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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吃药又吃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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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树梢,山间漆黑一片,不知名的兽类在林子里嚎叫,唯有山峰顶端的茅草屋,亮着暖黄的烛火。
桃鸢醒来时,已是深夜。
身上盖着淡淡皂角香的烟青色被褥。
她掀开被褥起身下床,体内的筋脉还在持续作痛,倒是比先前好多了,不至于难以忍受。
这是哪?
桃鸢打量屋子的摆设,除桌椅外,还有台木质书案,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靠墙处则是长排的书架。
随手挑本书翻看,记载的全是医理。
桃鸢兴致缺缺,来到书案前,镇尺压着一张字迹隽秀的药方。
整间屋子简单清雅,从后窗望出去,刚好望见满天繁星闪烁。
门“吱呀”一声推开。
桃鸢心生警惕,看向屋门。
长身玉立的星暮端着碗药进来,放到桌上,“醒了?把药喝了吧。”
桃鸢问:“这什么地方?”
“大荒山。”
大荒山,地处人间界,灵气稀薄,无论仙族还是妖族都不会来此。又因流传着许多怪物伤人的传说,凡人不敢靠近。
凡人少意味着纷争少,煞气少,依靠吸食煞气修炼的魔族就更不会来了。
的确是处清静之地。
桃鸢没多怀疑,要是星暮有害她之心,何必等到现在?
她坐到桌前,端起药碗大口喝下。
苦涩的药味在嗓子里蔓延开来,桃鸢眉头都不带皱的。
刚放下碗,一只温润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躺着粒糖纸包好的饴糖。
桃鸢诧异抬头,撞上星暮干净的眸子,而后撇开脸道:“哄小孩子的玩意,本君不需要。”
哪怕以前在神界,她喝药也是干脆利落,哪能让人小瞧了去?
星暮也不勉强,饴糖放桃鸢手边,“此处是下君在人界的落脚地,不会有人来打扰,上神可安心在此静养。”
说完,星暮转身欲走,桃鸢不经意瞥到他脖子上的血洞,“等等……”
星暮停下,回身,“上神还有事?”
当然……无事,但……自己那会儿出手是不是没轻没重了?
“为何救我?”桃鸢问,问完就想给自己来一下,为什么要关心这种蠢问题?
星暮开始是不解的,发现桃鸢上神的目光极快扫过他的伤势就懂了。
“学医本就为了治病救人,上神无需放在心上。”
“像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也救吗?”
这个问题……
星暮沉默了会儿才道:“下君不知上神经历了什么,但下君坚信,上神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只是用错了方法。”
为死去的张夫人鸣不平,记挂寒潭山谷的一众生灵,为救自己的仙侍不惜与北海为敌,分明心怀善良,只是……用错了方法。
星暮出去了,走时带上房门,独留桃鸢一人。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溢散开饴糖的香甜。
桃鸢纠结着。
要不……尝尝?反正无事可做,就当……就当给星暮一个面子。
她鬼使神差地剥开糖纸,将白白胖胖的饴糖送入口中,丝丝甜意在舌尖化开,驱赶苦涩。
吱呀——
门再次推开,桃鸢吓得攥紧糖纸藏到背后,战兢兢问:“何事?”
星暮一顿,随后端着清粥脆笋进来,放桌上,收走药碗时,发现边上的糖不见了,再看桃鸢像孩童一样做贼心虚,目中不禁笑意盛放。
桃鸢懊恼,“本君是念在你救了本君的份上,给你个面子才……”
“下君明白,甜吗?”
“甜。”
一个“甜”字脱口而出,桃鸢又想给自己来一下了。
果不其然,对面星暮不止目中含笑了,他唇畔上扬,本就俊朗的相貌,而今一笑,仿若三月暖阳,如沐春风。
桃鸢正琢磨着怎么重振上神的气度,星暮已经收好药碗出去了。
罢了,权当哄他开心好了。
自我说服一番,桃鸢就着小木勺,慢条斯理地喝粥。
刚尝一口,桃鸢便知这粥绝非凡品,乃灵气充沛之物,入体后有蕴养灵脉的功效。
且色泽白糯,配上鲜脆的笋干,味道是极好的。桃鸢很快喝了个精光。
翌日,桃鸢在一阵山鸣鸟叫中醒来,窗外照进几束暖阳,落在书案上,静谧而安宁。
她打开屋门,灿烂光线照得她眼睛睁不开,用手挡了挡,才见屋外光景。
是个小院子,中间摆着石桌,带两把藤编椅,桌上有只陶碗。
桃鸢走近细瞧,陶碗内盛了许多饴糖,和她昨晚吃过的一样,星暮还真把她当孩童了。
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不过,好像很久没这么自在过了。
除月隐外,也很久没有人在乎过她喜欢吃什么。
哪怕月隐,也只是在尽作为仙侍的职责,有几分真心,谁知道呢?
那么星暮呢?对她是否有所图谋?
