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白情话》春山载酒

25、第 25 章

　　过了不知道多久，程唯猛得坐起身，点开那封邮件。

　　【程唯：
　　见信如晤

　　关于我们那天的争吵，我想是存在着一些误解的。
　　虽说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但我希望能尽量准确传达我的想法，以免给双方带来更多不必要的伤害。这也是我写下这封邮件的原因——
　　你不烦，心地善良，也足够关心王芳们和这个项目，你讲座准备得也非常好，专业、生动、效果极佳，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

　　我原先提出你可以退出项目的建议，原因有二：
　　一是，对于这个项目，我没有想到一个能够让多方共赢的项目机制，才导致黄董不看好这个项目，并把它当做一个试验品交由你来做。它若是不能真正落地，或者被海颐否掉，是我的问题，关键因素并非在你。你不必太过焦虑。

　　二是，你认识我时，我的身份是学校教授、扶贫项目负责人，你跟着我第一次接触了未曾见过的另一个饱经苦难的世界，做了一些或许有些意义的事情，这些身份和经历或多或少带着虚拟的光环，或许会导致你对我产生一些认知上的偏误。
　　实际我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也有着自负、犹疑或是消极的一面。在这样的节点反复跟我接触，对你来说并不公平，跳出项目后，或许更能重新审视真实的我和你心底真实的感觉。

　　以上
　　顺祝时祺
　　谈霁之】

　　海底的泡泡倏然上浮，“啪”得一声在海面上爆裂开来，里面的郁气消散在辽阔无边的空气里。
　　程唯怔怔地看着这封邮件，白纸黑字的电子屏界面，字里行间却好像有着温柔的底色。

　　谈霁之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又周全的人。
　　随口一句戏言，怕冒犯他人，会特地道歉；与别人产生误解，竟然会认真写封正式邮件解释缘由。
　　甚至连程唯被父亲逼着做项目的压力都敏锐洞察并予以安慰。

　　他一点不知道自己强大的人格魅力，也不知道程唯炽热地喜欢着他的那颗心。

　　轻而易举地否定别人的喜欢，这是否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以为是？

　　现在程唯的心像是被剧烈晃动的汽水瓶，如果稍稍拧动盖子，混乱的情绪就会喷涌而出。

　　她拿出手机，将谈霁之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快速打字：
　　【你的邮件我收到了】
　　【不要随意否定我的喜欢，我比您更清楚我自己的感受和情绪，也比谁都清楚您的自以为是、自说自话、自视甚高，会高傲地觉得一个小女孩的动心就是错误的、轻浮的、浅薄的！】
　　【你看，我发现了你这么多的缺点，依然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你】
　　【所以项目我会继续做，你我也会继续追】

　　噼里啪啦撒完气，程唯手上没停，又把谈霁之拉回了黑名单。

　　骂归骂，她又切回了邮件正文界面，把那不长的文字，反复看了很多遍。

　　==
　　隔天，程唯荣归故里，陆思娇甚至买了束玫瑰，在高铁站送给她，祝她人生的第一个正经工作首战告捷。

　　程唯看到玫瑰花悲从中来，给花拍了张照片发给谈霁之：
　　【都怪你，我每次看到这么美的玫瑰，首先想起的都是跟你的吵架，心情都糟糕了】
　　发完就拉黑。

　　陆思娇在旁边看着，不是很理解：“现在这是什么一种操作。”

　　程唯：“我还没想好怎么追呢，先刷点存在感，省得他忘了我。”

　　寂寞了个把月的程唯有如放虎归山，开始张罗着跟各路朋友小聚。
　　但除了陆思娇，第一个，她联系了梁晨。

　　其实主要还是想取取经，她虽然微信上放出话来要追谈霁之，但目前谈霁之和许灵之他们都已经回T市了，不能大张旗鼓、轰轰烈烈地追，程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巧妙的破局之道。

　　梁晨电话里没回答，而是问她下下周要不要跟她一起去T市市郊雪场玩两天。
　　这个旅游行程早在她还没有和未婚夫分手时就定下了，原本四个人要一起去，现在三缺一。

　　程唯正好没事，想着见了面再聊也方便点，直接答应了：“好呀。”

　　梁晨在电话里问：“另两个人你不认识的话，没关系吗？”

　　程唯自信满满：“我程唯是谁，交际一枝花！保准第一天就跟他们打得火热。”

　　“行，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下周五飞机去，行程信息和安排我等会发你微信。”

　　程唯怕冷，和梁晨下了飞机，快到出站口的时候就换了身奶呼呼的厚外套，围了条淡蓝色围巾，配着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显得十分青春有活力。

　　她见梁晨里面一件杏色打底毛衣，白色阔腿裤，外加一件灰棕色的大衣，裸露着的脖子上搭着一条银色项链，看得程唯感觉自己脖子都冷飕飕：“梁晨姐，马上到室外了，T市的深秋挺冷的。”

　　梁晨笑了笑：“没事，两位同伴已经在出站口不远处等我们，走到停车场就上车了。”

　　一出站，一股寒风迎面而来，程唯打了个寒噤，突然两眼一亮，小跑两步出去，抬起手去接从天上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哇，梁晨姐，下雪啦。”
　　一张嘴说话，腾腾地冒白色雾气。
　　程唯像个喷火龙一样向左中右三个方向猛哈气，玩得不亦乐乎。

