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如真之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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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三月三节宴后，京都尽是春光日暖，樱开花柳抽芽，光彩夺目的牛车载着高贵的女郎们缓缓前行，去追逐那些风花雪月的景色与恋情。
安倍晴明和贺茂保宪刚从宫中出来，二人一言不发，直到走出一条街，贺茂保宪抬手便招来一架牛车。安倍晴明看了一眼，牛车是早早停在那边的，不是式神，实打实的活人活牛。
他微微皱眉。
“现在就乘车，不会太明显了吗？”
贺茂保宪噢了一声，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肩：“怎么像是突然开窍了，知道需要避免麻烦的目光。不用担心，这可是某位高贵之人派来的，可不是我想自己坐的。”
阴阳寮虽属宫中较为特别的、多是掌握特殊技能人员的地方，但里面的官员基本都是下级官员，没有上殿的资格，除非做到贺茂忠行那个地步，才能经常面见天皇。贺茂家素来保守清贫，经常步行往来，就算乘车，也不会在二条大道附近上车。
“老师之前让我叮嘱你的，免人看到出现闲话……什么的。”安倍晴明说，面上一本正经。
“好啊，你竟然帮父亲盯梢我。”
贺茂保宪想逗他，毕竟他这个师弟来到他们家学寮后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正经，生怕和人类脱节，被人点出他属于妖怪的一面，但是因为年纪小，越正经，在别的同学面前就越容易被人讨厌。他年长多岁，已经不能直接参与进小孩子们的圈子里了，只能从旁帮一下他，一来二去相熟后，他觉得安倍晴明的确是个才能出众的人。
元服之后，贵族子弟都会被授予冠位，毫无意外的，安倍晴明在开春后进入了阴阳寮。今天贺茂保宪路过他所在的官厅，就看到他在给阴阳师们打理杂务，没人搭理，于是就像小时候那样，贺茂保宪把他“解救”出来，提前下班。
果然啊，晴明的性格在阴阳寮里，也会和在学寮中出现一样的情况。贺茂保宪消了打趣的心思，转而说：“怎么发现你好像又长高点了。”
安倍晴明：“有吗？”
“不止长高了，还有点不一样了啊~”
不正经的语调让年轻的阴阳师忍不住提醒：“师兄，这里还是显贵之地。”
“这是在夸赞啊，晴明，”贺茂保宪摇头，掀起牛车的帘子，一步登上去，“你看起来似乎少了一些烦恼，这才该是你这个年纪的模样，是发生了什么吗，之后记得和我说说啊。”
牛车扬尘而去，安倍晴明站在原地，想了想，是吗。大概是因为戴冠之后便是成人了，身上也加上了职位，自己应该更稳重点吧。
想到责任就会想到约定，想到约定就会想到梦境里的少主。反应过来的时候，年轻的阴阳师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贺茂学寮后山山脚了。
安倍晴明：“……”
来都来了，上去吧，大不了晚上再在学寮里留宿一晚。
青年的庭院简直变了一个样。
上次来的时候，湿润的泥土上还有白雪，池水也结着雾气浑浊般的冰，现在冬季藏起来的草渣全冒出头了，绒绿的地毯铺开，越往外延毯上的装饰就越多。冬时看不出种类的花木名字也分明了，樱花的片瓣、赤色的葵、金绿的榆钱、难得一见的繁缕的花，都缀在长草中，颜色新鲜，就连露珠一样的虫卵都在散发着光晕。
看到这样庭院，年轻的阴阳师只觉心旷神怡，结果没走几步，吵架声就从屋子里传了出来，在山间尤为刺耳。
他走进庭院，看到一只灰色的狐狸，和小白狐差不多大，却发出狐类凶狠起来的叫声。
“装模作样！”
灰狐道：“有着大人的狐火，还有白狐和黑猫在，山林里的妖怪都可以唯你马首是瞻！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承认，直接命令那些小妖怪们帮你去抢东西！”
青年声音淡淡：“听说你以前和人类生活过一段时间，说话确实人模人样的。”
还会用成语。
灰狐：“莫非你是害怕了吗！”
青年：“对于一个随时要离开的人，是没什么心情打破现状的。想把我推上山尖，又有谁想过我连这个山脚都不愿意待着。”
灰狐一愣：“你，你竟然想走？妖怪们如此优待你——”
九十九朝：“你和人类生活过一段时间，你觉得之前那样的‘优待’适合人类生存吗，我现在还能活着全是凭运气好吧。”
不，贺茂朝义早就死了，不然他不会被塞进这个躯壳里。
“而且，你不也想离开吗？”九十九朝问它。
灰狐像是被踩了痛脚般蹦起，目眦欲裂，狠狠地甩下一句“你会后悔的”就跑走了。
今天的山风微暖，九十九朝只放下一半帘子，少年的身影很明显。
对上那双朦胧的眼睛，安倍晴明就像是被对方的目光引导似的走了过来，屋子里只有九十九朝一个人，他抬头看了眼房梁，天狗也不在，只有偏屋子里侧的地方多了个架子，一件崭新的外褂展开在上面，萌葱与金黄交织，是春的颜色。
青年依然是清瘦得不行的体型，宽大的衣服在走动间浅浅凸出他没多少肉的骨骼形状，好像涤荡的山风再大一些，就能把他吹散。推来团蒲的手苍白得像是脉络清晰的薄叶。
