担心待会儿掉出来接不住。”

　　“放你的屁。”他手肘撞了一下段越，段越也撞了回去。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力气都是故意的小，段越忽然加了力气，周子扬身子往一旁倾斜了下，他哪里服气，干脆也还了他一下大的。
　　结果他没把握好力度，段越往旁歪倒的时候，连带着顾时许也往旁边倒，幸好他及时用手撑住了旁边没人坐的高脚凳，这才没事。

　　“你们两个几岁了？”顾时许问。
　　“三岁，不小了。”段越望着周子扬，有底气地说。
　　谁知对方竟假装正经了起来，说：“不好意思小朋友，我上个月过完生日了，今年十八岁。”
　　段越简直想揍他一顿。
　　宋思宇在对面觉得好笑起来。

　　“小朋友就该有小朋友的样子，”顾时许笑说，“乖乖坐好别动。”
　　段越：“……”
　　“你不帮我也就算了，还跟老羊咩呵一气，过分了啊。”他边说边从顾时许背后伸出左手，来回揉他的头发，动作看似胡乱愠怒，实则力度小心轻柔。
　　顾时许只轻声呵斥了他：“别闹。”
　　对方很听话，立即拿开了手。

　　“难得啊，”周子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久没见到你们这么亲昵了，好像有一个多月了吧。”
　　顾时许和段越同时看他，面露不解。
　　“什么意思？”段越问他。
　　“我记得你俩刚来的时候，关系好得跟相见恨晚似的，整天勾肩搭背的，连去便利店都一起，亲得跟亲兄弟，”他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说道，“好像从上个月开始我发现你俩就跟相敬如宾了似的，一起走路中间都能隔出一条空隙，我本来以为你俩有什么矛盾，但刚刚你那一下子我觉得‘亲兄弟’的感觉又回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瞬，继而是段越先开口，说：“有吗？”
　　“有啊。”周子扬说。
　　“好吧。”
　　都怪人总是太容易心虚，虽然他大可以名正言顺和顾时许勾肩搭背，但他无法打着朋友的幌子，去安抚因秘密的情感而躁动的心脏。
　　这不太礼貌。

　　碰了，就得承认是爱。

　　顾时许不语，也低头随便看了看手机，没什么目标，最后点进了朋友圈，都是校运会的内容，他沉思般往下滑。

　　还有多久十八岁？
　　快了，
　　再快点。

　　“加油——”
　　赛事开始，喝彩声震耳欲聋。
　　顾时许转头，透过铁丝网望向田径场，跑道如风般掠过一道紧接着一道的身影，再往前，沙地被围紧得看不见，他知道那是在跳远。

　　“梁雨加油——”
　　“七班最棒—！”
　　周子扬的独门吼功越发厉害，哪怕是隔着两个跑道之远，顾时许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帐篷走了大部分人，留下了大部分 ，顾时许和段越还在这儿，旁边还有七八个女同学在摆姿势拍照，时而发出一阵格格的笑。
　　周子扬和覃佳佳带了一个拉拉队的队伍去给运动员加油，他们去或者不去都是可以的，段越的比赛在明天上午，而接力赛在后天下午，因此此时两人反倒是有些空闲。

　　女同学堆里有个人朝这边看来，喊了声顾时许的名字，他听到时有些怔，因为这个女孩和他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更准确的说，是彼此都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什么，即使关系不错。
　　“时许，能帮忙拍个照吗？”林萱对他喊道。
　　顾时许点头答应，接过她递过来的手机，他对着那边的三个女孩子调整好手机的构图画面，刚想点下拍照键，忽然被人叫了停。
　　“怎么了？”他诧异看着段越。
　　“给女孩子拍照最好开一下美颜。”说着，他的食指往屏幕上快速滑了几下，替顾时许调好了滤镜。

