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与她的冥差小郎君》冬夜渔火

15、剥离蛟龙筋

　　扶虚山。
　　青尾花与天边祥云连成一线，瑞彩照耀下来，满山洁白都胧上一层淡薄的光晕。

　　山边尽头，一女子红衣飞扬，踏步前行，绝美的容颜仿若画中仙、水中月，只是一双明眸冷光汇聚。

　　她的脚每踏出一步，裙裾每落地一次，似点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铺散开去，所经之地，花木枯萎，寸草不生。

　　生机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入桃鸢体内，洁白的青尾花飞速凋零、飞速枯黄，朝着众仙所在的青宣殿而去。

　　殿外，桃树迎风摇摆，纷扬的桃花簌簌飘落，与桃鸢错身而过。

　　“天帝，依下君之见，那桃鸢分明对我们北海居心不良，欺汸遥公主在前，毁坏婚宴在后，不可饶恕！”临川掷地有声地跟天帝柬言。

　　天帝面露不耐，临川正欲再柬，一根红绳猛地箍住临川的腰身将他甩上半空，又重重砸地。

　　骨肉与砖石砸出的声音伴着临川的惨嚎响彻整个青宣殿。

　　众仙都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视线投向大门口，聚焦在倏兀出现的红衣女子身上。

　　女子的步伐还是那么闲散，长长的大殿甬道，随着她的前进，两旁桌席上，金樽酒盏一一炸裂，琼浆仙露爆开朵朵琉璃水花。

　　几乎在她出现的瞬间，天帝、扶虚、泽山和少数几位仙家都悚然起立。

　　汸遥冲桃鸢斥声道：“桃鸢！天帝在此，你还敢放肆？！”

　　桃鸢一个眼神都没给汸遥，抬眸，冷冽的目光注视着被泽山高高吊起的月隐，灵力输出，抗上泽山的禁锢。

　　两道上神之威轰然相撞，泽山只得收手。

　　解脱了的月隐从空中掉下来，被下面的谷阳接住。

　　“月隐，快醒醒！你有没有受伤？”谷阳边唤边摇月隐。
　　待月隐涣散的神智被谷阳摇醒，谷阳才松了口气。

　　桃鸢柔声轻笑：“毁坏婚宴？”
　　话落，她垂在两侧的手掌展开，庞大灵力倾泻奔涌，左右桌席尽数从中间裂开，折断成两半。

　　玉碟瓦盘摔成碎片，瓜果点心骨碌碌滚到桃鸢脚边，一片狼藉。

　　她再笑，“这才叫毁坏婚宴呢。”

　　众仙瞠目！

　　“她……她不是只有上仙修为吗？！”

　　“这……这怎么可能呢？！”

　　“桃鸢你放肆！”汸遥喝道，凌空一抓，长剑在手，冲着桃鸢就是一剑刺去。

　　桃鸢不躲不避，手掌灵力凝聚，抵住剑尖，任汸遥怎么使劲都无法寸进分毫。

　　汸遥颦眉，心内惊骇不已，敷了脂粉的白皙脸蛋渐露痛苦之色。

　　随着桃鸢的手臂往下降，汸遥的身体也一点点矮下去，单膝“咚”地跪在地上，跪在桃鸢面前。

　　眼看另一只膝盖也要撑不住了，反应过来的泽山出手，巨型水龙自身后迸出，以锐不可当的气势攻向桃鸢。

　　桃鸢放开汸遥，红绳祭出，缠上水龙的脖颈。

　　与上神斗法，桃鸢不敢大意，泽山亦全力出击，两两对抗，霎时，强烈的波势差点掀翻青宣殿的屋顶。

　　灯盏一一爆破，梁柱惊现裂纹，其上布置的锦羽缎震碎，化作花瓣大小的片状纷扬下来。

　　仙家们为免殃及，各自筑起防御，护住自身。

　　仅与泽山一击，桃鸢后跌半步，喉间腥甜涌上来，被她强压下去。

　　对面的泽山亦后跌半步，神色沉重几分，问桃鸢：“你……究竟是谁？”

　　是谁？
　　她还能是谁？

　　“泽山上神口口声声要向本君讨说法，却不知本君是谁，现在的上神都这么耳聋眼瞎，识不清人么？”桃鸢用随性的语气说着最气人的话。

　　恢复过来的汸遥气不过，还欲对桃鸢出手，桃鸢只觉可笑。

　　明知打不过还要打，分明是想借此激怒泽山，引泽山出手，报上回被扔出沉华殿的仇。

　　这种手段换作从前，蠢笨的玄木自是不懂，但如今她还能不懂？

　　桃鸢正要应对，一抹温润清朗的身影忽然挡在她身前，“事情真相未明，北海公主何苦得理不饶人？”

　　似是没料到桃鸢名声都坏成那样了，还会有人替桃鸢说话，丝丝缕缕的妒意自汸遥心底蔓延开来。

　　桃鸢错愕一瞬，扫一眼星暮原本所在的桌席，同样被砸了个稀烂，玩笑道：“星暮小郎君也在呢？扰了小郎君的雅兴，真是抱歉了。”

　　星暮看看手里的红果，不介意道：“无妨。”
　　怎么说还给他留了颗果子。

　　桃鸢从星暮身后走出，来到捧贺礼的仙侍面前，放在锦盒中的生死扣依然散发着盈盈红光。

　　桃鸢很是不屑，“婚宴，本君若想砸，何需用这种下作手段？”

　　挥手间，生死扣红光散去，其上施加的障眼法破开，露出真容。
　　是一串同心结。

　　金鹏两手一拍，走出来起哄：“有意思啊，小小障眼法居然没有人能堪破？”