他看起来真的很瘦弱，安倍晴明却从中看出淡淡的违和感。
“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帮忙。”九十九朝开门见山。
“刚刚……嗯？什么？”安倍晴明以为自己听错了，“帮忙……我吗？”
还有他能帮忙的事？
各种滤镜加持下，九十九朝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挥挥手就有一堆妖怪神明出来帮忙”的术师大前辈，平地起房无所不能。
要不是长相上能一眼看出来，本人也承认了，安倍晴明真的不相信他以前是少主那样无法离户的、终日沉默坐在阴森宅邸中的家族神子。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他又是……呃他又是怎么死的？
安倍晴明突然记起九十九朝已经不是人类了，心中的疑问像是春日破茧的蝴蝶乱飞，但他隐隐有种感觉，他能进入“御门院”这个梦境的事，绝对不能被九十九朝知道，否则对方肯定会阻止他。
与虚幻的梦境中人立下约定，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是被梦魇住了。
“你在走神？”
青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揣摩着他的态度。
“……看起来你不乐意的模样。”
让“安倍晴明”帮忙这种事，九十九朝可是努力地说服了一下自己才答应对方之前的邀请，以作跳板。所以这小子要是答应得不够丝滑，他都会觉得不爽快。
“没有，没有，”安倍晴明嗅到了他的不快，连忙道，“我在想，你有什么忙是我能帮上的？”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没有成佛吗，进来细聊吧。”
抛出这个重量级的话题，九十九朝起身，刚刚他与灰狐争吵的时候坐在缘侧，现在他邀请安倍晴明进屋，可见是要有一番长谈了。
接下来就是无良的大人对未成年进行坑蒙拐骗的环节。
他给安倍晴明的理由是，他死后一直没有成佛，而在不停地借用适合的身躯滞留人世，是因为他在寻找一样东西。
本来九十九朝来到平安时代是想抵达历史上安倍晴明死后、御门院晴明酝酿而生的时间，不畏惧自身的存在会动摇，想要将御门院晴明的诞生直接摁死在胎中。可祸神察觉到时间线的晃动，或许是出于好奇，伸手干扰了九十九朝的穿越，导致他提前来到目标时间八十余年的朱雀天皇在位的承平年间，安倍晴明才刚刚元服。
经过付丧神的提醒，九十九朝尽量撇去对方和自己具有“你导致了我天杀的祖宗出现”这样古怪的关系滤镜，专注回自己要办的事。
八十余年的时间差让他穿越的主要任务不得不搁置，但另一个任务则是可以继续下去。
“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叫作‘天逆鉾’。”*
那是在太古之前，神的世代，天照大神之孙迩迩艺命平定苇原中国后，被任命成为新的统治者。祂从天而降，临于高千穂峰，便在那山峰上立起金色的兵戈，即是“天逆鉾”。迩迩艺命乃天津之火，天逆鉾由祂亲手锻造，具备了焚烧一切的意志，五代神之后创造的神明、妖鬼、山峦江河、咒与术都能被这把武器斩切，失去原本的力量。
“我查过记载，据说在四百多年前钦明天皇时期，高千穗峰和火常峰之间的背门丘上建立了雾岛神宫，将这把武器供奉了起来，但我曾去看过，插在山间的天逆鉾已经是仿品，雾岛神宫也将要在十来年之后遭遇厄运。”
安倍晴明注意到他的用词：“也将……”
九十九朝顿了顿，从现代的记录中，可以知道这间神宫千年间几经意外迁移，不过在平安时代这个时间点，雾岛神宫第一次因火山活动损毁是发生在十几年后。
“我不是说我去看过这间神社了么，感觉那边的山神最近睡不安稳，要有异常的天地之灾。”他回答。
安倍晴明点点头，不由问：“你到底是哪里的人士，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变成幽魂的？”
九十九朝看着他，扬起微笑，没有作答。
是秘密。安倍晴明垂了下眼。
既然立下了“不会欺骗”的誓言，九十九朝决定遵守下去，与这个时代的力量强大的人物建立约定能加固他自己的存在，安倍晴明自然是重要的人选之一。当然，他刚刚所说的那些话，也都没欺骗对方，只是利用了诡述把真相敲成碎片告知，让安倍晴明自己把这些碎片组合起来，组合的顺序不同，就会得到另一个“真相”罢了。
他“滞留人世，没有成佛”是为了“寻找天逆鉾”。这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啊。
他在现代当然去过雾岛神宫，还是学校考核指派去的，那边也是个旅游胜地呢。
囿于短暂时间中的安倍晴明，想破脑袋也不可能会跳出眼下的时间，放眼于千年之长的时间尺度里。
……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如真之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