　　顾时许就着这个自己看着有些别扭的滤镜，重新调整构图和曝光，连续点了三下确认拍照区域，而后招呼林萱过来。
　　“好了，你看看怎么样，”他说。
　　“不错，你的拍照技术还是这么好，”她笑说，“你俩要来一张吗，我给你们拍两张？”

　　“不……”
　　“好啊。”顾时许被段越抢了话，后者说完又疑惑地问：“怎么，你不愿意啊？”
　　“……”顾时许答应道，“没。”
　　他其实是想说，他们自拍就行，不用麻烦。

　　“你们靠近一点吧。”林萱拿着手机站到他们对面，微微屈膝，盯着屏幕调光。
　　听到话后，两人往中间挪近了些。
　　“你们有点动作啊，这样直挺挺坐着不好看，像被强迫拍证件照似的，太僵硬了。”林萱笑说。
　　段越干咳了声，一时目光不知道在哪儿找焦点，低头扫视了整块地板，忽然看到了救星，他松口气道：“哎，那桌边地上那篮球拿过来给我抱着呗。”
　　林萱顺手给他扔了过去：“给。”
　　随即她又从身后的桌面上拿了本书，递给顾时许：“给，佳佳带过来的小王子，给你当道具。”
　　顾时许；“……”
　　他伸手接过。

　　“你们两个听我说啊，段越你抱着球儿，往你右边稍微转身，摆出一个拽点的姿势，”她对着两人说，“然后时许，你就正常坐着翻书看就可以。”
　　“怎么你拍个照还迷上拍照引导了啊，姑娘。”段越皱眉道。

　　旁边的女孩笑哄哄往这边看，但是又不太敢靠近，平时他俩都不太跟女生们说话，只看到那位叫顾时许的和林萱熟悉，听说还是初中同学，顿时很羡慕她。
　　至于那位叫段越的，从平时来看虽然知道他是一个开朗的男生，但也从来都不会像周子扬那样亲和力爆棚，整天都能和女孩子玩到一起，而是只和固定关系的几个男生来往。

　　“听我的，准没错，快点，我要开始了啊。”林萱笑说。
　　“3——2——”
　　她说得动作并不难，两人三两下就摆好了姿势。
　　“OK.”
　　“我给你们发过去吧。”她说着就打开了顾时许的聊天界面，忽然想到什么，又说，“时许，要不要给你多拍几张，给小渡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顾时许闻言，说：“不用了吧，他不用看也知道。”
　　“好的。”她回答，又转身坐到了女个女孩子那边去。

　　“快给我发过来我看看。”段越说，顾时许看见他已经拿出了手机，翻出了聊天界面，盯着屏幕，等着信息来。
　　他不禁失笑，莫名有些孩子气的可爱。

　　等他看到照片的时候，又看到他把照片拉大，眉间挤出两杠纹路，自我评价道：“画面不错，但是我在如此安静的你旁边，怎么显得像个反派，这眼神拽上天了感觉。”
　　“……”顾时许无可奈何道，“你也可以认为这是一种高级感。”
　　“对啊，你这么一形容，我就觉得就是这个味儿，高级感，跟我妈那些时装杂志里的模特有些像。”他自我陶醉道。
　　顾时许：“……”

　　这时，顾时许听到一阵铃声响起，转而段越的声音就从耳边传来。
　　“喂，娘娘上午十点钟好。”
　　“你怎么知道，李老跟你说的？”
　　“嗯，行，那待会儿我问一下。”
　　“嗯……”
　　“拜拜。”

　　他挂完电话，轻松点进通讯录A项的第三个人，谁料刚想拨打过去，手机像故意跟他作对，界面蹦出个电量低提示，然后不可挽回地熄了屏。
　　不是吧。
　　这电量提示，也就提示了……提示了几次来着，忘了。

