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见我》昭廓

7、蜉蝣 明识自从九

　　好浓的药味。
　　明识迷迷糊糊地想，她向旁边摸摸，想把自己的小布老虎抱在怀里，没摸到小老虎，肩膀先疼得撕心裂肺，顿时彻底醒过来。

　　这间客房陈设雅致，却不是她住的那一间。

　　越明识沉思，最后那剑她以云生楼的步法飞天镜躲过，只划伤左肩，但内伤有些棘手，恐怕要修养一段时间。她用那条好胳膊支起身，撩开半边帐幔缓缓下床。

　　“去哪？”
　　纱幔轻柔扬起，露出黑木椅子上，捧着几本书的少年。似有细碎铃声，与他低沉的音色同流进耳尖。

　　“啊？”越明识有些错乱。

　　少年黑衣束发，锋锐俊俏，正是在长平道小破客栈见过的丁字房房客。他将怀里的书一股脑儿堆在大理石桌案上，露出手臂上带着的摇铃手镯，刚要开口重新说。

　　“你是谁，你在这干什么，宋陶没事吧？”越明识反应过来，连珠炮似地问。
　　那日她晕倒后，阮任居然没将她斩草除根，实在不符合作风。难道宋陶把簪子交出去了？她满肚子疑团。

　　门边的侍女没说什么，向她一福身便去报给宋陶。

　　“我叫霍狄，是游方郎中。在这里为你治伤。宋姑娘去安抚其他人了，没事。”黑衣少年挨个回答。
　　没事就好，越明识放心下来。

　　游方郎中不像坐堂医，他们背着药箱，行走江湖，右手拿个手镯样式的空心铜环，里面放小铜珠，晃晃就像铃铛响，路过哪家有生病的人，就会进屋里看看。

　　霍狄应该是图方便，把摇铃当手镯戴。他身上衣物与桌案上的药箱都是陈旧粗糙但干净，椅子边靠着把缺口的重剑，看这一脉相承的破损程度，也是他的家当。
　　越明识再瞧那些书，也是古旧的医书。
　　没什么问题，可是为什么有点奇怪。

　　霍狄长得像个一身反骨的叛逆少年，对待病人却意外的和气。他抬眉，墨黑的瞳孔纯净浑圆，清澈的映着困惑，见她不语，又问遍她要去哪。

　　“我去拿我的小老虎。”越明识说。她离家出走，除了钱就带了镜骨和布老虎。她睡觉不能没有它。
　　“我帮你。”
　　他问清楚越明识住的客房在哪，小老虎长什么样，很靠谱地出门了。

　　越明识无事可做，倚在床头等少年回来，等得她都快睡着了，人还是没影。她望着满桌案的书籍发呆。这点小伤，还没到要翻医书来治的地步吧。
　　他真的靠谱吗？
　　越明识产生深深的怀疑。

　　不知过去多久，霍狄终于回来了。他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露，握着一只圆圆胖胖的小布老虎。
　　“宋府太大。”少年迷路了，没好意思说。

　　嗯，明白的。越明识点头。她接过小老虎，满足地躺好。失血过多精神不济，她很自觉地多休息。
　　霍狄把纱幔放下，继续看医书。

　　越明识半梦半醒，察觉到有人解她的衣服，睁开眼，是宋陶在温柔地替她换药。

　　“小陶。”
　　“疼不疼？饿不饿？”宋陶见她醒了，忙问。
　　“饿！”越明识重重点头。

　　宋陶早就叫人热着食物，闻言吩咐侍女取来，侍女称是，便转身出去。宋陶换好药，又包扎完毕，才允许她动。她自己可以走路，宋陶非要扶着她，明识无奈。

　　“对不起，明识，都怪我。”宋陶眼泪涌上来，愧疚地说。
　　“怎么能怪你，是我有私心，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越明识如实劝道。

　　当日越明识命悬一线，宋陶才明白，自己的坚持如果伤害到旁人，就不应该再继续。妥善安置明识和那些死去护院的家人，让他们后半生无忧，这是宋陶唯一能做的。
　　“你的内伤严重，寻常大夫治不得，我就托了霍兄弟照顾你。”宋陶说。

　　侍女们端来食物，房间开着门，可以看见院子里的霍狄背对她们，在伸懒腰。

　　“霍兄弟是前几日来的，他是我祖母的徒孙，来送些特产。他本来要走的，说算出来我们家会有血光之灾，他可以留下来化解。我爹见他落魄，以为他胡说，只笑笑便留他住，没想到是真的。”宋陶见她不解，解释道。

　　他是个郎中就够奇怪的，他居然还会算命。这知识都学杂了。越明识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可是你化解了吗？”明识忍不住吐槽。

　　霍狄本要进来吃饭的，闻言心虚地停在门口。
　　他从小早睡早起养成习惯了，再加上他睡眠确实比较沉，听到宋陶的悲声才醒来。所以他到的时候，宋陶已经把簪子交给阮任。阮任捏着灵寿簪，刮他一眼，收剑入鞘离开了。
　　霍狄搞不清楚状况，也没拦。
　　他现在知道怎么回事了，很后悔。在宋府白吃白喝好几天，什么忙也没帮上，霍狄懊恼地多吃了两碗饭。

