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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相见 ...

  •   “别过去。”

      头顶响起关切中带着一丝担忧的熟悉声音,姜非妩没来得及回头看,脚底猛地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震荡,山体崩裂了一条一人多宽的缝隙,甚至还在不断地扩张。

      她慌忙躲避,身后那人却快她一步,圈着她的腰把她按住不让她动,伏在她耳边安抚:“别怕,那是幻境,伤不到你。”

      姜非妩忙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崩裂的大地在她脚下绽开一道裂痕,她却如同凌空飘浮般稳稳地站在了裂缝上。

      意识到自己是安全的之后,姜非妩赶忙回过头去,果然瞧见了一双情绪复杂的桃花眼。

      “凤决,你怎么在这里?”这不是针对她的幻境么?为什么江落月和凤决能进来?

      凤决脸上蹭着几道黑灰,左侧眼角下方有一道细长的鲜红划痕,还在一点点向外渗着血,明显是道新伤。

      显然他在幻境里过得也不轻松。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中情绪不明,姜非妩看不大懂。

      “……我们现在在一个特殊的空间,虽然维持不了太久,但足够坚持到战斗结束。现在他们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我们。”

      凤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深深地凝望她几眼之后,漠然地抬起头来看向了前方的战场。

      姜非妩随着他的视线回望,那一众修士已然死伤惨重,倒地呻/吟不止。修为高些的,还有一息尚存,却也难有反抗之力,腐蚀的血雨穿透他们的结界,溅在手上、腿上,烧得衣裳和皮肤满是血洞。

      这些她都不关心,他们本就是幻觉,就算不是,在那个世界里也是她的仇人,她没有多余的善心分给他们。

      她在一群残肢断臂中寻找着那个幻境里的凤决。

      很快,随着一个苟延残息的修士发出一声低弱的惨叫,她寻声找到了拿着白骨长剑的凤决。

      他失魂落魄的,卸去了周身的灵气护甲,任由血雨滴在自己身上,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机械地寻找着还未死透的修士,再一剑贯胸送他们长眠。

      杀完一个,他踉跄起身,往下一个人面前走去,两条腿浸在血雨里,又冷又痛,他却不肯停,像极了多年以前那个在冰天雪地里没命似的奔跑了几天几夜的孩子。

      “凤决……”姜非妩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身后的凤决知道,她不是在唤他。

      “他听不到。”

      闻声她迅速转回身来,扯着他的袖子,声音颤抖着央求:“你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他只是个幻觉。”

      “我知道……但他不是,对我不是……”

      他是她种下的恶因结成的恶果,是她想挽救的罪过。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

      凤决没有动,望着她的眼睛,半晌,他问:“如果他是这个幻境的弱点呢?”

      姜非妩怔然。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这个石洞,这座山崖,这片山林中的某一棵树,都有可能是幻境的突破口,却从来没有想过,那突破口会是凤决。

      可这一切又似乎合乎情理,他是这个幻境的主角,也是这个幻境最脆弱的突破口。

      姜非妩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没有得到答案,凤决不甘心地追问:“如果只有杀死他才能离开幻境呢?你会杀了他么?”

      似乎她要决定的,不只是幻境里那个凤决的生死。

      姜非妩心中波涛汹涌,她设想过很多次他的结局,但不该是这样,他不该这样死去。

      直到最后一个修士咽了气,凤决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就连把剑从那人胸中拔/出来都做不到。

      他艰难地爬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膝盖一软,跪倒在了血水之中。鲜红腥臭的血水飞溅,洒了他一身。

      凤决无力地跪地仰天,染血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冥冥之中他能感觉到,姜非妩一定就在哪里看着他。

      只是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

      那也知足了。

      “姐姐……”

      “这次别再丢下我了……”

      他面朝着姜非妩的方向,身子一软,缓缓倒了下去。

      结界里的姜非妩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可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就在眼前挥之不去,就算闭上眼,心也能看见。

      “……我能,出去见见他么?用我本来的样子。”

      半晌,她终是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凤决的小指,眼中蓄满了泪,一颗颗顺着眼角滑落。

      “你能把我变回原来的样子,对不对?哪怕只有一盏茶、一炷香的时间。”

      凤决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明灭汹涌的情绪,许久,缓缓抬起手来,似轻抚,掌心描摹过她发顶眉梢,将她幻化成了原本的模样。

      “好了。”

      他说完,一挥衣袖收起结界,也将肆虐的血雨尽数驱散,一束光挣破阴沉的层云,照在残破的白衣上。

      姜非妩一头扎进了尸山血海中,淌过浸透了绣鞋的血水,走向凤决。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双耳像是塞了几层棉花似的什么都听不见,意识飘忽之时,他似乎看见一个身影向他奔来。

      像极了那个他梦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的人。

      是她么?