　　怎么就出门又忘了带充电宝呢？

　　十七岁就健忘，七十岁怎么办。

　　不是，手机没电我在这儿担心个鬼七十岁的事！

　　他低低骂了声粗口。

　　“怎么了？”
　　顾时许问他。

　　“我手机又没电关机了。”他无奈说，“刚想打个电话给我爹。”
　　“给。”顾时许说。
　　“谢谢。”他接过，但脸上有些窘迫感，说道：“但我不知道我爸他手机号码是多少。”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那你还我。”顾时许伸出手。
　　“我忽然想到我可能记得我妈的微信号，”他说，“但是得酝酿一点时间。”
　　顾时许看他没给回来，又把手伸回，“那你酝酿。”
　　“我用你号码直接加我妈了哈，让她把我爸号码发过来。”他说。
　　顾时许：“好。”

　　顾时许看他在旁边低头操作，然后给她妈发了个语音，证明自己是她亲儿子，不是大骗子，随后朝顾时许说：“这里有些吵，我到树那边打。”
　　顾时许点点头；“去吧。”

　　他们这排帐篷的对面尽头处是学校的围墙，靠近围墙种了一排紫荆树，在阳光之下，撑出一片绿荫。

　　段越靠在墙面，面朝人群。
　　电话拨通后，屏幕里很快就出现了他老爹的脸。
　　“爸。”
　　“我听你妈说你们学校正在开校运会，看起来很热闹啊。”段清宇说道。
　　“是啊爹，”段越刚刚把摄像头调转到后置，现在又调到前置。“你看我都瘦了，你什么时候回家带你儿子吃好吃的。”
　　“等你运动会结束，爸爸抽空回来。听说你参加了比赛，爸爸尽量在你比赛前回来，去给你加油。但是不一定，近年底公司比较忙。”他委婉说道。
　　“哦。”段越有些垂头丧气。
　　“怎么啦，乖宝宝，爸爸一定争取回来，咱父子俩疯玩个几天好不好？”男人察觉到儿子脸色后，一改语调道。

　　“爸，别叫我宝宝了，”段越嫌弃道,“我都快成年了，这被人听到多不好意思啊。”
　　他爸笑了笑，说：“你呀，就算活到七十岁，我叫你宝宝也是应该的，你是我儿子，你不是宝谁是宝。”

　　“哎。”

　　这一声不是段越发出的。
　　但他听到了，而且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爸似乎也听到了，下意识转过头，又转回来笑着说：“我在办公室里，外头来了人，爸爸就先不跟你说了啊，你好好玩儿你的。”
　　“好的，爸。”段越笑笑，说了声再见就挂了断。

　　不知怎的，虽然他爸是这样说，但那个女人的声音还是让他心里顿时有些堵。
　　也许是他多想了。

　　他刚想离开，忽然看到屏幕上头来了一条消息，他看到后本能地顿住脚步。
　　-我猜得果然没错，你就是喜欢段越。

　　虽然偷看别人信息不对，但他还是鬼使神差点了进去。
　　消息的发送人是个女生的动漫头像，上面还有几条他们的聊天记录。
　　他大致看了眼，她是那个奶茶店问微信的女生。开头主动打了个招呼，然后是告白，被拒，追问。
　　-我有喜欢的人，谢谢你的好意。
　　这是顾时许的答复。
　　-你是喜欢段越吗？你告诉我，不然我是不会死心的。
　　-嗯，是。
　　这是顾时许的答复。

　　接下来是一段语音，段越手指头有些颤抖地点了下转换文字，内容随即出现在屏幕。
　　-小许，猜猜我是谁？
　　段越皱起眉头，转身面墙靠在树干上，凑近耳朵重新播放一遍语音，里头的男声传来后，他忍不住骂了声：
　　“怎么是这骚货！”
　　他把转文字收回，顾时许应该是还没看到这条语音。
　　退出界面后，他又把消息设置为‘未读’。

　　虽然他干了这件小小不太礼貌的事情，但心里早就欢呼雀跃，他转身抬眼望向澄蓝的天空，发自内心地笑，而后一脚踏入阳光，向隔着老远的顾时许挥手，也不管他究竟看没看见。

　　他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