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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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照着岐峡山上的一片废墟与残骸。
姜非妩抱着那具几乎凉透了的身子，在崖边从清晨呆坐到日头偏西。
凤决也在不远处看了她一整天，直到看见她身子摇晃，似乎也有些撑不住了，才迈步走向她。
“你已经在幻境中过了两天，再不吃些东西，身体会支撑不下去。”
他就站在她身后，姜非妩却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的意思，可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他是幻境的突破口，幻境依赖他而存在。不杀了他，这幻境就不会消失，他也会一直如此痛苦，不得解脱。”
是啊，他说的她也明白，只有被幻境针对的那个人亲手毁掉幻境的弱点，才能终结幻境。
如今她怀里的凤决已然是一副死人模样，听不见也看不见，就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察，对于他们两人的对话，他一无所知。
可这幻境的规则偏偏吊着他一口气，仿佛在赌她会不会杀他。
少顷，沉默了一天的姜非妩终于开口，声音却疲惫至极，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一般。
她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头也未抬。
“不急，陪我说说话吧。”
凤决没有拒绝，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坐下。
他看着她，她望着火烧过的天际，怀里是他冰冷的尸体。
姜非妩不知道凤决是如何面对这样凄厉惨烈的场面，还能做到如此平静的。
也许是对这样的残象司空见惯，也许是早已设想过无数次自己的死法。
“我突然发现，岐峡山顶的风景很美，很安静，很适合说些心里话，”她笑，“正好，我有些问题想问你，离开幻境前，先告诉我答案吧。”
凤决没有做声，静静凝望着她的侧脸，算是应了。
“这里虽然是幻境，但有些事却与我记忆中完全吻合。我知道这幻境不可能是你做的，那你告诉我，幻境里的事是否真实发生过？”
虽然只和幻境中的凤决呆了两天，可这两天中他遭遇了数波强敌来犯，理由都是那么真实合理，像是现实中他也会做出来的事。
凤决一时没有吭声。
姜非妩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把抓过他的左手，把衣袖向上褪去，果然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痕迹，和幻境中他左手腕上那道撕裂伤一模一样。
她抬眸看他，震惊，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凤决轻轻拂去她的手，将衣袖扯回去遮住伤痕，似是安抚道：“已经过去很久了。”
“过去很久就不痛了吗？”
见她坚持，他没再逞强，与她对视片刻后，突然笑了一笑。
“等下你的问题问完，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姜非妩愣了一下：“你问便是了。”
他偏不：“姐姐先问完。”
姜非妩抿了抿唇，又问道：“他经历的这些，实则就是你的经历，对不对？”
“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一小部分，也就是说他在现实中真实的遭遇，比这两天她亲眼所见的还要惨烈。
究竟惨烈到什么地步，她无法想象，他也不肯细说。
“……你一直说要折磨我，报复我，可从你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救我的次数却比报复我得多。为什么？”
她让他受了这么多苦，他有多恨她似乎都是应该的。
“姐姐当真不知道么？”
他一句反诘，她反倒不知如何回应。
她知道啊，他喜欢她。
“可喜欢我这么苦这么难，为什么不放弃？”
这句话她问过幻境里的凤决，此刻也想问问他，她想知道真实的凤决会如何作答。
凤决清浅的眸对上她的眼，脸上是少见的郑重。
“因为乐比苦多，所以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不论是幻境里的凤决，还是真实的他，在喜欢她这件事上都从未有过哪怕片刻的犹豫。
姜非妩哑然。
她还剩下许多问题想问他，可话到嘴边，却突然觉得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
许多问题的答案，归根到底，都是因为他爱她，他觉得值得，他想要坚持。
她何必再问呢？
心念及此，姜非妩决定换个问题。
“如果以后再陷入这样的幻境，我怎么能确定你是真的还是幻觉？”
“真正的凤决永远不会认不出姜非妩。”
姜非妩的心好像被一只肉乎乎的小狼爪子挠了一下。她抬眸去看他，发现他也正认真地望着她，脸上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正式，仿佛刚才那句平凡的话是一句郑重无比的告白。
“那真正的凤决，为什么能认出姜非妩？”这话她和他重逢的第一面就问过他，可当时他没有给她答案。
凤决迟疑了一瞬，垂眸想了片刻：“或许，是你融入我眉心的那滴指尖血的缘故。”
自从她用指尖血为他开了蒙，他虽然不能像灵兽那般与她就此结契，却和她血脉相通，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与她亲近，甚至是……
与她融为一体。
但这绝不是他喜欢她的原因，这一点他暗暗提醒过自己无数次。
虽然喜欢她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便干脆将它解释为，本能。从她救起他的那一刻起，喜欢她就刻入了他的本能。
“还有一个问题，”她轻叹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说是问题，语气却十分笃定，好像已经无须从他口中知道答案，“这是针对你的幻境，对么？”
凤决瞬间愣在了当场。
片刻，他默认：“……你是如何知道的。”
姜非妩苦笑了一声：“除了针对你的幻境，还有谁的幻境能把你的经历复原到这种地步？”
的确，这是典型的通过复原受害者的痛苦记忆从而达成某种目的的幻境，只是姜非妩起初不知道，便先入为主地把它当成了针对她、想要引起她愧疚悔恨的幻境。