　　谷阳照顾完月隐，也来到仙侍面前，仔细感受同心结上还未退去的灵力，“此障眼法，乃下神修为之人施加。”

　　下神，这就难怪了，唯有上神修为才能将其堪破，可青宣殿内，除桃鸢外，拥有上神修为的唯有三人，天帝、泽山和扶虚。

　　天帝主持大局，未曾表态。
　　泽山动怒，未曾想到。
　　扶虚……置身事外。

　　这下立场对调，桃鸢反向泽山讨要说法：“泽山上神空有上神之名，实无上神之德，真相查明前公然打伤我沉华殿仙侍，本君倒要问问，这笔账，怎么算？！”

　　桃鸢发难讨伐，青宣殿内无人敢言，只剩还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临川吃痛叫唤。

　　泽山道：“纵然月隐已被逐出北海，仍是本君的女儿，本君训她有何使不得？倒是桃鸢上神驱使月隐十万载，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血浓于水，无论泽山怎么对月隐都是北海的家事，好比自己的孩子自己打得，旁人打不得。

　　桃鸢着实被泽山的厚脸皮气笑了。
　　不过罢了，从昨日月隐告诉她要来参加扶虚和汸遥的婚宴起，桃鸢就不打算留月隐了。
　　把她还给北海吧。

　　桃鸢刚要开口，谁知月隐出人意料地站起来，拖着晃晃悠悠的身体来到大殿中央，跪下，“十万年前，北海逼死下侍生母，驱逐下侍，下侍小小蛟龙，幸得桃鸢上神垂怜才有了容身之所。下侍这一生都愿为桃鸢上神差遣，今日便在此剥离蛟龙筋，从今往后，与北海再无干系！”

　　说罢，月隐右手抓上心口，耀眼的水蓝色光芒骤然迸射开来，渲染青宣殿。

　　谷阳简直不敢相信，“月隐，你疯了？！”

　　她要上去阻止月隐，可蓝光大盛，形成屏障，外人无法靠近。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根蓝莹莹的蛟龙筋显现，被月隐一点一点拽出身体，剥离心口。

　　剧痛扭曲了月隐的五官，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待蛟龙筋彻底离体，鲜血自月隐的四肢百骸流出，胸前更是红得触目惊心。

　　她那身杏色仙侍裙变得血迹斑斑，好似盛开了大片红梅。

　　北海蛟龙一族的筋脉一旦离体，再无回去的可能，顷刻化作齑粉，似漫天萤火，点亮众人的瞳孔，缓缓浮动、上升，最终消散于天地间。

　　绚烂璀璨，其代价也极为惨痛。

　　这一举动让方才众仙家口中怀疑桃鸢上神欺辱月隐的流言不攻自破。

　　若桃鸢上神真如汸遥说的那般，月隐缘何会自毁蛟龙筋？

　　月隐此番作为，分明是为了让桃鸢上神不再有话柄落于泽山上神之手。
　　这等忠心无不叫人动容。

　　唯有汸遥早已吓傻，连连倒退，看月隐跟看疯子没什么区别了。

　　泽山两眼死死地盯着月隐，掌下灵力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对这个女儿他没什么感情，不曾想竟这般胆大妄为，敢当众驳他，让他堂堂上神在众仙面前丢尽颜面。

　　不忠不孝的女儿，留着还有何用处？
　　可顾虑到在场那么多仙家，泽山到底选择压下杀心。

　　一时间，众仙无不唏嘘，对月隐既有佩服又有同情，也有摇头叹息，认为月隐太傻太冲动。

　　谷阳灵力大量输出，渡给月隐，“月隐，你这又是何苦呢？”

　　月隐不语，只是苍白地笑着。

　　没了蛟龙筋，大不了修为散尽，无法修炼，与凡人一样，她受得住。

　　“不好了！”一仙童不顾礼节，慌慌张张跑进来，“启禀天帝，启禀泽山上神，水之本源被魔族抢走了！”

　　满堂哗然！

　　这下大家哪里还坐得住？

　　天帝和泽山率先离去，身形闪出青宣殿，随后众仙跟上，就连一直事不关己的扶虚也动了。

　　扶虚眼神有几分意外，几分戏谑地锁定住桃鸢，一步步朝桃鸢走来，来到桃鸢身侧，肩并肩，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回来了？玄木神君。”

　　桃鸢垂下的手指乍然蜷缩。

　　是，她回来了。

　　她笑得格外甜美，仿佛对待久别重逢的仙侣，亲亲热热道：“小虚虚可是思念本君了？”

　　扶虚一愣，皱眉，探究地盯着桃鸢的眼睛，怀疑桃鸢还是不是他记忆中认识的那个人。

　　不过细想下来，十五万年过去，沧海桑田，若是眼前人丝毫没变化才无趣吧？

　　扶虚不再停留，朝着青宣殿的大门走去。

　　剩下的星暮和金鹏，谷阳和汸遥，齐齐震惊当场。

　　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小虚虚？！

　　汸遥的醋坛子直接打翻了，又不敢单独对上桃鸢，外加水之本源出了差池，她正惶恐着，只好愤恨地瞪了桃鸢一眼，去追扶虚。

　　人都走差不多了，桃鸢这才空闲下来，瞥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月隐，嘱咐谷阳：“带她回沉华殿吧。”

　　好歹主仆一场，就算不想再留月隐，总得等月隐伤好再做了断，这点善意，桃鸢还是愿意给的。

　　目送谷阳带月隐离开，就该轮到处理临川了。

　　临川瘫坐在地上，唇角溢血，鼻青脸肿，一对上桃鸢的视线就猛打哆嗦，表情跟见了鬼一样，“玄……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