　　玩够了，她笑着回头，发现梁晨正跟人招手，顺着方向看过去，有两个人从对面站台处抬步走过来。

　　其中一个人很是熟悉，戴着眼镜，仪态翩翩，不是什么别的人，是谈霁之。

　　他远远一眼瞥来，那目光好像落在了程唯身上。

　　程唯不知道为什么一慌，那感觉像是上学时期干坏事时被教导主任当场捉住。

　　她退到梁晨身边，惊恐的声音像是被困在通风管道内的小猫：“梁晨姐，你怎么认识他！你也没跟我说他也来啊！”

　　梁晨明知故问：“谁啊？你是说谈霁之，还是陆既明？”

　　“梁晨姐~~~我生气了！”程唯跺脚，她之前肯定是知道自己给她讲的人就是谈霁之！竟然还故意不说。
　　她都要急死啦！

　　看着他渐渐走进，程唯垂下眼睛微微挪步，蹭到梁晨身后，恨不能变成隐形人。
　　她说不出自己心里此刻是什么想法，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梁晨姐你要对我负责！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呢！万一再被他逮到要给我讲道理怎么办，我又说不过他，只能要么被气死，要么被憋死。”

　　“你不是在微信上对他重拳出击呢吗？”

　　“面对他，我现实只能唯唯诺诺。”

　　梁晨要被程唯可爱死了：“放心，我不在呢吗？有空给你传授点恋爱宝典。”

　　两个人走过来了。
　　程唯低着头，把脸埋进围巾，不敢抬头去看。

　　梁晨介绍：“这是我朋友，程唯。”
　　“这是我大学校友，陆既明和谈霁之。”

　　“你好，”陆既明伸手，程唯匆匆伸手跟他碰了碰，然后抬头看了眼谈霁之，看见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怕他说什么，赶忙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几乎是捞过他的手指，一触即分，“你好。”

　　谈霁之想说话，被梁晨打断：“车在哪？冷死了。”

　　谈霁之一手拉过一个行李箱，是梁晨和程唯的，跟在她们后面，罕见开口安排大家：“梁晨坐陆既明的，程唯坐我的。”
　　他想要聊聊的心思昭彰，反倒是程唯低头不言，追求者和被追求者，身份似乎倒置。

　　梁晨心里笑他不懂女生心思：“我这妹妹有点怕生，跟我一起坐吧。”

　　陆既明：“咱们谈大教授待人接物，你还不放心吗？正好每个车两人能说说话解解闷。”

　　“内向怕生”的程唯：“……梁晨姐，我害怕，我跟你坐。”

　　陆既明无所谓，后头谈霁之也没说什么。

　　程唯躲过一劫，松了口气。

　　梁晨用气声嘲笑她：“不是说保准第一天就打得火热吗？”

　　程唯不敢说话，用脸骂她，逗得梁晨乐得不行。

　　几人来到了市郊的度假村，在当地有名的家常菜馆里吃饭。

　　点完菜，梁晨从包里拿了片氯雷他定就水吃了。

　　陆既明看见：“你那荨麻疹还没好？”

　　梁晨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每天都会起一点风团。反正吃了药也没事。”

　　陆既明嫌弃：“你说你都跟谢嘉礼分手了，还待在明泰证券做什么？IPO项目一做起来就要天天熬到半夜，身体素质差得不行，别说什么荨麻疹，不得癌症就不错了。”
　　明泰作为国内四大投行之一，被他说得像是个小作坊。

　　梁晨回答得言简意赅：“钱多。”

　　“你直接辞职来既明科技，我给你个高管职位，薪水少说翻倍。”
　　既明科技。
　　低头当哑巴的程唯竖起耳朵，她还说为什么陆既明名字这么耳熟，原来是他当初跟谈霁之一起创业的吗？

　　“最近是打算辞职，”梁晨喝了口水，“不过我这样的履历，要跳槽公司不还是随便选？才不去你那。”

　　“既明有什么不好？”

　　梁晨一顿，掀起眼皮看了眼他：“你说话不好听，拿你的钱让你当我的老板，我就不能当面骂你了，我怕我气出乳腺结节。”

　　陆既明翻了个白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

　　程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若有所思。

　　等他们吃完饭出了餐厅往酒店走，雪已经堆了起来。程唯跟梁晨并排，一边走着，一边在沿途车上和灌木丛上捧点雪捏在手里玩。

　　和陆既明走在前面的谈霁之回头看见，提醒道：“雪冷，别玩太久，等会带个手套再出来玩。”

　　程唯装没听见。

　　陆既明吃饭的时候就感觉他们俩不对劲，一个正常得要命，一个却一直回避：“哎，你们俩是不是……”

　　谈霁之：“你想说什么？”

　　陆既明：“你是不是给程唯挂过科啊？”

　　梁晨在旁边笑出了声。

　　谈霁之否认：“不是，她不是我学生。”

　　走在后面的程唯听到这句话，做着鬼脸无声重复“她不是我学生”，心里不屑，是谁在自己想告白的时候一直强调“我把你当学生”呢，略略略。

　　她看着谈霁之挺拔的身影，肩宽腿长的，走起路来长长的风衣下摆随动作翻飞，风度翩翩的模样，好像没什么能让他失态。
　　她突然恶向胆边生，把手里的雪成一个球，就往他后背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