　　接下来的几日里，越明识养伤换药，没事就和霍狄聊聊天，还见了宋陶的爹爹和祖母。她向来很讨长辈喜欢，除了自家长辈。
　　而霍狄除了替她疗伤，就是专心致志地看医书，明识问原因，他说宋府藏书多，他趁机多看看。
　　还挺好学。

　　越明识伤好之后，向宋陶辞行。宋陶本不愿她走，但是觉得误她颇久，不好再挽留。她吩咐人将备好的十倍酬金交给明识。
　　“我没有保护好簪子，我不能收。”明识拒绝。
　　宋陶又好一顿劝，明识也不是很坚定，就顺势收下了。

　　霍狄也没有理由留在宋府，同荀祖母告别后，带上他的破烂三件套——重剑药箱摇铃，与明识一齐离开。

　　出发前明识说，“你帮我算算，我还有没有血光之灾。”
　　霍狄抬眼，扔下三个字，“多的是。”

　　明识开始思考自己的旸山之行是不是真的有必要。
　　“别怕，走江湖肯定会受点伤的。”霍狄拙劣地安慰。

　　这时已四月下旬，春意热闹，花繁百尺藤。
　　霍狄肩颈宽阔清劲，脊背挺直，剑与药箱皆挂在身上却不显累赘，成了古朴的附庸。

　　“你去哪?”越明识问。
　　“砺剑会。”霍狄答。
　　巧了。砺剑会五月下旬在旸山办，时间很充裕，可以同行。

　　明识摸着鼓囊囊的钱袋子，心情愉悦，“我有钱了，走，带你换新衣服新药箱去。”
　　他巴巴地跟着她说，“药箱可不能换，这是祖传的。”

　　祖传的？
　　明识想象出霍狄去见荀祖母的场景。
　　祖师奶奶，你看这是你留下的药箱，孩子好好地背着呢。

　　“你这是什么表情?”霍狄探头。
　　“没什么没什么。”

　　两人迈进成衣店，明识表示敞开了挑。
　　霍狄也就没客气，相中一件黑衣说好看。越明识说好看是好看，可这和没换有什么区别？
　　他脸颊鼓了鼓，只好放回去。

　　明识给他挑的芦灰色，自己挑的靛青色。少年少女焕然一新，各有出尘容色，惹得老板连声夸赞。越明识高兴地多给几枚碎银子。

　　“你等我一下。”离开成衣店后，越明识对霍狄说。
　　她哼着小调走到路那头，从小贩手中买下两串糖葫芦。

　　明识自从九岁以后，就从没敢这么歇。有钱有闲，这才是她喜欢的日子。她遥遥便举起糖葫芦对他笑。

　　“这是什么?”霍狄懵然，露出平时遮住的纯澈的眼瞳，睫羽眨动。
　　“糖葫芦啊！你没吃过吗？”越明识仰头奇道。

　　霍狄摇头。
　　好像听说过，但他确实没见过也没吃过。
　　“尝尝。”越明识的桃花眼漫上笑意，扬起一串递给他道。

　　霍狄接过。咀嚼山楂果时，他想，好神奇的口感，冰凉又酸甜。
　　他半囫囵着咽下，耳朵微动，去尝另一颗，吃相就像刚刚被收留的流浪小动物。

　　“那你吃过糖粥吗？菱粉糕呢？桃花面呢？”越明识叽叽喳喳地问道。
　　摇头，摇头，还是摇头。

　　越明识安静下来，吃她的糖葫芦。云生楼那么苛待她，偶尔还是会给她一点钱，教她买些零嘴解解馋。
　　不知道霍狄又是怎样长大的。

　　两人离开外方城，恰好遇见草市。

　　此时有两个男人正在过招，围着大群人看热闹。
　　越明识也好奇地凑过去看，其中小山似的壮汉有些眼熟，曾在城外见过。他的包袱摊在地上，横七竖八地摆放几柄剑。其中一柄剑鞘古朴，镂刻火纹，应是名剑燎年。

　　她记得暗堂卷宗记过一个怪人，名叫吴籍。他经年在江湖游荡，有个奇怪的规矩，买他的剑不需要银子，只需要和他比试。赢的人可以带走一把剑，输的人要留下一把剑。
　　他出现的地方，往往有很多人既是看热闹，也是做见证。

　　包袱旁，另有柄漆黑重剑孤零零地立着。它高至吴籍肩头，剑柄上刻有古木枝叶，气势沉钝，似有千钧。
　　竟是旸山第三任掌门霍鸷的佩剑。
　　大椿。
　　霍狄目光一凝，握住悬在背后的剑柄，舒展筋骨，蓄势待发。

　　场中两人胜负已渐渐分明。
　　买剑者只觉狂风骤雨袭来，渐渐无法接招，只能抵挡。吴籍大喝一声，最后一剑犹如星堕，锋锐无匹，霎时两剑相击，围观人群都沉默，唯有剑的嗡鸣声不息。

　　买剑者虎口发麻，却依然牢牢抓着自己的佩剑。
　　吴籍笑了，朗声问道，“这剑，可是我的了？”
　　那人垂头沉默，双手握紧又松开，终是把剑扔给他，转身跑走。

　　吴籍仍是爽朗的笑着，问道：“还有人要买在下的剑吗？”
　　动心的人都有些迟疑。

　　霍狄越众而出，抱拳道：“在下霍狄，求购重剑大椿。”
　　他自蜉蝣谷来，剑法名冥灵。医者自创，从未现世，不知深浅。