“姐姐……”凤决有些惶惶然不得安宁。
“既然是你的幻境，你一定一直都在其中。你看着他遭受你遭受过的苦，却没有出来阻止，也没有想要帮我。为什么？”
她的诘问异常平静，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不理解，不理解他为何一直隐在暗处不肯现身，直到他壮烈地赴死，才姗姗来迟。
凤决沉默不语，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直到姜非妩已经没有了探究的欲望，才终于猛地一把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闷声开口，鼻音浓重。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当初这一切发生时你在我身边，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
夜深风疾，暗月当空。
岐峡山半山腰的密林之中，一个一身血污的俏丽女子正捂着肩上汩汩冒血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往山下逃去。
此人正是江落月，凤决在山顶启动血雨绝阵时，她正在修士阵中维持彧衡宗弟子摆下的剑阵。
那剑阵虽然远比不上凤决的绝阵威力强大，却刚好为在阵眼里护阵的她抵挡了初时的血雨。后来修士死伤无数，她眼看胜算渺茫，便借着剑阵残余的力量，冲破了结界一角，逃出生天。
但凤决的流光笼范围太大，她隐在山林之中一整天的时间，也没能等到它消散。或许是凤决以性命来护阵的原因，只要他不死，大阵就不会消失。
可她等不了那么久了。
离开岐峡山崖时，飞溅过来的几滴血雨正好洒在了她肩上，“刺啦”几声血雨腐蚀皮肉的声音传来，不等她反应过来，衣服已经被烧开几个大洞，与鲜红的皮肉黏连在了一起，疼得她当即呼吸一滞。
她得尽快到镇上的药馆去，找大夫清洗一下伤口，否则那血雨继续腐蚀下去，轻则废了她的胳膊，重则要了她的性命。
只可惜，她逃出结界时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找到江写意——不管是她，还是她的尸体。
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但江落月知道，她一定没死。
可恶，先是翳兽，又是血魇，再是幻境和这致命的血雨，换做旁人，单是遇上其中一样就能丢了命，偏偏这个江写意却如此难杀，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计划落空。
江落月心中恨意丛生，不曾注意脚下的地面被挖出了一个大洞，只听“咔嚓”一声，虚虚掩在洞口的树枝被她一脚踩碎，江落月慌忙想要站稳，身子却不受控制地一歪，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山路陡峭，这一滑便再难停下。眼前天旋地转，江落月费力地拔出剑来，照着面前的土地狠狠插了下去，一连试了几次，才总算停了下来。
只是这一滚彻底耗尽了她的力气，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手上尽是被尖锐的石子划出的伤口。
一时间，莫大的恨意和挫败的委屈铺天盖地地涌来，几乎就要把她淹没，叫她无法呼吸。
江写意，凤决，还有这该死的幻境，她迟早要把他们全都杀死！
“沙沙——”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江落月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漆黑的、没有一丝花纹的长靴。
她一怔，连忙抬头去看。
晦暗的月亮不知何时隐入了云层之后，山林中一片漆黑。
眼前这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斗篷，脸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相貌。
“什么人？”
江落月匆忙将剑抓在手里，却还是无端感到一阵沁入骨髓的深深恐惧。
而这莫大的恐惧，都来自于眼前这个神秘人。
神秘人低下头来，看了她几眼。说来也怪，她分明看不见他的脸，却十分肯定他在笑。
“你想报仇么？”神秘人开口，声音雌雄莫辨。
江落月怔住。
她还不知道这人的身份，可却不知为何，在祂问出这句话后，原先尚能压制的仇恨瞬间被无限放大，强烈到快要从她的胸膛蹦出。
她莫名点了点头，乖乖地承认：“想。”
“很好，我帮你。”
怔忪片刻，她迅速掉转身子，顺从而虔诚地在那人面前跪下，垂首：“请前辈不吝赐教！”
那人没有说话，斗篷下的手一挥，江落月顿时感到后颈一烫，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抬手去摸。
后颈皮上，凭空被印下了一朵看不见的八瓣重莲。
“这是……”
她仓惶抬头，眼前那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莽林苍苍，江落月愣怔地抚摸着余痛未消的后颈，恍然无措。
*
岐峡山顶，姜非妩和凤决两人相顾无言。
须臾，她恍惚地放下凤决的尸身，像是终于完成了与他的告别，走开几步背转过去。
“动手吧。”
这是他的幻境，能杀死幻境里的凤决的，只有凤决自己。
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姜非妩似乎明白了布下这个幻境的人的目的：用他痛苦的遭遇，逼疯现在的凤决。
只是不知道那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而她又是如何进入了他的幻境，又怎么能无意之间破了那人的局。
“姜非妩。”她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凤决突然叫住了她，而且罕见的喊了她的全名。
她没有转身，顿在原地，轻轻“嗯”了一声。
“你还欠我一个问题。”
“你问。”
他走向她的背影，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站定，强压下想要抱一抱她的冲动，手指勾缠过她的发丝又缓缓垂下，不安地贴在腿上，紧张，却又充满期待。
“你也爱我，为什么不肯承认？”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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