正想到星暮,院外的崖坡上,星暮褪去仙衣,着一袭浅蓝色素布长衫,背着竹篓拾步上来。
未散的云雾缭绕在山峦叠翠间,令星暮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衬得他愈发清风霁月。
“醒了?”星暮上来,放下竹篓问,“身体有没有好些?”
他拉起桃鸢的手,指尖搭在桃鸢腕上把脉。
温软的触感递来,桃鸢反应迟钝,想要收手,却见星暮神情专注,毫无杂念,单纯秉承着医者对病患的心态。
桃鸢索性大大方方让他把脉,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星暮眉宇上。
剑眉英挺,目若朗星,当真是生得俊俏极了,还会医术,粥煮得不错,声音也好听……
“好了。”星暮放下桃鸢的手,打断桃鸢的胡思乱想,“仍需休养几日,不过切记,以后万不能再强行提升修为,你的灵脉不足以支撑,会很危险。”
桃鸢莞尔,凑近星暮打趣道:“不是还有小郎君在吗?”
星暮后退,只道:“下君医术浅薄,行的是治病疗伤,而非起死回生之术,恐无法担任上神的信任。”
行吧,这意思就是说她桃鸢哪天自己把自己弄死了,他也无能为力。
“星暮小郎君真是好狠的心啊。”桃鸢嗔怪着,在藤编椅上坐下,剥一粒贻糖吃。
星暮迟疑,“若上神不介意,下君可以尝试医治上神体内的火疾。”
“不必了。”桃鸢收起玩闹,本就清冷的声线更冷几分,“本君的病,小郎君治不了。”
她转头,对星暮忽而笑开脸,“或者说我这病啊,九州八荒无人能治呢,小郎君就不必白费力气了。”
星暮还想再劝,不管治不治得了,总得试试,有所缓解也是好的。
但桃鸢不想提及此事,视线移向地上的竹篓,细数:“车前子、杜衡、凤尾蕨……”
星暮意外,“上神还识得药草?”
这话说的……
“难不成在星暮小郎君眼中,本君是个学识浅薄的庸人?”
“自然不是,只是这些都乃凡间寻常药草。”
作为仙人,识得仙草灵植再正常不过,会连凡间药草都辨认无误的,除非专门阅过相关书籍。
“莫非上神也通晓医术?”
“不通。”
桃鸢虽然曾在土神的教导下会些炼丹术,但炼丹和看病开药方是两码事,只因火姐姐总押着她看书,桃鸢才见识广些。
“你采这么多凡间药草做什么?”桃鸢问。
星暮不答,先把采来的竹篓收进专门存放药材的屋子,才道:“上神随我去个地方就知道了。”
桃鸢怀着好奇,随星暮下山,腾云片刻,来到一座凡间小城镇。
镇子不大,桃鸢和星暮各施幻身术,一个化作灰袍医者,一个化作小童,在路边支起摊子。
摊子刚支好,药草还来不及摆,就有不少穿着穷苦的百姓过来排队。
“是神医大夫。”
“神医大夫来了。”
“麻烦神医大夫给我家小儿看看,小儿这些天一直哭闹不止,夜里时常起烧。”
摊位前,一妇人抱着孩童满脸担忧,神色恳求地望着星暮。
星暮温和有礼,伸手探上孩童的额头,再检查一遍孩童的口鼻,提笔写下药方递给妇人,耐心叮嘱注意事项。
不多时,又一头发半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赶来,因受腿伤,排不上队,只能无助地立在外头。
星暮主动起身,过去给他检查,并赠予两包草药。
老人目中含泪,连连感谢,但星暮不受他礼,正好有刚瞧完病的百姓过来,愿意护送老人回家。
很稀松平常的一幕,却在日头西斜的过程中,桃鸢屡屡见到。
她默不作声,给星暮打下手,研墨、铺纸。
有那么几个瞬间,桃鸢觉得自己仿佛真就是个凡人,不曾到过神界,不曾经历仙魔战争,没有过往,没有仇恨,只是一身素衣,行走天涯,悬壶济世。
“阿鸢,盒子里的药丸拿一粒给我。”
星暮的话音拉回了桃鸢的思绪。
桃鸢利索地拿了药丸递给星暮,随后才反应过来,刚才星暮叫她什么?
阿……阿鸢?
荒唐,她堂堂上神……
“阿鸢,再给我张纸。”
“哦。”
罢了,这是在凡界,她现在是个普通小药童,自是不能以“上神”自居。星暮这么唤她倒也没多大问题。
两人一直忙活到傍晚,夕阳落山,霞光漫天,星暮才开始收摊。
他坐姿端正,衣袖挽起一截,露出骨相硬朗的手腕,素白长指不疾不徐,把剩下的草药和纸笔一一规整收拢。
收完摊,星暮起身道:“这座镇上有家糕点铺,是祖传的老字号,他们家荷香芙蓉糕最为出名,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松子八宝糕,要不要去尝尝?”
换作往常,桃鸢定要违心地说一句“本君不感兴趣”,但或许是此刻的夕阳很美,又或许是眼前人赏心悦目,桃鸢决定遵从本心。
她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