      或者只是他这个濒死之人的幻觉?

      罢了,幻觉也好,至少能让他在死前再见她一面,就算是幻觉也好。

      “姐姐……”

      凤决奋力抬起手去,想要抓住那一挥即散的幻影。

      下一刻,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凤决瞬间愣住。

      “凤决,”她跪在他身边,将他冰凉的身子抱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凤决睁大了眼睛,她的模样他曾在梦里描绘了无数遍,绝对不会认错。

      “姐姐,”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温热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扬了一下手,展示着他的伤口,“好疼……”

      小时候他每次受伤,都会借机往她怀里钻,一遍一遍地喊疼,死缠烂打地要她帮他吹吹伤口,说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吹一吹就不疼了。

      时隔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疼痛,直到再次见到她,他突然觉得每一条伤口都在叫嚣着,钻心地疼。

      姜非妩的眼泪霎时便涌了出来,一颗颗连成串打在他肩上,他觉得好烫。

      “别哭,姐姐,别哭,”他强扯出一丝微笑来,再没有半点嗜血邪魔的模样,反倒像个单纯的稚子般把手捧到她眼前,“姐姐帮我吹吹就不疼了,好不好?”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手臂也支撑不了太久,姜非妩想要托住他的手,可那手上满都是伤痕,竟没有地方可以让她去碰。

      她小心地捧着他的手,大量的失血已经让他感受不到这种微小的痛感。她俯下身,轻轻地对着他手上的伤口,“呼——呼——”。

      气息颤抖,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凤决靠在她怀里,望着她的侧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擦掉了她眼角挂着的一滴泪,干涸的血痕沾了泪水,蹭在了她脸上。他皱了下眉,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倔强地擦拭着。

      那些人的血太脏了,不能沾在她脸上。

      可他怎么也擦不干净,手上的血渍被洇开大半,变成淡红褐色的水痕。

      他执拗地不断去擦,直到姜非妩抬起袖子来狠狠抹了个干净,他才总算松开了眉头。

      “姐姐,”他轻声唤她,“你身上的花香味道我找到了,是一种叫‘婆娑草’的小绿花,我在我们的院子里种了很多,你一回去就能闻到。”

      “你喜欢的裙子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我又添了几条,还有几支新发簪,在妆奁的最上面。”

      “你的小炼丹炉,我放在我房里了,上面的沟壑落了很多泥灰,我一条一条的擦干净了。”

      “还有你喜欢吃的糯米团子,我找到一家很好吃的店,虽然没有我做的好,但离我们的家很近……”

      他眼前的景色逐渐变暗,最终陷入了一片黑暗。他看不见姜非妩,可脸上的笑却没停过,絮絮叨叨地讲着她不在的这些年,他把她的东西保存的有多好,又学会了做她喜欢吃的点心,就算她不在,他还是给她添置了许多许多好看的衣裳和首饰。

      姜非妩静静地听着,连抽泣都压得极低,不忍心打断他的话。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了,说到最后,他哑着嗓子剧烈地咳了起来,唇角满是血沫。

      “姐姐,别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他张大了眼睛望向她的脸,尽管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仅仅是知道她就在那里,也足够让他安心。

      生命的最后,他仰望了一辈子的人跌跌撞撞地向他奔来。

      这一幕他等了一辈子。

      他想把它印在脑子里,这样,他一个人踏上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在地狱为他这一生的罪孽还债时,才不会忘了她。

      姜非妩握住他伤痕累累的手,轻轻贴在唇边。

      热泪滚烫,他好想替她再擦一次泪。

      她温热柔软的唇贴在他手背上,颤抖不已,半晌才总算寻回了声音,呜咽般应了他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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